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的上海,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湿润气息。愚园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瑶光计划的办公室里,温杍瑶正在整理第二批受助传承人的资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桌上堆着厚厚一叠表格,每张表格都附着一张照片和一段简短的介绍:顾绣传人李秀英,78岁,独居,月收入不足两千;木版年画师傅王建国,65岁,中风后右手不便,但仍坚持用左手作画;金山农民画艺人周美娟,72岁,儿子早逝,带着孙女生活。
温杍瑶看着这些资料,心里沉甸甸的。瑶光计划启动一个月来,他们已经帮助了第一批三十位传承人,发放了生活补贴,安排了体检,还帮三位老师傅找到了愿意学艺的年轻人。但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五千万的资金虽然不少,但要长期支撑下去,还需要更多的资源。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休息会儿吧,你都看了一上午了。”
温杍瑶揉揉发酸的眼睛,接过咖啡。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些许苦涩的暖意。
“沈先生呢?”林薇在对面坐下,“今天好像没看到他。”
“去和周老开会了。”温杍瑶说,“商量怎么扩大瑶光计划的影响力,吸引更多社会捐助。”
林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瑶瑶,我听说……寰宇那边最近动作很大。”
温杍瑶的手顿住了。寰宇集团,那个曾经调查她背景、在非遗展上刁难沈砚浦的竞争对手。自从沈砚浦离开沈家全力投入非遗保护后,寰宇就加大了对非遗领域的投资,手法激进,甚至有些……不择手段。
“他们怎么了?”温杍瑶问。
“挖人。”林薇说,“高价挖走我们接触过的传承人,签独家协议,然后快速商业化。”她顿了顿,“而且我听说,他们最近在接触‘瑶光计划’的受助人,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温杍瑶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商业竞争无可避免,但用这种方式,等于是挖公益的墙角。那些老师傅大多生活困难,面对高额报酬,很难不动心。
“沈砚浦知道吗?”
“应该知道。”林薇说,“但他好像……不太在意。他说,如果寰宇真的能给老师傅们更好的生活,也是好事。”
这话很符合沈砚浦的性格,他做瑶光计划不是为了垄断,是为了帮助人。但温杍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寰宇的手段她见识过,不可能这么简单。
下午三点,温杍瑶接到一个电话。是顾绣的李秀英奶奶打来的,声音有些犹豫:“温姑娘,寰宇的人来找我了说想买我的绣品,价钱……价钱很高。”
温杍瑶心里一紧,但还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李奶奶,这是好事啊。您的绣品能卖出去,生活也能改善。”
“可是……”李奶奶顿了顿,“他们说要签合同,以后我的绣品只能卖给他们,不能再参加‘瑶光计划’的活动。而且……而且还要我把顾绣的针法秘诀都教给他们的人。”
温杍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是买断和掠夺。一旦签了合同,李奶奶就失去了自由,那些传承了几代人的针法秘诀,也可能被寰宇用工业化方式批量复制,失去原有的灵魂。
“李奶奶,您别急着做决定。”温杍瑶说,“我明天去看您,我们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温杍瑶的心情更加沉重。她看向窗外,阳光依然很好,梧桐新绿,春意盎然。但在这片春光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进行。
傍晚时分,沈砚浦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依然有光。看见温杍瑶,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累吗?”他问。
温杍瑶摇摇头,把李奶奶的事告诉了他。沈砚浦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吾明天陪侬一起去。”
“你不生气吗?”温杍瑶有些意外,“寰宇这样挖墙角……”
“生气。”沈砚浦诚实地说,“但吾更在意的是李奶奶的选择。如果寰宇真的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吾不会阻拦。”他顿了顿,“非遗传承不是要把手艺锁在保险柜里,是要让手艺人有尊严地活下去。如果寰宇能做到这一点,也算……功德。”
这话说得很大气,但温杍瑶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她知道,沈砚浦不是不争,是不想用商业手段去争那些老师傅的归属权。他想做的,是纯粹的保护和帮助。
第二天上午,温杍瑶和沈砚浦一起去李奶奶家。李奶奶住在虹口区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工作间里摆着绣架,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针脚细密,色彩绚丽,已经绣了三个月。
看见他们来,李奶奶有些局促:“温姑娘,沈先生,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沈砚浦微微躬身,递上一个保温盒,“给您带了点自己做的点心。”
保温盒里是沈砚浦早上现做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李奶奶接过,眼睛有些湿润:“谢谢,谢谢……”
三人坐下来。李奶奶把寰宇的合同拿出来,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温杍瑶粗略翻看,越看心越沉——合同期限十年,期间李奶奶的所有作品归寰宇所有,不得私自出售或参展;必须将顾绣七十二种针法全部传授给寰宇指定的“学员”;每月有固定“津贴”,但作品销售分成极低……
这简直就是卖身契。
沈砚浦看完合同,眉头蹙了起来。但他没有直接否定,而是问李奶奶:“您怎么想?”
