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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十五年的照片墙

阁楼的门隐藏在走廊尽头一幅厚重的绒面帷幔后面。


若不是午后那阵穿堂风过于猛烈,将帷幔吹开一角,露出后面深色木门上那只造型古朴的黄铜把手,温杍瑶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隐秘的入口。彼时沈砚浦正在楼下接一个跨洋视频会议,阿婆去了菜场,老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蝉鸣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温杍瑶站在帷幔前,手指轻轻拂过深红色的绒面。好奇心像藤蔓般悄然滋生。这扇门后是什么?储藏室?还是另一个像后院工作室那样,属于沈砚浦的秘密天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楼下隐约传来沈砚浦用英语交谈的低沉声音。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光滑的黄铜把手。


门没有锁。轻轻一旋,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股陈旧纸张、干燥木头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午后的阳光,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


温杍瑶眯起眼睛,适应着昏暗。阁楼比想象中宽敞,斜斜的屋顶下,堆放着一些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还有几只老式的皮箱。但她的目光很快被正对门的墙壁吸引住了。


那面墙,与老宅其他地方朴素雅致的风格截然不同。


墙上没有粉刷,裸露着深色的木板。而木板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贴满了照片。


成百上千张照片。


温杍瑶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她往前走了几步,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离得近了,照片的内容清晰起来。


最左上角,是一张颜色发黄、像素模糊的旧照。照片里,城隍庙的石板路上,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对着镜头方向做鬼脸。笑容灿烂得晃眼——那是七岁的她。


温杍瑶的指尖瞬间冰凉。她认得这张照片,她家里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张,是妈妈拍的。但这一张的角度略微偏斜,像是从侧后方偷拍的。照片边缘还有被裁剪过的痕迹。


在这张照片下方,贴着一张稍微清晰些的。是她大概八九岁时的样子,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正从校门口走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背景是她家乡小城的中心小学大门。


再往下,十岁,十一岁,十二岁……照片里的她在逐年长大。有在公园里和同学嬉笑的抓拍,有在书店低头看书的侧影,有冬天戴着毛线手套捧着一杯热饮走在街上的背影。拍摄距离时远时近,有些明显是用长焦镜头在很远的地方拍的,有些却近得几乎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温杍瑶浑身发冷,一种被无形目光长久凝视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记录着她成长轨迹的影像。十三岁,她剪短了头发。十四岁,她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有一张是她穿着演出服在后台准备的模糊照片。十五岁,十六岁……


她停在了一张照片前。


那是她高二时的秋季校运会。照片上,她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正咬着嘴唇,表情专注地站在4×100米接力的起跑线上,准备接棒。阳光很好,将她额角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这张照片的清晰度极高,连她运动服上细小的褶皱和脸颊上一颗淡淡的雀斑都清晰可见。


拍摄距离……非常近。就在跑道外侧的围观人群里。


温杍瑶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拼命回忆。那场校运会对她来说印象深刻,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接力赛。她记得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记得同班同学的呐喊,记得接过接力棒时手心的汗水……


但她不记得,观众席里有这样一个人。一个会用如此专注、如此清晰的方式,记录下她那一刻神情的人。


等等……这张我高中校运会你哪儿弄到的?!沈砚浦你解释清楚!


无声的呐喊在她胸腔里震荡。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十七岁,高三毕业典礼,她穿着学士服,笑着将帽子抛向空中。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教学楼的某个窗口拍的。


十八岁,大学报到第一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门口,脸上带着憧憬和一丝茫然。


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大学食堂里吃饭的她,图书馆里看书的她,和室友逛街时哈哈大笑的她,参加社团活动时认真的她,甚至有一次她得了重感冒,戴着口罩蔫蔫地去校医院打针时的侧影……


照片一直延续到最近。有她出发来上海前,在机场自助值机柜台前办理手续的背影。甚至有一张,是她抵达上海第一天晚上,在外滩游客如织的观景平台上,背对着璀璨江景自拍时,被人从侧面不经意拍下的瞬间——她记得那个瞬间,当时她还觉得那边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影有点眼熟,但很快被人潮淹没了。


最后一张,贴在右下角,还是空白的。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2023.7.XX 于豫园九曲桥 初遇十五年后的你(待冲印)”。


而在所有照片的下方,墙根处,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深蓝色的硬皮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侧面都用白色标签标注着年份,从2008一直到2023。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沈砚浦的字。


温杍瑶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抽出了标注着“2018”的那一本。那是她高三那年。


文件夹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是整理好的、关于她那一年的大小信息:期末考试各科成绩及排名(精确到年级第几名)、参加过的课外活动列表、甚至有一次她因肠胃炎请假三天,也被记录在案,旁边还有手写的备注:“注意:肠胃较弱,忌生冷。”


她又抽出“2021”年的文件夹。里面除了类似的学业记录,还有她某次在社交媒体上转发的一条关于某慈善活动的链接,旁边备注:“关注公益,心善。” 她某次晒出的读书笔记片段,旁边写着:“喜欢加缪?可讨论。” 甚至她偶尔抱怨“作业好多”、“食堂菜好难吃”的琐碎吐槽,都被截图打印,附在旁边。


详尽,细致,变态。


温杍瑶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的文件夹滑落,纸张散了一地。她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荒谬感。她的人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另一个人如此巨细靡遗地观察、记录、归档,长达十五年。这感觉就像她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里,罩子外始终有一双眼睛,沉默地、执拗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那些她以为平凡的、属于自己的成长瞬间,都被那双眼睛贪婪地收藏。


那些她记忆中模糊的往事,在这里都有清晰的影像佐证。


沈砚浦……你到底……


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蝉鸣。灰尘在气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飞舞,落在那些记录着她半生的照片和纸张上。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沈砚浦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瑶瑶?你在楼上吗?”


