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老宅,连空气都仿佛被仔细洗刷过,带着一种清透的凉意。上午的阳光不算炽烈,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温杍瑶坐在廊下的竹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从沈砚浦书房里翻出来的、关于上海民俗的旧书,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阿婆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时不时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座钟规律摆动的嘀嗒声。沈砚浦应该在书房处理工作,他的烫伤恢复得不错,纱布已经拆了,手背上只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新皮,但阿婆和温杍瑶都默契地限制了他近期碰水和使用右手进行精细操作。
温杍瑶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些飘忽。自从那日清晨的“八爪鱼”事件和后续的几次,嗯,姑且称之为“意外靠近”或“梦游后遗症”之后,她和沈砚浦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僵持感似乎真的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定义的状态。他依然会因为她不经意的靠近而脸红,会因为她的注视而手足无措,但也开始尝试更自然地出现在她周围,找一些笨拙的理由和她说话,比如问她饿不饿,或者指着院子里的某棵植物说些典故。
这种变化很细微,却让老宅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温杍瑶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理智告诉她,沈砚浦的问题很多,他的感情太沉重,他的过去太复杂,他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种种不对等和令人不安的基础上。可情感上……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不安和希冀的眼睛,看着他笨拙又执拗的靠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硬起心肠。
也许,她只是心软。也许,是那长达十五年的孤独凝视,和那些被窥探背后隐藏的、近乎悲壮的执着,触动了她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
就在她神游天外时,书房的门开了。沈砚浦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脸上带着工作时的惯常神情——略显疏离的平静。但当他看到廊下的温杍瑶时,那平静立刻被打破,眼神亮了一下,嘴角也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在看书?”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竹椅坐下。
“嗯。”温杍瑶合上书,“忙完了?”
“还没有。”沈砚浦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十点半有个视频会议,亚太区的季度汇报。”他说着,目光却落在温杍瑶身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
温杍瑶没注意他的异样,点点头:“那你快去准备吧,别耽误了。”
沈砚浦没有动。他看着她,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的语气说:“那个会议可能要开一会儿。你……你愿不愿意到书房来?里面也有沙发,你可以继续看书,或者做别的。”他说得有些磕绊,耳根又开始泛红,但眼神却很认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一个人在书房有点闷。”
这个理由……温杍瑶看了他一眼。沈氏集团董事长的书房,开会时会觉得“闷”?还要人陪?她怎么觉得这更像是某种变相的……黏人?
不过,想到他手上刚好,又想到他那些缺乏安全感的毛病,温杍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只要不影响你开会。”
沈砚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许可。“不会影响的!”他立刻保证,站起身,“我去准备一下,你随时进来就好。”
温杍瑶看着他几乎是雀跃着快步走回书房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书和茶杯,也跟了过去。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宽敞雅致,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另一面是宽大的红木书桌和皮质座椅。靠窗的位置有一组舒适的米色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整个房间整洁有序,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沈砚浦身上那种清冽的味道。
沈砚浦已经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戴上了无线耳麦,正在检查会议材料。看到温杍瑶进来,他立刻指了指沙发的位置,用口型无声地说:“坐那里。”
温杍瑶在沙发上坐下,重新翻开书。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沈砚浦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很快,电脑里传来提示音,会议开始了。
沈砚浦的表情和气质几乎是瞬间发生了变化。他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眼神锐利而专注,对着屏幕用流利的英语开始主持会议。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时不时打断汇报者提出尖锐的问题,或者给出简洁明确的指示。
温杍瑶忍不住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书桌后的男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工作中的沈砚浦。与在她面前那个容易脸红、笨拙紧张、甚至有些脆弱的男人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冷静,果决,气场强大,完全是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的领袖模样。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温杍瑶有些怔忡。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但也有些冗长。各个地区的负责人轮流汇报,数据,图表,市场分析……温杍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渐渐有些走神,目光在书房里游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去,只见沈砚浦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激烈的讨论,正一边听着某位高管的陈述,一边微微侧过头,看向她这边。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那工作时的锐利和疏离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柔软、更专注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很快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但温杍瑶注意到,他的右手离开了鼠标,无意识地朝她这边的方向动了动,似乎想伸过来,又克制住了。
这个小动作让温杍瑶心里一动。他真的只是想要人陪?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进入了相对轻松的讨论环节。沈砚浦说话的频率降低了,更多是在倾听。就在这时,他忽然抬手,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然后按下了静音键。
他转过头,看向温杍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期盼,还有一丝孩子气的狡黠(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
“坐过来。”
温杍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坐过去?坐哪里?书桌那边?他在开视频会议啊!