李奶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我知道这合同不好。但是沈先生,温姑娘,我儿子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寰宇答应先预付二十万……”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温杍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看向沈砚浦,沈砚浦的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
过了很久,沈砚浦开口:“李奶奶,手术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要三十万。”李奶奶的声音很小,“我攒了一辈子,只有十万。剩下的……”
沈砚浦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张支票,推到李奶奶面前:“这是三十万,您先拿去用。合同不用签。”
李奶奶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接。“沈先生,这……这怎么行……”
“借给您的。”沈砚浦说,“等您儿子康复了,再慢慢还。不收利息。”
李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起身就要跪下,被温杍瑶扶住了。“李奶奶,别这样。沈砚浦是真心想帮您。”
“可是……可是我已经答应寰宇今天下午去签合同了。”李奶奶擦着眼泪,“他们说……说中午请我吃饭,在和平饭店……”
沈砚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温杍瑶,眼神里有担忧。
“那我们也去。”温杍瑶说,“陪您一起去。合同我们不签,但饭可以吃。”
中午十二点,和平饭店的中餐厅。寰宇的人已经到了,是李董亲自来的,还带了两个助理。看见沈砚浦和温杍瑶,李董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
“沈董,温小姐,真是巧啊。”他笑眯眯地说,“一起坐吧,今天我请客。”
沈砚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五个人落座,李董点了一桌子的菜,都是和平饭店的招牌:水晶虾仁,清炒蟹粉,松鼠鳜鱼,蟹黄汤包……菜色精致,香气扑鼻。
李奶奶显然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有些拘谨。李董很热情地给她夹菜:“李老师,多吃点。以后合作了,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温杍瑶看着满桌的菜,心里有些不安。她看了一眼沈砚浦,沈砚浦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饭吃到一半,李董拿出合同,放在李奶奶面前:“李老师,您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
李奶奶看着合同,又看看沈砚浦。沈砚浦开口:“李董,李奶奶不打算签这份合同了。”
李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为什么?是我们条件不够好吗?”
“不是。”沈砚浦平静地说,“只是李奶奶想保留自由创作的权利。而且——”他顿了顿,“手术费的问题,吾已经解决了。”
李董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沈砚浦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起来:“沈董真是大手笔。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来了,饭还是要吃的。李老师,尝尝这个蟹黄汤包,和平饭店的一绝。”
他亲自给李奶奶夹了一个汤包。李奶奶不好推辞,小心地吃了。温杍瑶和沈砚浦也各自吃了些。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李董没有再提合同的事,只是笑着说“以后还有机会合作”。离开餐厅时,温杍瑶松了口气。
但她的放松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办公室后,温杍瑶开始觉得不舒服。起初只是轻微的恶心,她以为是中午吃得太油腻。但到了下午三点,恶心变成了剧烈的腹痛,额头上冒出冷汗。
林薇发现她的异常:“瑶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肚子疼……”温杍瑶捂着腹部,声音虚弱。
林薇立刻扶她到沙发上躺下,倒了杯热水。但温杍瑶喝不下去,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刀子在肚子里搅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晃动、模糊。
“叫……叫沈砚浦……”她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林薇立刻打电话。沈砚浦在十分钟内赶到了,看见温杍瑶的样子,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瑶瑶!”他冲过来,跪在沙发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疼……”温杍瑶只说出一个字,就疼得说不出话来。
沈砚浦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外跑。林薇跟在后面,惊慌失措:“我去开车!”