温杍瑶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她盯着阁楼入口的方向,心脏狂跳。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顿,似乎在判断她的位置。然后,脚步声朝着帷幔这边来了。


“瑶瑶?”沈砚浦的声音近了,带着一丝不确定。帷幔被掀开一角,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面容在阁楼的昏暗里有些模糊。


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温杍瑶,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她身后那面令人触目惊心的照片墙,和散落一地的文件夹纸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砚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比任何一次被她拆穿秘密时都要苍白。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只有瞳孔在极度惊骇中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气音。


他的目光从温杍瑶泪痕交错的脸,移到她身后那些照片,再移到散落的、写满他字迹的纸张上。那双向来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灭顶般的恐慌、绝望和无地自容的羞耻。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捂住嘴,像是要堵住即将溢出的惊叫或呕吐,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不……”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嘶哑得不成样子,“不要看……求求你……不要看……”


他几乎是扑了过来,不是扑向温杍瑶,而是扑向那面照片墙,手忙脚乱地想去遮挡,想去撕扯那些照片,动作慌乱癫狂,完全失了方寸。“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他语无伦次,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


温杍瑶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试图徒劳掩盖的模样,刚才的恐惧和荒谬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和无力感取代。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沈砚浦。”


沈砚浦撕扯照片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敢回头。


“解释。”温杍瑶只说了两个字。


沈砚浦的身体僵了许久,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嘴唇颤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照片墙上,那些记录着她十五年生长的影像,此刻成了审判他的背景。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我知道这很可怕……很变态……你会觉得我是怪物……”


“那就从最开始。”温杍瑶打断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张七岁的照片,“从这张开始。你说你只是偶然拍到,然后留下了。但后来这些呢?”她指向那些逐年递增、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贴近她生活的照片,“这些你怎么解释?跟踪?偷拍?还是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沈砚浦心上。他脸色灰败,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开始……只是想念。那张照片,是我那段时间……唯一一点亮色。我把它洗出来,看着,想象着你长大的样子。后来……后来我有了能力,就忍不住想知道,你真的长大了吗?变成了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墙上那些照片,仿佛在指认自己的罪行:“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找人打听,或者……用一些方法,看到你学校的公开信息,活动照片。后来……后来就控制不住了。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想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开不开心……”


他哽咽着,泪水不停滑落:“我知道这不对……每次做完,我都觉得自己很恶心,很可怕。但我停不下来……就像上瘾一样。看到你的笑容,知道你平安,哪怕只是远远的一张照片,都能让我那颗总是很冷很空的心……暖一点点。我只是……只是想抓住那一点点光。”


他的坦白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彻底。将内心最阴暗、最扭曲的角落,血淋淋地剖开,摊在她面前。


温杍瑶听着,看着他痛苦到极致的模样,心里那堵冰冷的墙,裂开了一道缝隙。愤怒依旧存在,被侵犯的恐惧也没有消失,但一种更深的理解对他那种源自极度孤独和情感贫瘠的、扭曲的执着,正在艰难地滋生。


“那张运动会的照片,”她问,声音有些干涩,“你……当时在?”


沈砚浦点了点头,不敢看她:“去了你的城市。在你学校外面……等了三天。运动会那天混了进去。我离得很远,用长焦……但我看到你跑得很努力,接棒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你们班好像得了第二名,你笑得很开心。”


他竟然连这个都记得。温杍瑶感到一阵眩晕。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沈砚浦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她,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卑微爱意和自我厌弃的复杂情感。


“因为……在那天之前,我的世界是黑白的。”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规矩,责任,冷冰冰的期待,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训练。直到我看到你举着棉花糖,笑得那么亮。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可以有那么纯粹、那么鲜活的笑容。你像一道突然劈进我灰色生活的彩虹……我抓不住彩虹,只能……只能拼命想留住那道光的影子。”


他顿了顿,泪水流得更凶:“我知道这解释不了我的行为……这依然是错的,可怕的。我没有权利这样介入你的人生,哪怕只是偷偷看着。我只是……控制不了我自己。瑶瑶,你可以恨我,怕我,把我当成疯子……这都是我应得的。只是……只是别……”


他再次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盛满绝望泪水的眼睛望着她,所有的祈求都写在里面。


别彻底否定我。别把我看成纯粹的怪物。别……抹杀那一点点,或许也曾真实存在过的,光的温度。


阁楼里重新陷入死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那面承载了十五年隐秘凝视的照片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一段扭曲的深情,一场漫长的、单向的守望。


温杍瑶站在那里,站在散落的文件夹和这个男人破碎的坦白之间,站在被窥视的愤怒与理解他孤独的悲哀之间。


她该怎么做?转身离开,报警,让这个偏执的跟踪者付出代价?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最新的空白处,旁边那句“初遇十五年后的你(待冲印)”。


十五年。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从一道偶然照亮他灰暗童年的光,到一个他精心策划重逢的、活生生的人。


沈砚浦,你织了一张多大的网。而我,是自愿走进来,还是早已在网中,只是刚刚看清了丝线的脉络?


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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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病娇霸道总裁的偏执甜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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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病娇霸道总裁的偏执甜宠》

作者: 时栖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