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老宅沉入一片阒寂。远处弄堂里的零星声响也终于平息，只有夏夜的虫鸣透过窗纱，细细碎碎地传来。温杍瑶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日间庙会的喧嚣、沈砚浦梧桐树下的古怪告白、还有连日来堆积的纷乱思绪，像走马灯般在脑中盘旋，最终被沉沉的倦意缓缓覆盖。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极轻微的声响，像门轴转动，又像脚步摩擦过老旧木地板的喑哑。迷迷糊糊中，她以为是梦，并未在意。

直到一种奇异的触感，温热、湿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温杍瑶一个激灵，猛地从混沌中惊醒，睡意瞬间飞散。她睁大眼睛，在透过窗帘的朦胧月光里，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侧影轮廓，沈砚浦。

他侧躺在她身边，身体微微蜷缩，像寻求庇护的大型犬类，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鬓角。他的嘴唇正轻柔地含着她的右耳垂，不是情色的吮吸，更像是一种婴儿含住安抚奶嘴般的依赖，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温杍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震惊和随之升腾的怒意。他竟敢半夜潜入她的房间？！

“沈砚浦！”她低喝一声，猛地向另一侧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床内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含着她耳垂的温热骤然消失。沈砚浦似乎也被她突然的动作和声音惊动，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非但没有醒来，反而像失去了依凭般，不安地蹙起眉头，在枕头上蹭了蹭，手臂无意识地向前摸索，似乎想重新抓住什么。

温杍瑶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立刻伸手，“啪”地按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昏暗，照亮了床上的一切。沈砚浦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头发有些凌乱，确实是他。他眉头紧锁，眼睑下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在寻找那个能让他安宁的“触点”。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股疲惫的脆弱感，全然没有清醒时的古板自持，也没有偏执时的强势压迫，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依赖和不安。

温杍瑶的怒意卡在了喉咙里，被眼前这过于异常的一幕弄得惊疑不定。他不是在装睡，他似乎真的睡得很沉，却又极不稳定。

“沈砚浦！醒醒！”她提高声音，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砚浦的身体随着她的推动晃了晃，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起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片空茫的雾气，找不到焦点，只有浓重的困倦和茫然。几秒钟后，瞳孔才慢慢对焦，映出了温杍瑶惊怒交加的脸庞。

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睡意和茫然像潮水般退去，被巨大的惊恐和失措取代。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甚至有些踉跄，仓惶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抵住床尾的雕花栏杆，退无可退。

“瑶……温小姐？我……我怎么会……”他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头看看温杍瑶，再看看周围明显是她房间的布置，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收缩着，仿佛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温杍瑶拉紧自己的睡裙领口，坐直身体，怒视着他，“你半夜不睡觉，跑到我房间来干什么？还……还那样！”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沈砚浦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崩溃的羞耻和慌乱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痛苦的颤抖，“我又……我又梦游了……”

“梦游？”温杍瑶蹙眉。

沈砚浦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血色尽失、写满绝望和难堪的脸。他不敢看温杍瑶，目光失焦地落在床单的褶皱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有睡眠障碍。很严重。从小就有。有时候吃了药也没用，会……会无意识地起来走动。医生说是……严重焦虑和缺乏安全感导致的。”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只有……只有含着……特定的东西，才能睡得稍微安稳一点。以前是……小时候的旧毛巾。后来……毛巾丢了。”

温杍瑶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碎片：他提起过的，童年被关在祠堂罚跪；阿婆说他小时候太安静；他对老宅的依恋；他那种对“稳定”和“掌控”近乎偏执的需求……原来根源在这里。一种深植于童年、关乎安全感的严重创伤。

“所以……我的耳垂是你的新‘毛巾’？”温杍瑶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荒谬和被冒犯的怒意。她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一个安抚他不安神经的、有温度的物件。

“不是！”沈砚浦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眼眶迅速泛红，“不是那样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车上，我……我靠近你的时候，闻到……闻到一点点你头发上的香味，还有……你皮肤的温度……”他越说越混乱，脸颊涨得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我那天晚上回去，吃了双倍剂量的药都没用，脑子里全是你……然后……然后昨晚……我好像迷迷糊糊地就……”

