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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吾欢喜侬”不是谢谢

午后阳光西斜,将老宅院落的影子拉得狭长。厨房里蒸腾的糕点热气早已散去,只余淡淡的甜香萦绕在鼻尖。那盘由两人共同完成、品相参差的“作品”被阿婆笑吟吟地端去前厅,说是晚饭后当茶点。厨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仿佛刚才那场伴随着颤抖裱花刀和通红耳廓的“教学”只是一段轻快的插曲。


温杍瑶回到楼上房间,手里还捏着沈砚浦悄悄塞给她的一块他自己做的、最精巧的玉兰酥。糕点温温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梧桐树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点心细腻酥软的外皮。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的画面:他覆在她手背上微颤的指尖,阳光下红得剔透的耳廓,那句低低的“只教过你”。还有更早之前,庙会里汗湿却坚定的掌心,梧桐树下那句古怪的“跑一次种一棵树”,以及昨日午后他崩溃般的拥抱和滚烫的眼泪。


沈砚浦这个人,像一本用晦涩古文写就的书,初看艰深难懂,甚至有些篇章令人惊惧。但耐心读下去,却会发现字里行间,满是笨拙的真诚和深藏的、未被好好爱过的伤痕。他的情感表达总是走样,要么过于偏执激烈,要么羞赧笨拙得不像个成年男人。


温杍瑶叹了口气,掰下一小瓣玉兰酥放入口中。清甜的豆沙和酥软的外皮在舌尖化开,味道确实极好。她忽然想起,沈砚浦似乎一直在教她东西。教她逛园林,教她非遗知识,教她做糕点,还教过她上海话。


上海话……


记忆闪回到来上海的第二天,在那家本帮菜馆里,他教她说“谢谢侬”,教她说“侬老好看”。当时他脸红得厉害,她还以为他只是害羞于教这些日常用语。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当时教的那些发音,真的准确吗?会不会又像那些备忘录一样,掺杂了他自己的“私货”?


温杍瑶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语言学习类APP。她记得自己当时出于好奇,好像顺手查过几个词的发音,但没太在意。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侬老好看”。


APP给出了标准的注音和释义,还有例句。释义是“你很好看”,没错。发音……她回忆着沈砚浦当时的发音,似乎……差不多?


她又输入了“谢谢侬”。释义是“谢谢你”,常见表达。这也没问题。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温杍瑶正要放下手机,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搜索框里滑动。她想起了另一个词,一个沈砚浦当时含糊带过、她却因为觉得发音有趣而记住的词。他说,那是“再见”或者“道别”的一种比较“老派”的说法。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温杍瑶努力回忆。好像是……“吾欢喜侬”?发音是“ngu hoe shi non”?语调有点下沉,尾音软软的。


她将这个发音用拼音在搜索框里尝试拼写,不确定准确,试了几次。终于,APP跳出了对应的吴语词汇和释义。


当看清楚屏幕上那行字时,温杍瑶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吾欢喜侬 (ngu hoe shi non)】


【释义:我喜欢你。吴语中表达爱意的常用语,程度较深。】


【例句:吾老早老早就欢喜侬了。(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我喜欢你。


他说是“再见”或“道别”?这差得也太远了吧!


温杍瑶盯着那行释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耳朵。


沈砚浦……这个古板男人!他竟然用教上海话的名义,偷偷教她说“我喜欢你”?还骗她是“再见”?!


震惊过后,一种混杂着荒谬、好笑、羞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古板男人玩暗恋?还玩这种纯情老干部式的、拐弯抹角的文字游戏?沈砚浦你这是什么操作!


她仿佛能看到当时他一本正经地教她说“吾欢喜侬”,耳朵却红得滴血,眼神躲闪,心里明明翻江倒海,表面还要强装镇定说是“老派道别”……那画面想想就让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该死的可爱。


温杍瑶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夕阳的余晖将她走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要不要去问他?当面拆穿他这个幼稚的把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带着强烈的吸引力。她想看看,当谎言被戳破时,他那张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精彩的表情。是惊慌失措?是羞愤欲死?还是会再次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地解释?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行动快过思考。温杍瑶拉开门,快步走下楼梯。堂屋里没人,天井里也没人。她转向后院,工作室的门依旧虚掩着。


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沈砚浦在打电话,用的英语,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冷峻和公事公办,正在快速指示着什么,涉及“收购案”、“风险评估”、“明天上午的会议”等词汇。


工作中的沈砚浦。温杍瑶停下动作。这提醒了她,这个男人不仅仅是那个在她面前害羞笨拙、会哭会不安的沈砚浦,他同时还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手段果决的沈氏董事长。这种割裂感,时常让她恍惚。


她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身,走向厨房。阿婆正在准备晚饭,看到她又折回来,有些惊讶。


“温小姐,饿了吗?晚饭还要等一会儿。”


“不是,阿婆。”温杍瑶走近,靠在厨房门框上,状似随意地问,“阿婆,我想问问,上海话里,‘吾欢喜侬’是什么意思啊?”