沈砚浦见她没动,脸上的期盼变成了些许焦急,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电脑屏幕,再次用口型强调:“坐这里。不影响。”
温杍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让她在开跨国视频会议的时候,坐到他腿上去?!他脑子是不是被早上的阳光晒坏了?!
她用力摇头,用眼神表示拒绝。
沈砚浦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也微微垮了下来,露出一副受伤的、被拒绝的可怜表情。他甚至没有立刻取消静音,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型犬。
温杍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气又想笑。各位董事对不住……你们老板现在脑子里想的可能不是并购案,而是怎么把他的人形挂件骗到腿上。
僵持了几秒,沈砚浦似乎放弃了,有些失落地转回头,准备取消静音。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鼠标的瞬间,温杍瑶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书桌旁。
沈砚浦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他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眼神催促她。
温杍瑶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样子,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西装革履、正等待着董事长发言的虚拟头像,心里天人交战。最终,她还是妥协了,红着脸,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沈砚浦的身体因为她突然的重量和靠近而微微一震,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席卷了他。他立刻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圈在自己怀里,下巴也自然而然、无比满足地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她身上的气息是什么顶级安抚剂。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取消了静音,用恢复了冷静平稳的声音,继续主持会议:“继续刚才的议题,关于东南亚市场……”
温杍瑶僵直着身体坐在他腿上,一动不敢动,脸颊滚烫。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因为说话而产生的细微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而温暖。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尤其是在这种严肃的工作场合背景下,更添了几分禁忌和荒诞。
她甚至能想象,屏幕那头的高管们,如果摄像头角度够广,或许能看到他们向来冷峻严肃的董事长,耳麦线因为某个不明原因在轻轻晃动,而董事长的表情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沈砚浦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乎。他一边流畅地主持着会议,提出专业问题,做出决策指示,一边用脸颊极其眷恋地、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颈侧,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时不时轻轻收紧一下,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温杍瑶起初如坐针毡,但渐渐地,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亲近和会议内容的反差弄得有些麻木,甚至生出一丝诡异的想笑的感觉。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睫毛很长,鼻梁高挺,薄唇开合间吐出流利的英语和专业术语,完全是一副精英总裁的模样。可谁能想到,这位总裁此刻正把人抱在腿上,像抱着心爱的玩偶一样蹭来蹭去呢?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这期间,沈砚浦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半点不适,反而看起来异常满足和……安心。他甚至在她试图稍微调整一下坐姿时,手臂立刻收紧,低声用中文快速说了句:“别动。”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用英语点评某个数据模型。
温杍瑶只好放弃,认命地当起了这个“会议挂件”。
终于,会议接近尾声。沈砚浦做了总结性发言,然后宣布散会。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头像暗了下去。
当最后一位高管下线,沈砚浦几乎是立刻摘掉了耳麦,扔在桌上。他没有松开环着温杍瑶的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深深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依赖,“开完了。”
温杍瑶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的肩膀:“放开,重死了。”
沈砚浦这才不情不愿地稍微松了松手臂,但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清晰的笑意和一种纯粹的快乐。“谢谢你陪我。”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话。
温杍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点窘迫和无奈,也消散了不少。“沈砚浦,你以后开会……都这样?”她忍不住问。
沈砚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你在的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在旁边,我……比较安心。开会也没那么烦了。”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却让温杍瑶心里微微一颤。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满足,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面前强大冷漠的男人,内心或许真的住着一个极度渴望陪伴和温暖的小孩。
“随你吧。”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从他腿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下次别抱那么紧,我腰都快断了。”
沈砚浦也站起身,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嗯。”他应着,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书房里,阳光正好。一场严肃的跨国视频会议,最终以董事长成功捕获“人形挂件”并心满意足而告终。而温杍瑶,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窘迫后,似乎也开始慢慢接受,这个名为沈砚浦的男人,在爱她这件事上,注定会用一种异于常人、却无比执着笨拙的方式,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的商业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