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红绸被沈砚浦扔进了垃圾桶,连同那份被温杍瑶窥见的、令人窒息的备忘录一起,似乎成了某种决心的象征。但老宅里的空气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尴尬的沉默。早餐在阿婆温和却难掩担忧的目光中草草结束,沈砚浦换上了一身浅米色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裤,头发重新梳理整齐,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和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几乎恢复了初见时那份清隽端正的模样。只是他看温杍瑶的眼神,依旧带着抹不去的忐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执拗。
“今天……想去哪里?”饭后,沈砚浦站在堂屋的天井边,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温杍瑶看着庭院里那缸静静的水和摇曳的翠竹。她本可以强硬地要求离开,回到酒店,甚至立刻结束这场荒谬的上海之行。但内心深处,一种复杂的好奇心,以及昨夜今晨窥见的、属于沈砚浦的巨大孤独和笨拙的炽热,像蛛网般牵扯着她。还有那张照片,那段跨越十五年的寻找……她无法就此转身,当一切从未发生。
“听说城隍庙那边有庙会?”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砚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立刻点头:“有。今天是周末,比平时热闹。有传统手工艺展示,小吃也多。”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或者……你自己去也行。”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艰难,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给出这个“选择”。
温杍瑶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心软。“你带路吧。”她说。
沈砚浦猛地抬头,眼中掠过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紧张取代。“好。”他应得很快,转身去拿东西,动作竟有些同手同脚。
再次出门,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巷口。司机和助理依旧沉默而专业。温杍瑶这次没有犹豫,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沈砚浦从另一侧上车,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但车厢空间有限,他的存在感依旧强烈。
车子驶向城隍庙。周末的上海交通有些拥堵,车速缓慢。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温杍瑶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沈砚浦则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前方,只有偶尔从后视镜里飞快瞥向她的一眼,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庙会比想象中更热闹。还未靠近,喧嚣的人声、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以及锣鼓家伙的声响就已经扑面而来。长长的街道两侧搭满了临时摊位,红黄蓝绿的棚顶连成一片,旗帜招展。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表演杂耍的、兜售小玩意的,琳琅满目,摩肩接踵,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气息。
沈砚浦让司机在稍远的路口停车。“里面车进不去,我们走过去。”他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朝温杍瑶伸出手。
温杍瑶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顿了一瞬。沈砚浦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手指微微蜷缩,耳根又开始泛红,却固执地没有收回。
最终,温杍瑶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热,甚至有些烫。手指立刻收拢,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适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两人汇入熙攘的人流。沈砚浦走在她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他的个子高,肩宽腿长,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引来不少注目。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牵着的这只手,和身旁的人身上。
庙会里人实在太多,常常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各种声音嘈杂鼎沸:摊主的吆喝,游客的讨价还价,小孩的嬉笑,传统戏曲从某个角落咿咿呀呀地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油炸臭豆腐、生煎包、糖炒栗子、烤鱿鱼、桂花糖粥……种种气味混合成的、极具冲击力的“庙会味道”。
沈砚浦紧紧牵着温杍瑶,穿行在烟火气中。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做讲解,只是偶尔在她对某个摊位多看两眼时,低声问一句:“要试试吗?”或者“看看?”
温杍瑶在一个卖手工兔儿爷的摊位前停下。泥塑的兔子形态各异,色彩鲜艳,憨态可掬。她拿起一个抱着胡萝卜的细看。
“这是北方北京的玩意儿,不过老师傅手艺好,在这儿也受欢迎。”沈砚浦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温杍瑶点点头,放下兔子,继续往前走。她的手一直被沈砚浦握着,起初只是温热,但随着走动和周围人群带来的闷热,渐渐地,她感觉到他掌心渗出了汗。
那汗意起初只是微潮,后来逐渐变得明显,濡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温杍瑶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沈砚浦立刻察觉,握得更紧了些,同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仿佛怕她因此甩开。但他并没有松手,甚至没有试图擦干,只是那样紧紧地、汗涔涔地握着,仿佛这湿漉漉的触感是联结的唯一证明。
温杍瑶心里那点异样感,慢慢被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188厘米的大帅哥,外表清冷矜贵,此刻却在闷热的庙会里,像个生怕走丢的小学生一样,紧紧牵着她的手,直到掌心出汗都不肯放……这画面,与其说是强势,不如说有种笨拙的可爱,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是在紧张吗?紧张她会再次“跑掉”?还是在紧张这“正常”的约会,被他搞砸?
