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透过老宅窗棂上那层素绢,带着些微青蓝的色调,悄无声息地渗进房间的。温杍瑶在一种奇异的束缚感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只觉得周身暖烘烘的,像被裹在一个持续散发热度的柔软茧房里,连空气都有些闷窒。
她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睡梦中蜷缩的四肢,却发现动弹不得。
不是鬼压床的那种僵硬,而是被什么温暖而有弹性的东西,从背后牢牢圈住,紧紧贴合。她的后背贴着一片坚实温热的胸膛,腰身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松松环着,连小腿也被另一条长腿自然而然地搭着、勾缠住。整个人像是被嵌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轮廓里,严丝合缝。
温杍瑶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晨光熹微,家具轮廓模糊。身后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她的后颈和耳廓。那气息里有沈砚浦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膏气息。
沈砚浦?!
他怎么会在她床上?!还这样缠着她?!
温杍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又惊又怒,下意识地用力挣扎,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禁锢。
“嗯……”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带着浓浓的睡意。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那条搭在她小腿上的长腿也动了动,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她缠得更牢。
温杍瑶几乎要喘不过气,脸颊因为愤怒和窘迫而涨红。“沈砚浦!你放开我!”她压低声音喝道,手肘向后用力顶去。
这一下似乎终于惊醒了身后的人。沈砚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绵长的呼吸骤然停顿。几秒钟后,环着她的手臂和缠着她的腿,都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般,猛地松开了。
温杍瑶立刻像受惊的鱼一样弹开,翻身坐起,抓起薄被裹住自己,怒视着旁边那个也正慢慢坐起身来的男人。
沈砚浦显然也刚醒,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翘着,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他脸上还残留着惺忪睡意,眼神有些迷茫,但在接触到温杍瑶怒视的目光后,那点迷茫迅速被惊愕和慌乱取代。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人之间凌乱的被褥,又看看自己身上完好的睡衣和温杍瑶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又迅速涨红,比温杍瑶的脸还要红得厉害。
“我……我怎么……”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全然的不知所措,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我不是……我没有……”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却越说越乱,最后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温杍瑶,眼神里写满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恐慌和羞耻。
温杍瑶看着他这副不似作伪的惊慌模样,心里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点,但依旧板着脸:“解释。你为什么在我床上?还……还那样抱着我?”
沈砚浦的嘴唇颤抖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还包扎着纱布,此刻被他左手紧紧握住。过了好半晌,他才用极低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说:
“我……我怕侬冷。”
温杍瑶:“……”
她简直要被这个荒谬的理由气笑了。七月的上海,清晨室内温度少说也有二十七八度,她穿着睡裙盖着薄被都觉得有些闷热,他居然说怕她冷?
“沈总,”温杍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现在是七月。外面太阳还没出来,室内温度也绝对不低。你跟我说怕冷?”她顿了顿,盯着他那张通红的脸,“你这借口敢再假点吗?”
沈砚浦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着,像只做错事被主人抓包的大型犬。他知道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但除了这个,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种完全出自本能、未经思考的行为。
昨晚他回到房间后,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工作室里她学他说情话的模样,还有那句让他心魂震荡的“吾爱侬”。虽然知道她只是举例,但那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心绪难平。他吃了药,却依旧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什么声响,迷迷糊糊地就走出了房间……
等他再有意识时,就是温杍瑶用手肘顶醒他的那一刻。而他,正像八爪鱼一样,将她紧紧缠在自己怀里。
那种感觉温暖,充实,安心得让他几乎沉溺。仿佛空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稳栖息的角落。所以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本能地不肯松开,反而越缠越紧。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太羞耻,太越界,太像狡辩。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反复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我又梦游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仓促得差点被自己的睡裤绊倒。
“等等。”温杍瑶叫住他。
沈砚浦僵在床边,不敢回头。
“你的手,”温杍瑶看着他包扎的右手,“昨晚换药了吗?”
