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留在海市的一周后,陆惊澜第一次以正式身份踏入顾氏大厦。
不是保镖,不是临时女友,而是顾氏集团特聘的“特别安全顾问”。这个头衔是顾廷枭亲自定的,听上去有点拗口,但权限给得很足,直接向董事长汇报,可以调动集团所有安保资源,可以组建不超过十人的直属团队,预算单列,不受其他部门掣肘。
说白了,就是给她划了块自留地,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早晨八点半,陆惊澜走进一楼大厅。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剪裁得体但不过分紧绷,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这是她的小习惯,总觉得太紧的领子会影响反应速度。头发扎成干净的低马尾,露出清晰的五官和脖颈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
前台的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她,礼貌地起身询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陆惊澜。”她报上名字,“特别安全顾问,今天第一天报到。”
小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个职位,但还是迅速在系统里查询。几秒钟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大概是看到了权限级别那一栏。
“陆、陆顾问您好。”小姑娘刷了张临时门禁卡递过来,“您的办公室在27层,周副总裁已经安排好了。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不用,谢谢。”陆惊澜接过门禁卡,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早高峰的电梯很挤。她等了一趟,人少些时才进去,按下27楼。电梯里还有几个顾氏员工,大概是市场部或者公关部的,穿着时尚,手里端着星巴克,正小声讨论着昨晚的综艺节目。
看见陆惊澜,他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眼神交流了一下,那种“这人谁啊没见过”的打量。陆惊澜没在意,只是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27楼到了。门开时,周谨言已经等在电梯口。
“陆顾问,欢迎。”他笑着伸出手,“老板在开晨会,让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陆惊澜和他握了握手。周谨言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眼底还是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顾廷枭升他做副总裁后,工作量大概是之前的两倍。
“麻烦你了。”她说。
“客气。”周谨言侧身引路,“这边走。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挨着老板那间,中间有门可以直接连通,当然,平时是锁着的,需要的话可以找行政部要钥匙。”
他们经过一排落地窗。27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今天天气不错,天空湛蓝,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亮。
“这一层主要是高管办公区。”周谨言边走边介绍,“左边是财务和法务,右边是战略和投资。您的位置比较特殊,算是独立部门,所以给了最里面那间,安静些。”
他推开一扇深色木门。
办公室比陆惊澜想象的大。大概四十平米,朝南,整面落地窗,采光极好。办公桌椅都是新的,简约的现代风格,书柜空着,等待被填满。角落里还有一组小沙发和茶几,可以会客,也可以休息。
“行政部按标准配置布置的,如果您有什么特殊需求,比如需要增加保险柜、特殊设备之类的,随时跟我说。”周谨言站在门口,“对了,您的团队编制是十人,人事部已经筛了一批简历,都是安保和信息技术背景的。什么时候方便面试,我让人安排。”
陆惊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显得很小,很遥远。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顾氏时的情形,那时候她是作为“临时女友”出现,穿着借来的裙子,扮演一个根本不适合她的角色。
而现在,她是她自己。
“周副总,”她转过身,“谢谢你。”
周谨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别,您突然这么客气,我有点不习惯。还是叫我谨言吧,听着顺耳。”
“好。”陆惊澜也笑了笑,“谨言,团队面试我想尽快开始。另外,我需要集团过去三年的安全审计报告,所有分支机构的安防系统拓扑图,还有高管及核心技术人员的外出行程记录,当然是脱敏后的。”
周谨言掏出手机快速记下:“没问题,今天下班前发您邮箱。还有什么?”
陆惊澜想了想:“暂时就这些。我想先了解现状,再制定升级方案。”
“明白。”周谨言收起手机,“那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我回办公室了。有事随时找我,内线分机号贴在电话上。”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陆惊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椅子很舒适,高度可以调节。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已经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欢迎信,系统权限开通通知,各种内部通讯录和规章制度。
她一封封点开看,看得很仔细。窗外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九点半,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顾廷枭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身藏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听说你来了。”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惊澜面前,“美式,加糖,我记得你更喜欢甜的。”
“谢谢。”陆惊澜接过咖啡,温度正好,“晨会开完了?”
“开完了。”顾廷枭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办公室怎么样?还满意吗?”
“很好。”陆惊澜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好。”
顾廷枭笑了:“那就好。”他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人事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你的薪资按副总裁级别定,但独立核算。第一年的预算已经批了,不够可以追加。”
“不用那么高。”陆惊澜摇摇头,“按市场价就行。”
“市场价请不到你这样的。”顾廷枭看着她,眼神认真,“惊澜,我不是在给你特殊待遇。你的能力和经验值这个价,甚至更高。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陆惊澜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听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顾廷枭看着陆惊澜专注看邮件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几个月前,她还是他的保镖,暗中保护他的安全;现在,她坐在他对面,成了他公司的安全顾问,光明正大地守护整个顾氏。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庆祝你第一天上班。”
陆惊澜抬起眼:“去哪?”
“新家。”顾廷枭说,“家具今天下午送到。我们可以……一起拆箱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让陆惊澜忍不住笑了。
“好。”她说。
新公寓在城南,就是顾廷枭之前带陆惊澜看过的那套。六层顶楼,带个小阁楼和露台,虽然面积比之前的顶层公寓小了一半,但格局更温馨,采光也好。
下午五点,两人下班后直接过来。家具公司的货车已经等在楼下,几个工人正忙着卸货。
“顾先生,您订的家具都到了。”负责的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客气,“是按照您给的清单配的,沙发、餐桌、床、书柜……都在这里了。需要我们帮忙安装吗?”
