小念初两岁零三个月的时候,温杍瑶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是个男孩。沈砚浦给他取名沈念安,寓意平安顺遂。但温杍瑶知道,那个“安”字里,藏着他对这个家的全部期望,只要平安,只要安心,别的都不重要。
念安出生那天,沈砚浦又哭了。和女儿出生时一样,他站在产床边,握着温杍瑶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护士抱着新生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哭。
温杍瑶躺在床上,又累又想笑。
“沈砚浦,”她虚弱地说,“你能不能先看看儿子?”
他点点头,看了,又哭了。
温杍瑶:“……”
这个男人,生一个哭一次。以后要是再生,估计整个妇产科都要认识他。
念安被抱去清洗检查,半小时后送回来,放在温杍瑶身边的婴儿床里。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沈砚浦守在婴儿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像谁?”温杍瑶问。
他想了想:“像侬。”
温杍瑶笑了:“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
“鼻子像侬。”他说,“嘴巴也像。”
温杍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沈砚浦,”她轻声说,“我们有儿子了。”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温杍瑶赶紧说:“别哭了,再哭护士要笑你了。”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那天晚上,沈砚浦坚持留在医院陪夜。温杍瑶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说要在旁边守着。最后护士搬来一张折叠床,他就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躺了一夜。
温杍瑶半夜醒来,看见他侧躺着,一只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又闭上眼睛。
这就是她选的人。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这样,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还是这样。他永远会在她身边,永远会握着她的手。
念安三个月的时候,温杍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她这边拱。拱着拱着,就拱到了她脸旁边。然后他张开小嘴,一口含住了她的耳垂。
温杍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他含着她的耳垂,闭着眼睛,一脸满足,睡得正香。
这个姿势,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每天晚上,沈砚浦就是这样睡的。
温杍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沈砚浦。”她轻声叫。
沈砚浦在旁边睡得正沉,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沈砚浦。”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嗯?”
“你看看你儿子。”
他侧过身,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看向念安。小家伙含着她的耳垂,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吃什么美味的东西。
沈砚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像吾。”他说。
温杍瑶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沈砚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想了想:“什么?”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温杍瑶一字一顿地说,“有两个男人要含我的耳朵睡觉了。”
沈砚浦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吾可以忍。”
“忍什么?”
“忍不和他抢。”
温杍瑶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无奈。
“沈砚浦,”她说,“你看看你基因干的好事!现在有两个要含我耳朵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说:“吾的错。”
温杍瑶被他这副诚恳认错的样子逗笑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认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成了一场“争宠大战”。
念安一定要含着妈妈的耳垂才肯睡。沈砚浦也要含着她的耳垂才能睡得好。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的两只耳朵都占了。
有时候念安半夜醒来,发现嘴里空了,就开始哭。沈砚浦比他醒得还快,立刻把温杍瑶往儿子那边推。
“瑶瑶,儿子找你。”
温杍瑶迷迷糊糊地把念安抱过来,小家伙一碰到她的耳垂就安静了,继续睡。
沈砚浦在旁边看着,等念安睡着了,才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她腰上,把脸凑到她另一只耳朵旁边。
温杍瑶被他弄醒了,无奈地说:“沈砚浦,你能不能也改改这个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吾在改。”
“改了吗?”
“在努力。”
温杍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个男人,改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改掉。现在好了,儿子也遗传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砚浦,”她睁开眼睛,“念安以后要是结婚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他到时候要含着老婆的耳朵睡,”温杍瑶说,“你会不会吃醋?”
沈砚浦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杍瑶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会。”
温杍瑶:“……”
“但那是他的事。”他继续说,“吾管不了。”
温杍瑶笑了,摸摸他的脸。
“沈砚浦,”她说,“你真是个好爸爸。”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念安六个月的时候,“含耳垂睡觉”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他不但要含着,还要含着那一只。左边就是左边,右边就是右边,换了他就不干。有几次温杍瑶把他放在左边,结果他含着含着发现不对,吐出来,哭,直到换到右边才肯继续。
温杍瑶崩溃了。
“沈砚浦!”她喊,“你儿子比你难伺候!”
沈砚浦走过来,看了看,说:“他像吾。”
“不像你!”温杍瑶说,“你至少两边都行,他只要右边!”
沈砚浦想了想,说:“吾小时候也是这样。”
温杍瑶愣住了。
“吾只含左边。”他说,“换右边就睡不着。祖母说,吾小时候因为这个闹了很久。”
温杍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个习惯,是他小时候就有的。原来不只是依赖,而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念安,小家伙含着她的右耳垂,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小小的习惯,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是因为他需要确认妈妈在身边,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沈砚浦小时候。想起他被关在阁楼里的那些夜晚,想起他祖母去世后的孤独,想起他一个人长大的那些年。
这个习惯,是他从小养成的自我保护。是他给自己找的唯一的安慰。
而现在,这个习惯传给了儿子。
“沈砚浦,”她轻声叫他。
“嗯?”
“过来。”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温杍瑶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他的手,握紧。
“以后,”她说,“你左边,他右边。我的耳朵分你们了。”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瑶瑶。”他叫她。
“嗯?”