他无法再说下去，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我醒来自己都不知道……这太恶心了……太变态了……”

他反复咒骂着自己，泪水从指缝间渗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我厌弃和无力感，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温杍瑶满心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气，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涩然。

她看着他蜷缩在床尾，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叱咤商场的沈氏董事长，私下里却是一个被童年梦魇缠身、连安稳睡一觉都需要依靠外物的可怜虫。而他选择的“外物”，偏偏是她。

这算怎么回事？成人版安抚奶嘴？沈砚浦你是属婴儿的吗？

“你……一直这样？”温杍瑶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紧绷。

沈砚浦点了点头，依旧埋着脸，声音闷闷的：“看过很多医生，试过很多方法……作用不大。平时靠药物勉强维持。但压力大，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就容易失控。”他顿了顿，补充道，“阿婆知道。她有时候会守着我……但今晚……”

今晚阿婆大概以为他吃了药，已经睡熟了。而他自己，在经历了白天庙会那些情绪起伏后，潜意识里或许将她当成了新的“安抚源”，在药物都无法镇压的深层不安中，无意识地循着本能找了过来。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沈砚浦极力压抑的抽泣和窗外断续的虫鸣。暖黄的床头灯光笼罩着两人，气氛尴尬、难堪，又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关乎创伤与依赖的悲哀。

良久，温杍瑶叹了口气。她挪动身体，稍微靠近了些，但保持着安全距离。

“沈砚浦，”她叫他，“抬头。”

沈砚浦身体一僵，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鼻尖也红红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这是病。”温杍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得治。你不能一直这样。”

沈砚浦点了点头，眼神灰暗。“我知道。一直在治……只是……”

“没有只是。”温杍瑶打断他，语气坚决，“你必须认真对待。找更好的医生，用更有效的方法。依赖一个……活人，尤其是一个你声称‘喜欢’的人，来解决你的睡眠问题，这不健康，对你不健康，对那个人也不公平。”她说“活人”和“喜欢”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沈砚浦的脸色更白了，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垂下头，喃喃道：“对不起……我不会再……我会锁好门，让阿婆看紧……”

“那有什么用？你今晚不就‘梦游’过来了？”温杍瑶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无力。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却拥有着可怕偏执力的男人，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划清界限，要求换房间，甚至立刻离开这里。和一个有严重心理问题、且对自己有异常依赖的男人共处一室太危险了。

可情感上……看着他这副自我厌弃到极点的模样，想起他笨拙的讨好、梧桐树下古怪的誓言、庙会里汗湿的掌心，还有他坦白的那十五年漫长而孤独的凝视……她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将他彻底推开。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痛苦，而不仅仅是占有欲。也许，是因为他那份扭曲的依赖背后，是触目惊心的、未被治愈的童年伤痕。

“今晚，”温杍瑶最终开口，做了决定，“你先回去。锁好门。明天，我们必须谈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沈砚浦立刻点头，动作仓促得像得到了赦令。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站在床边，依旧不敢看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转身，几乎有些踉跄地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温杍瑶，”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求，“别因为这样……就更讨厌我。求你。”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温杍瑶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依旧残留着些许湿润触感的耳垂，那温热柔软的奇异感觉似乎还烙在皮肤上。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眼泪的咸涩味道。

她重新躺下，关掉灯。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睡意全无。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朦胧暗影，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哀求，眼前浮现着他苍白泪湿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恐与自我厌恶的眼睛。

沈砚浦，你这个麻烦精。温杍瑶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可为什么，心里除了后怕和恼怒，还有一丝丝挥之不去的……酸涩和怜悯？

长夜漫漫，楼下某个房间里的男人，或许正对着锁死的房门和加倍剂量的药片，在无尽的自我厌弃和害怕失去的恐惧中辗转煎熬。而楼上的她，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耳垂与睡眠的秘密，搅得心绪难平。

秘密层层剥开，露出的内核越发柔软，也越发伤痕累累。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正朝着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行。而那个关于“含耳垂才能　　入睡”的真相，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通往沈砚浦内心最荒芜脆弱之地的门，也让温杍瑶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是转身离开，避开这显然过于沉重和复杂的纠缠，还是……试着伸手，触碰那片冰冷荒原上，或许唯一存在的、指向她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