阿婆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温杍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吾欢喜侬’啊,”她慢慢地说,语气带着沪语特有的软糯韵味,“就是‘我喜欢你’呀。小囡囡问这个做啥?砚浦教你的?”


果然!温杍瑶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她脸上有点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之前教过我几句,说是日常用语。我刚刚想起来,不太确定意思,查了一下。”


阿婆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砚浦这孩子啊,”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慈爱和一丝无奈,“从小就轴,心思重,有话不喜欢直说。他能教你这句话,倒是难得。”她没有追问沈砚浦当时是怎么“教”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温杍瑶谢过阿婆,又慢慢踱回堂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天井上方的天空褪去,青灰色的暮色弥漫开来。堂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那些老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深沉。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后院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沈砚浦走进了堂屋,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刚结束通话。看到坐在昏暗中的温杍瑶,他脚步一顿。


“怎么不开灯?”他边说边走到墙边,按亮了堂屋中央那盏古式吊灯。暖黄的光晕洒落,驱散了暮色。


“刚下来,坐一会儿。”温杍瑶抬头看他。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沾了少许面粉的衬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柔和了些。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公事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糕点……吃了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吃了。”温杍瑶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决定开门见山。“沈老师,我有个上海话的问题想请教你。”


沈砚浦微微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什么问题?”


温杍瑶看着他,一字一句,用他那天教的、她反复练习过的发音,清晰地说道:“‘吾欢喜侬’——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浦脸上所有的表情——那份认真,那份隐约的期待,甚至那丝疲惫——都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碎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灯光下唰地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慌、失措,以及被当场揭穿的、无处遁形的羞耻和狼狈。他甚至不敢看温杍瑶的眼睛,视线慌乱地游移,最终死死盯住了地面,仿佛那里有个洞能让他钻进去。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座钟钟摆规律的摆动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温杍瑶耐心地等待着,看着他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气恼和好笑,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果然……一点都不会撒谎,也一点都经不起拆穿。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沈砚浦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不是……我……”


“不是什么?”温杍瑶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不是故意骗我?还是这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沈砚浦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里面迅速蓄满了水光。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又不敢反抗的困兽。“对……对不起……我骗了你……”他的声音嘶哑颤抖,“是……是‘我喜欢你’的意思……我……我当时……我……”


他语无伦次,羞耻得几乎要蜷缩起来。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抬手用力抹去,却越抹越多。


“为什么要骗我?”温杍瑶问,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因为我怕……”沈砚浦哽咽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怕直接说……会吓跑你……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我只能……只能这样偷偷地……骗你学……好像你说了……就是我的一样……”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混乱,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可怜巴巴的卑微。


温杍瑶的心,像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酸软软,又带着一丝涩然的甜。这个笨拙到极点的男人啊。用最高级别的告白词汇,小心翼翼地包裹成一次普通的语言教学,骗她说出口,仿佛这样就能窃取到一点虚幻的甜蜜。


古板的外表下,藏着这样幼稚又纯情的暗恋心思。沈砚浦,你真是……


“沈砚浦,”温杍瑶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沈砚浦抽泣着,迟疑地、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却还是努力地看向她,眼神里是全然的脆弱和等待审判的恐惧。


温杍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沈砚浦的身体立刻绷紧了,像等待惩罚。她却只是从旁边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到他面前。


“擦擦吧。难看死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纵容。


沈砚浦愣愣地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眼神却一直追随着她。


温杍瑶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依旧盛满不安的眼睛,缓缓地,用刚刚查到的、标准的吴语发音,清晰而平静地说:


“沈砚浦,吾晓得侬欢喜吾。”


我知道你喜欢我。


沈砚浦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堂屋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两人,将这一刻的坦诚、狼狈、心软和刚刚破土而出的、微妙的理解,凝固成一幅无声的画面。


那句被谎言包裹的“吾欢喜侬”,终于在真相中,显露出了它原本滚烫而笨拙的真心。而拆穿谎言的她,并没有愤怒离去,只是平静地陈  述了这个事实。


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关于更坦诚的相处,关于试着理解那份过于沉重却无比真挚的心意,关于在沪上的烟雨和老宅的时光里,两颗截然不同的心,缓慢而笨拙地,尝试靠近的,另一个章节的序曲。而那支被珍藏的、歪扭的糖人,和这块最精巧的玉兰酥,都成了这序曲里,甜蜜而稚拙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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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病娇霸道总裁的偏执甜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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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病娇霸道总裁的偏执甜宠》

作者: 时栖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