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位,鲜红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阳光下诱人极了。温杍瑶多看了两眼。
“要一串吗?”沈砚浦立刻问。
温杍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砚浦马上松开牵着她的手——那一瞬间的抽离,让温杍瑶甚至感觉到他掌心汗湿的凉意——他迅速上前,掏钱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仔细检查了竹签没有毛刺,才递给她。
温杍瑶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很开胃。她吃着糖葫芦,沈砚浦重新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这次,他似乎想擦一下手心的汗,动作有些局促,但最终还是直接握了上去,汗湿的感觉更明显了。
温杍瑶没有挣脱,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糖葫芦,任由他牵着。沈砚浦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握手的力道依旧未减。
他们看了一会儿拉洋片的,又看了皮影戏摊子前老艺人的表演。沈砚浦似乎对很多传统技艺都了解,能说出些门道,但他今天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陪着。只有在温杍瑶表现出兴趣时,他才多解释几句,眼神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
走到一处相对空旷些的街角,有个老爷爷在表演吹糖人。焦黄色的糖稀在他手里如同活物,几下就吹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周围围了一圈小孩,啧啧称奇。
温杍瑶也停下脚步观看。沈砚浦站在她身后半步,依旧牵着她的手。人潮偶尔涌动,他会用另一只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防止她被撞到。
老爷爷吹完凤凰,笑眯眯地看向围观的人群:“哪位小朋友想试试?或者大朋友也行,可以吹个简单的。”
几个小孩跃跃欲试。温杍瑶看着觉得有趣,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沈砚浦低头看着她侧脸的笑意,忽然开口:“你想试试吗?”
温杍瑶惊讶地转头看他:“我?可以吗?”
“可以。”沈砚浦说着,已经牵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对老爷爷温和地道,“老先生,麻烦给我……女朋友,吹一个简单的,她试试手。”他说“女朋友”三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耳根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温杍瑶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也有些发热,但莫名地,没有去反驳这个称呼。老爷爷笑着点头,递过来一小团温热的糖稀和一根细管。
在沈砚浦鼓励(虽然他自己看起来比她还紧张)的目光下,温杍瑶笨拙地学着老爷爷的样子,试着吹气。糖稀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吹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最后勉强像个鼓着肚子的小动物,看不出是什么。周围的小孩发出善意的笑声。
温杍瑶自己也笑了,看着手里那团不成形的糖稀,觉得有点丢脸又好玩。
沈砚浦却看得很认真,接过她手里那团歪扭的“作品”,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对老爷爷说:“麻烦您,帮我们把这个固定起来,我想留着。”
老爷爷哈哈一笑,找了个小竹签帮她固定好,又稍微整形了一下,看起来顺眼了些。沈砚浦付了钱,小心地拿着那支简陋的糖人,仿佛那是什么珍贵艺术品。
“吹得不好看。”温杍瑶有点不好意思。
“好看。”沈砚浦立刻说,目光落在糖人上,又抬起看向她,眼神温柔而专注,“第一次吹,这样很好了。”
他的肯定毫无保留,让温杍瑶心里微微一荡。她移开视线,感觉脸上的热度又升高了些。
重新汇入人流,沈砚浦一手拿着那支糖人,一手依旧紧紧牵着温杍瑶。掌心的汗似乎出了又干,干了又出,始终潮乎乎的。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吃了刚出锅的鲜肉月饼,酥皮掉了一身。沈砚浦很自然地用纸巾帮她擦拭嘴角和衣襟,动作轻柔。温杍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忽然问道:“你以前……经常来庙会吗?”
沈砚浦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很少。小时候,祖父认为这里太吵太乱,不是该来的地方。后来……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喧嚣的人群和温暖的灯火,“今天……很好。”
他的回答简单,却让温杍瑶听出了其中长久的寂寥。他拥有的很多,但普通人触手可及的烟火热闹,于他而言却是陌生的风景。今天这场庙会之旅,与其说是他陪她,不如说是她无意中,带他体验了一种他缺失的寻常热闹。
这个认知让温杍瑶心里那点因被窥探而产生的不适和警惕,又融化了一小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庙会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另一种迷离梦幻的氛围。人潮似乎比下午更拥挤了。在一个卖灯笼的摊位前,人流突然一阵汹涌,温杍瑶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趔趄。
沈砚浦一直牵着她的手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温杍瑶猝不及防,脸颊撞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庙会的烟火味。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隔开了周遭所有的推挤。
“小心。”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杍瑶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他的怀抱很稳,很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一时没有动,也没有挣扎,就那么靠着他,听着彼此的心跳在喧嚣中渐渐同频。
人潮稍微散去一些,沈砚浦却没有立刻松开。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却又无比珍惜的姿势。
“瑶瑶,”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呼吸温热,“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深切的满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温杍瑶闭上眼睛,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庙会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贴近的体温和心跳,还有掌心那始终未干的、潮热而真实的汗意。
许久,沈砚浦才缓缓松开手臂,但手依旧紧紧牵着她的。他的耳朵红透了,在灯笼暖红的光晕下格外明显,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庙会的灯火。
“累了么?要不要回去?”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温杍瑶摇摇头,看着他手中那支歪扭的糖人,又看看两人依旧交握的、汗湿的手,忽然觉得,这场始于窥探与偏执的奇怪“约会”,似乎也并非全无是处。
“再逛一会儿吧。”她说。
沈砚浦的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古板与疏离,让他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好。”他应道,牵着她,再次走入那一片温暖喧嚣、光影流转的俗世红尘。
掌心的汗依旧黏腻,却不再令人不适,反而成了这个闷热夏日黄昏里,最鲜活而私密的印记,连接着两颗在试探中缓慢靠近的心。而那只歪扭的糖人,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手中,在渐浓的夜色里,反射着点点暖光,像一个笨拙却甜蜜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