“吾……”
他说不下去,只是把她和儿子一起抱进怀里。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房间里,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
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中间是她。
这是她的家。这是她的余生。
念安一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沈砚浦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看见温杍瑶和念安已经睡了。念安含着她的右耳垂,小嘴一动一动的,睡得很香。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看着他们。
温杍瑶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脸。
“他今天乖吗?”他问。
“乖。”温杍瑶说,“就是晚上找你找了很久。”
他愣了一下:“找吾?”
“嗯。”温杍瑶说,“到处看,没看见你,就哭了。”
沈砚浦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
“瑶瑶。”他叫她。
“嗯?”
“吾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温杍瑶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关系,”她说,“他知道爸爸在忙。他只是想你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
回来躺下的时候,念安翻了个身,松开了温杍瑶的耳垂。沈砚浦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温杍瑶感觉到他在靠近,忍不住笑了。
“沈砚浦,”她轻声说,“你不是在改吗?”
他顿了顿,然后说:“今天不改了。”
温杍瑶笑着闭上眼睛。
算了,不改就不改吧。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被两个人依赖的感觉,也挺好的。
念安两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温杍瑶哭笑不得的事。
那天晚上,她哄念安睡觉。小家伙含着她的耳垂,正要睡着,沈砚浦回来了。他推开门,念安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睛,吐出耳垂,坐起来,朝着门口喊:
“爸爸!含!”
温杍瑶愣住了。
沈砚浦也愣住了。
念安爬下床,跑过去,拉着爸爸的手往床上拽。
“爸爸含!”他指着温杍瑶的另一只耳朵,“那边!”
沈砚浦看着儿子,又看看温杍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杍瑶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
“念安,”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在给爸爸占位置吗?”
念安听不懂,他只是拉着爸爸的手,坚持要让他“含”。
沈砚浦被他拽到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宝宝,”他轻声说,“你自己含就好。爸爸不用。”
念安摇头,指着他的嘴:“爸爸含!”
沈砚浦看向温杍瑶,表情无辜又无奈。
温杍瑶笑够了,说:“你就含吧。不然他今晚不肯睡。”
沈砚浦沉默了一秒,然后认命地躺下来,把脸凑到温杍瑶左边耳朵旁边。
念安满意了,也躺下来,含住右边的。
温杍瑶躺在大床中间,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两个人都含着她的耳朵。
她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说:
“沈砚浦,你知道吗,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像个耳朵自助餐。”
沈砚浦没说话,但温杍瑶感觉到他笑了一下。
念安听不懂,但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那一夜,三个人就这样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温杍瑶发现自己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哭笑不得。
“沈砚浦,”她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沈砚浦走过来,看了看,认真地说:“红了。”
“我知道红了!”温杍瑶指着镜子,“一个晚上被两个人含着,能不红吗?”
他想了想,说:“吾今晚注意一点。”
“怎么注意?”
“不……不吸那么紧。”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沈砚浦,”她说,“你真的以为是因为你吸得紧?”
他看着她,眼神无辜。
温杍瑶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不跟你说了。”
那天晚上,沈砚浦果然注意了。他含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念安不管那些,他该怎么含还怎么含。
温杍瑶躺在床上,左边是轻得几乎没有的触碰,右边是被紧紧含着的压迫感。
她再次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沈砚浦。”
“嗯?”
“你还是正常含吧。太轻了我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
念安三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睡了。
沈砚浦给他准备了一间儿童房,里面放了一张小床,床上铺着他最喜欢的恐龙图案的床单。念安一开始不愿意,哭着要跟妈妈睡。沈砚浦哄了他很久,保证每天睡前都会陪他,等他睡着了再走。
念安勉强答应了。
第一天晚上,沈砚浦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念安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他的小嘴还在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砚浦看着儿子,忽然有些心酸。
他知道儿子在找什么。找了三年了,突然没了,肯定会不习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温杍瑶的一件旧睡衣,他悄悄剪下来的一小块。他把那块布叠好,放在念安脸旁边。
念安动了动,脸碰到那块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张开小嘴,把那块布含进去,然后安静下来,睡着了。
沈砚浦看着儿子,眼眶有些湿。
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站起来,关灯,退出房间。
回到卧室,温杍瑶还没睡。她看见他回来,问:“睡着了?”
他点点头,躺下来。
“哭了?”她问。
他愣了一下:“没有。”
温杍瑶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笑了。
“沈砚浦,”她靠过去,“你是不是舍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他长大了。”他说,“舍不得他不需要吾们了。”
温杍瑶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没有不需要我们,”她说,“他只是学会自己睡了。这是好事。”
他没说话。
温杍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浦,”她轻声说,“他会一直需要我们。只是需要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瑶瑶。”他叫她。
“嗯?”
“谢谢侬。”
温杍瑶笑了,摸摸他的脸。
“傻子,”她说,“谢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温柔如水。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隔壁的儿童房里,念安睡得很香,嘴里含着一小块妈妈的睡衣,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这个习惯,也许还会持续很久。
也许等他长大了,会慢慢改掉。
也许不会。
但那都没关系。
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是他和妈妈之间的纽带。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就像他爸爸一样。
很多年后,当念安长大成人,当他也成为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他会偶尔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夜晚。
会想起妈妈温暖的怀抱,会想起她耳垂的柔软,会想起爸爸守在床边的手。
会知道,他有多被爱。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