沈砚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依旧干净整齐,是昨晚她包扎的样子。“没有。”
“那就先换药。”温杍瑶说着,自己也下了床,走到柜子旁拿出医药箱。“坐下。”
沈砚浦迟疑地坐回床边,看着温杍瑶拿着医药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晨光又亮了些,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他能看到她睡裙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纤细锁骨,看到她未施粉黛却干净清透的脸颊,看到她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柔软蓬松的长发。
温杍瑶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小心地解开纱布。她的动作依旧很轻,很专注,清晨的光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有种沉静的温柔。
沈砚浦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屏住呼吸,贪婪地、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轻柔的触碰。昨晚工作室里的羞赧和悸动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这晨光里的温柔近距离放大,让他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水里,既舒服得想喟叹,又紧张得手足无措。
纱布解开,伤口露出来。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水泡也瘪了下去,只留下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和一点点干涸的药膏。恢复得很好。
温杍瑶仔细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好多了。”她拿出药膏,重新涂抹,动作比昨晚更熟练。“下次睡前记得换药,或者让阿婆帮你。”
“嗯。”沈砚浦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晨光里,她睫毛的弧度,鼻尖的微光,轻抿的嘴唇,都清晰得让他心悸。
“昨晚”温杍瑶一边包扎,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睡得不好?”
沈砚浦的身体微微一僵。“还好。”
“梦游的毛病,真的没办法控制吗?”温杍瑶抬起眼,看向他。
沈砚浦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平静的询问,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点。“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焦虑,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就容易发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以前阿婆会看着我。昨晚……”
昨晚他心事重重,阿婆大概以为他吃了药已经睡熟,便没有守着他。
“所以,你昨晚是焦虑了?”温杍瑶问,手下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沈砚浦的耳根又红了。他不能说是因为她,因为那些情话,因为那句“吾爱侬”。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包扎完毕,温杍瑶松开他的手,收拾医药箱。“下次如果睡不着,或者觉得要发作,可以……叫醒我。”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语气也很平淡,“总比你莫名其妙跑到别人床上来得好。”
沈砚浦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她……愿意帮他?不嫌弃他这样的毛病?
“真的?”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温杍瑶看了他一眼,被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弄得有些不自在。“不然呢?难道每次都让你这样?”她站起身,将医药箱放回柜子,“好了,你可以回自己房间了。我要换衣服。”
沈砚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她房间里,连忙站起身,脸上又浮现出羞赧。“我……我这就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站在窗前,身姿纤细,长发披散,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柔和而美好。
“瑶瑶,”他忽然叫了一声。
温杍瑶回头。
沈砚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变成了一句用上海话说的、很轻很轻的话:“今朝天气蛮好。”
今天天气很好。
温杍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大概是想说些轻松的话,缓和气氛。她点了点头:“嗯。”
沈砚浦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温杍瑶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朝阳的金边刚刚染上远处建筑的屋顶。
她想起醒来时被他紧紧缠住的感觉,那种密不透风的温暖和束缚,还有他醒来后惊慌失措、用“怕你冷”这种拙劣借口掩饰的模样。
沈总,七月的上海38度,你跟我说怕冷?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荒谬,却也有点可爱。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开始换衣服。而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沈砚浦靠在紧闭的门板上,抬手捂住了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醒来时怀中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和她晨光里为他包扎伤口时专注温柔的侧脸。
他的心,像被那晨光烘烤着,暖得发烫,又跳得飞快。
这个清晨,始于一个荒谬的“八爪鱼” 拥抱,终于一次平静的换药和一句关于天气的闲聊。某些界限似乎被模糊了,某些依赖被默许了,某些笨拙的靠近,在晨光里,显露出它原本单纯而炽热的模样。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谢谢”和更深沉的情愫,都化在了那句“今朝天气蛮好”里,随着晨风,悄然飘散在这老宅苏醒的静谧时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