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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远方回音

顾廷枭去东南亚那天,海市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就是绵密的、没完没了的雨丝,从凌晨开始下,到早晨也没停的意思。陆惊澜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须后水味道,清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点薄荷的凉。
她坐起身,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趿着拖鞋走过去,看见顾廷枭正站在灶台前煎蛋。他今天穿了身很简单的休闲装,卡其裤,浅灰色针织衫,看起来不像要去开国际项目启动会,倒像是周末要去郊游。
“怎么起这么早?”陆惊澜靠在门框上问。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顾廷枭没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航班是上午十一点,但得提前去机场。周谨言安排了媒体在那边,可能要简单采访。”
煎蛋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边缘渐渐泛起金黄。顾廷枭动作熟练地翻面,这几个月他厨艺进步不小,至少不会再把蛋煎糊了。
陆惊澜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盘子。两人之间有种安静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去几天来着?”她问,其实知道答案。
“一周。”顾廷枭把煎蛋盛出来,“周二出发,下周二回来。中间要在项目地待三天,剩下的时间在首都开协调会。”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去拿面包和咖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把室内的光线滤得柔和朦胧。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陆惊澜喝了口咖啡,问得有些迟疑。
顾廷枭沉默了几秒,放下叉子。
“不太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上周项目部传回来的照片,那个村子……比我预想的还糟。水井的水质报告显示重金属超标十七倍,土壤样本里检出的致癌物浓度……是安全值的几百倍。”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而且因为污染,当地近几年癌症发病率飙升。但医疗资源匮乏,很多人确诊了也没钱治,只能……等。”
最后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
陆惊澜看着他。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隐庐”的凉亭里,梁夫人弹着《幽兰》说起往事时,顾廷枭也是这样的表情,愤怒,悲痛,还有深切的无力感。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顾廷枭的手很凉。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脆弱,像冰层下的暗流,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存在。
“你会做好的。”陆惊澜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净水系统、土壤修复、医疗站……这些东西真真切切能改变他们的生活。虽然慢,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顾廷枭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我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当年能亲眼看到这些改变,该多好。”
陆惊澜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有些遗憾无法弥补,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上午十点,司机来接顾廷枭去机场。
雨还在下,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陆惊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上外套,提起那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他出行向来简洁,不像有些老板出个差要带三四个箱子。
“到了发消息。”她说。
“好。”顾廷枭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是。公司那边……别太拼,伤还没全好。”
“知道了。”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再说别的。然后顾廷枭倾身,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不是热烈的吻,更像是一种承诺,一个标记。
“等我回来。”他说。
“嗯。”
门关上了。陆惊澜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时的微弱嗡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公寓里突然变得很空,明明家具都在,阳光也在,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转身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新公司的筹备资料,营业执照已经批下来了,办公地点选在离顾氏不远的一栋写字楼,不大,两百平米,但够用。团队面试安排在下周,她得先准备好考核方案。
但此刻,她有点静不下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时间在走。陆惊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和车流。这个城市永远这么忙碌,这么喧闹,仿佛一个人的离开或到来,对它来说都无足轻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惊澜,这行干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不是心硬,是自我保护。但你要记住,能让你心里起波澜的人和事,才是值得珍惜的。”
当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廷枭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雨真大。”
配了张照片,机场高速上,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一片模糊。
陆惊澜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回复:“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工作还有很多,生活还要继续。而远方的那个人,正在去往他母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去做她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承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复仇,而是静水深流的修复。用净水系统替代污染,用医疗站抚平伤痛,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弥补那些年犯下的错。
这比任何形式的报复,都更需要勇气。
三天后,“清源”基金首个项目启动仪式在东南亚那个村庄举行。
因为时差,海市这边是下午三点。顾氏集团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管、员工代表、合作方、还有几家受邀的媒体。前方的大屏幕亮着,实时连线项目现场。
陆惊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左手腕上戴了块简单的腕表,右手边放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她新公司的架构图,但她此刻没在看。
屏幕里,画面有些晃动,是现场记者在调试设备。能看见一片简陋的空地,临时搭建的台子,背景是几排低矮的房屋,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天气似乎不错,阳光很烈,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周谨言坐在她旁边,小声说:“信号可能不太稳定,那边基础设施差。”
“嗯。”陆惊澜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画面稳定下来了。台上站了几个人,当地政府的代表,环保组织的负责人,还有顾廷枭。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有些随意,但又很突出。