顾廷枭看了看那堆大大小小的箱子:“不用,我们自己来。”
经理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那行,这是说明书和工具包,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工人把箱子搬上楼就离开了。公寓里一下子堆满了各种尺寸的纸箱,空气里有新木材和包装泡沫的味道。
陆惊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堆“家当”,忽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先从哪个开始?”她问。
顾廷枭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口,把袖子挽到手肘:“沙发吧。没沙发今晚没地方坐。”
最大的那个箱子被拆开。里面是沙发的各个部件:底座,靠背,扶手,还有一大包螺丝和连接件。说明书是全英文的,配图倒是清楚,但步骤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我来。”陆惊澜接过说明书,快速浏览了一遍,“你按我说的拿零件。”
两人配合起来意外地默契。陆惊澜看图纸,报零件编号和安装顺序;顾廷枭找零件,拧螺丝,组装框架。刚开始有点笨拙,螺丝对不准孔,扳手用不顺手,但慢慢地就找到节奏了。
“左边扶手,L3号件。”陆惊澜指着图纸。
顾廷枭在一堆木板里翻找,找到标着L3的部件递过去。陆惊澜接过,对准底座上的卡槽,轻轻一推,“咔”一声,严丝合缝。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初具雏形的沙发骨架,“下一个是坐垫框架。”
顾廷枭蹲在地上找零件,衬衫背后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抬头看她,笑了:“你说,要是让公司那些人看见我现在这样子,会不会觉得幻灭?”
“什么样?”陆惊澜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找。
“堂堂顾氏董事长,蹲在家里拧螺丝。”顾廷枭自嘲,“传出去大概要上财经版笑话栏。”
陆惊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比在会议室里那个运筹帷幄的顾廷枭更真实,也更……可爱。
“我觉得挺好。”她说,声音很轻。
顾廷枭转过头看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暖金色,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眼神很柔和,像秋天的湖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惊澜。”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陆惊澜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顾廷枭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谢谢愿意留下来,愿意陪我一起……拧螺丝。”
他说得有点笨拙,但真诚得让人心动。陆惊澜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像化开的巧克力,甜,暖,还有一点微苦的回味。
“不用谢。”她最终说,伸手轻轻拂掉他肩上沾到的一点木屑,“继续吧,天快黑了。”
两人继续组装。沙发装好后是餐桌,然后是书柜,最后是床。过程不算顺利,书柜有个隔板尺寸不对,装不进去,得联系厂家换货;床架的螺丝孔有点偏,顾廷枭用力过猛,把扳手拧滑了,手指蹭破一块皮。
“疼吗?”陆惊澜抓过他的手看。
“小伤。”顾廷枭不在意,“以前我爸带我装模型,手被胶水黏住过,那才叫疼。”
陆惊澜去厨房,虽然厨具还没到齐,但医药箱已经备好了。她拿出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他手指上。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顾廷枭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惊澜,我们这样……像不像普通夫妻?”
陆惊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继续贴好创可贴,然后才轻声说:“我不知道普通夫妻是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顾廷枭笑了,“但大概……就是这样吧。一起组装家具,一起贴创可贴,一起为明天吃什么发愁。”
陆惊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暖意,像冬夜里的篝火,不炽烈,但足够温暖。
“那就这样吧。”她说。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从落地窗看出去,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公寓里还没装窗帘,但没关系,对面没有高楼,私密性很好。
家具基本就位了。沙发是深灰色的,宽敞,柔软;餐桌是原木色的,简单,结实;书柜暂时空着,等待被填满;卧室的床很大,床垫还没拆封,用塑料膜包着,像一份等待打开的礼物。
两人累得瘫在沙发上。顾廷枭靠着一边扶手,陆惊澜靠着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脚几乎碰到一起。
“饿了。”顾廷枭说。
“叫外卖吧。”陆惊澜提议,“厨房还开不了火。”
“行。”
外卖叫了披萨和沙拉。送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两人就坐在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客厅里,用纸盘子装着,坐在地板上吃。没开主灯,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下周我要去趟东南亚。”顾廷枭咬了口披萨,芝士拉得很长,“‘清源’基金第一个项目要启动了,我想去看看。”
陆惊澜的动作顿了一下:“去多久?”
“一周左右。”顾廷枭看着她,“你……要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但陆惊澜听出了底下的期待。她想了想,摇摇头:“不了。公司刚起步,很多事要处理。而且……”她顿了顿,“你现在应该不需要贴身保护了。”
“需要。”顾廷枭认真地说,“但不是保镖那种需要。是……想和你一起看世界的需要。”
陆惊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过了几秒才说:“下次吧。等你回来,公司应该也步入正轨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
顾廷枭的眼睛亮了:“说定了。”
“嗯。”
吃完晚饭,两人继续收拾。把包装纸箱拆平叠好,工具收进工具箱,垃圾打包放在门口。简单冲了澡——热水器是装好的,谢天谢地——然后并排躺在还没铺床单的床垫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月光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但更清晰的是彼此的呼吸声。
“惊澜。”顾廷枭在黑暗里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周谨言说,我气色好多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以前我总皱着眉,像全世界都欠我钱。现在……好像不那么苦大仇深了。”
陆惊澜侧过身,面对他。月光很淡,只能看清他脸的轮廓,但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光。
“那你觉得呢?”她问,“气色好了吗?”
顾廷枭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我觉得……”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是因为你。”
陆惊澜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顾廷枭的手臂环过来,松松地搂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这个拥抱不紧,但很踏实。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窗外,城市彻夜不眠。但在这个小小的、还没完全布置好的公寓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慢到可以相信,有些东西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陆惊澜闭上眼睛,想,也许这就是新的角色吧。
不是保镖,不是顾问,甚至不完全是恋人。
而是……一个可以一起拧螺丝、一起贴创可贴、一起在月光下安静相拥的人。
这个角色,她愿意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