“不用!”沈砚浦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叫救护车!快!”
他的声音在颤抖,抱着温杍瑶的手臂也在颤抖,但脚步很稳,一步不停冲出办公室,冲下楼梯,冲到街上。午后的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抱着一个女人狂奔的男人,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恐慌。
救护车还没到。沈砚浦站在路边,紧紧抱着温杍瑶,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瑶瑶,坚持住,坚持住……”
温杍瑶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只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感觉到沈砚浦颤抖的手臂,感觉到他滴落在她脸上的、滚烫的液体。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通红的、满是恐惧的眼睛。
救护车终于来了。医护人员把温杍瑶抬上车,沈砚浦跟着跳上去,一直握着她的手。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警笛声刺耳,车内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医疗器械冰冷的光。
“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医生说,“中午吃了什么?”
沈砚浦的脑子一片混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中午的每一道菜:“水晶虾仁,清炒蟹粉,松鼠鳜鱼,蟹黄汤包……”
“一起吃饭的人呢?有没有症状?”
沈砚浦猛地想起李奶奶。他拿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拨通李奶奶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沈先生……我肚子好疼……”
沈砚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挂断电话,对医生说:“还有一位老人,症状一样。”
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可能是集体食物中毒。通知医院准备接收更多病人。”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楼。温杍瑶被推进抢救室,沈砚浦被拦在门外。他站在冰冷的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手在不停颤抖。
林薇赶到了,看见沈砚浦的样子,吓了一跳:“沈先生……”
沈砚浦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抢救室的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见他眼中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沈砚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握成拳头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沈砚浦立刻冲过去:“医生,她怎么样?”
“洗胃了,情况暂时稳定。”医生说,“但中毒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你们中午到底吃了什么?”
沈砚浦的脑子里闪过中午的每一道菜,每一个细节。忽然,他想起李董亲自给李奶奶夹的那个蟹黄汤包,想起李董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的光。
不是食物中毒。
是投毒。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沈先生?”林薇担心地看着他。
沈砚浦抬起头,眼睛里是林薇从未见过的、可怕的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疯狂、和毁灭欲的光。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冰:
“查。和平饭店,中午十二点,中餐厅。所有监控,所有人员,所有食物。我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说完,他挂断电话,又拨通另一个号码。这次的声音更冷,冷得让林薇打了个寒颤:
“准备收购寰宇集团的计划。所有手段,不计代价。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薇倒吸一口冷气。她看着沈砚浦,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害羞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野兽,眼中只有嗜血的光芒。
“沈先生,您冷静点……”她试图劝说。
但沈砚浦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转身走向病房,步伐很快,背挺得很直,但林薇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
病房里,温杍瑶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她脸色苍白,手上插着输液管,看见沈砚浦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沈砚浦……”她的声音很小,很沙哑。
沈砚浦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颤抖。
“瑶瑶,”他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是吾没有保护好侬……”
温杍瑶摇摇头,想说什么,但一阵恶心涌上来,她侧过身干呕。沈砚浦立刻扶住她,轻轻拍她的背。等她缓过来,他帮她擦去嘴角的秽物,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但温杍瑶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可怕的疯狂。
“沈砚浦,”她艰难地开口,“你冷静点……我还没死呢,你就要去炸人家公司了?”
这话带着玩笑的意图,但沈砚浦没有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瑶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如果侬有事,吾真的会毁了所有。吾说到做到。”
温杍瑶的心揪紧了。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男人的爱太深,太偏执,如果她真的出了事,他真的会毁掉一切,包括他自己。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没事。”她说,“所以,你也不要去做傻事。用法律手段,用正当方式。好吗?”
沈砚浦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窗外,夜色渐浓。医院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温杍瑶看着沈砚浦低垂的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对这个男人的心疼。
他想保护她,用他全部的力量, 甚至不惜毁掉自己。
而她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在他身边。
因为只有她在,他才会是那个温柔的、笨拙的、会背词典会害羞的沈砚浦。
而不是一头只想毁灭的野兽。
夜更深了。温杍瑶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沈砚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守护着全世界唯一的珍宝。
而在病房外,上海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有人触碰了他的底线。
那么,就要准备好,承受他的怒火。
不惜一切代价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