主持人说了些什么,陆惊澜听不懂,是当地语言。然后轮到顾廷枭发言。
他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阳光太烈,他眯了眯眼,然后开口。说的是英语,语速不快,发音清晰。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他说,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有些微的回音,“‘清源’基金第一个项目能够落地,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和努力。”
屏幕上的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陆惊澜能看见他握话筒的手指收得很紧。
“二十年前,这个地方因为工业污染,失去了干净的饮用水,失去了肥沃的土地,也失去了很多宝贵的生命。”顾廷枭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肤色黝黑、眼神质朴的村民,“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那自有法律去审判。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修复,与偿还。”
他说到“修复”这个词时,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但很快稳住了。
“接下来的三年,‘清源’基金会在这里建设净水系统,让每个家庭都能喝上安全的水;会启动土壤修复试点,让土地重新长出庄稼;会建立长期医疗站,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基础的医疗服务。”顾廷枭抬起头,看向镜头,那一瞬间,陆惊澜觉得他好像在看着自己。
“这不是慈善,是责任。”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对这片土地的责任,对生活在这里的人的责任,也是对……对那些曾经为保护这里而付出过努力的人的责任。”
他没有提母亲的名字,但陆惊澜知道他在说谁。台下那些村民可能听不懂英语,但他们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发言很短,不到五分钟。顾廷枭说完后,台下响起掌声,不热烈,但很真诚。然后是一系列仪式:揭牌,剪彩,奠基。当地的孩子被请上台,给嘉宾戴花环。顾廷枭蹲下来,让一个瘦小的女孩把花环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什么。女孩笑了,缺了颗门牙。
陆惊澜看着屏幕,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像棉花糖。她想起第一次见顾廷枭时的样子,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顾氏继承人,和眼前这个蹲在异国土地上、让小女孩戴花环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都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有多面性的。
仪式结束后是媒体采访。记者问了些常规问题,顾廷枭回答得很得体。但有一个记者问:“顾先生,您个人投入这么多资金做这个项目,真的不求任何回报吗?”
顾廷枭沉默了几秒。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汗珠。
“如果非要说回报,”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大概是……晚上能睡得踏实一点。”
采访结束了。屏幕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点评。会议室里的人也陆续起身离开,小声交谈着,讨论项目前景,讨论顾氏的社会责任形象,讨论这对股价可能的影响。
陆惊澜没动。她坐在那里,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脑子里还回响着顾廷枭最后那句话。
周谨言走到她身边:“陆顾问,一会儿还有个内部讨论会,您参加吗?”
陆惊澜回过神,摇摇头:“不了,我回办公室。有需要我的部分,发邮件给我。”
“好。”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回到27楼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窗外阳光正好,雨停了几天,天空洗过一样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车流如织,行人如蚁,一切如常。但远方那个村庄里,今天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虽然慢,虽然小,但开始了。
晚上七点,陆惊澜收到顾廷枭的消息。
很简单的一句话:“结束了。累。”
配了张照片,他在酒店的房间里,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瓶水。背景能看到窗外的夜色,还有远处稀稀落落的灯火。
陆惊澜回复:“好好休息。吃饭了吗?”
“吃了,当地菜,辣。”顾廷枭很快回过来,又补了句,“想你。”
陆惊澜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打字:“我也是。”
发送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拿起车钥匙出门。
四十分钟后,她开车来到城西的墓园。
天已经黑了,墓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守门的大爷认识她,这段时间她陪顾廷枭来过几次。大爷点点头,放她进去。
沈婉的墓在墓园东侧,一棵老松树下。墓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一生清白,来去从容”。
陆惊澜走到墓前,放下手里的一小束白菊。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得松针沙沙响。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沈婉很年轻,笑容温柔,眼神清澈。
“沈阿姨,”陆惊澜轻声开口,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他今天去您当年想保护的地方了。项目启动了,净水系统,医疗站……虽然晚了二十年,但总算开始了。”
风更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理了理,继续说:“他做得很好。发言的时候没提您,但字字句句都在说您。那些村民……他们以后能喝上干净的水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会陪着他,把这件事做下去。您放心。”
说完这些,她安静地站着。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洒在墓碑上,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得很清晰。照片里的沈婉好像在笑,眼神温柔而坚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惊澜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顾廷枭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猜到你也会来。”陆惊澜侧头看他,“航班不是明早吗?”
“改签了。”顾廷枭说,“想早点回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月光如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过了很久,顾廷枭才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母亲说话。
“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开始做了。虽然慢,虽然晚,但我开始了。”
风停了。松针不再摇晃,墓园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月光洒在墓碑上,洒在白菊上,洒在两个并肩而立的人身上,像某种温柔的祝福。
陆惊澜伸出手,轻轻握住顾廷枭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掌心很暖。
“她会看到的。”她说。
“嗯。”顾廷枭点头,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像握住某种不会消失的东西。
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修复,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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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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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女友是贴身保镖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