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清晨有种清冽的质感,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松针的味道。顾廷枭和陆惊澜从汽车旅馆出来时,天刚蒙蒙亮,街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没开那辆租来的车,太显眼了,改坐了早班公交车,混在几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和几个睡眼惺忪的上班族中间,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
陆惊澜靠窗坐着,怀里抱着那个从林致远密室里带出来的防水袋。袋子不重,但她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边缘。顾廷枭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温哥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那么繁华,反倒有种安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气质。街边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漆着各种柔和的颜色,门前的小花园打理得精心,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儿烟火气。
“在想什么?”陆惊澜忽然问,声音很轻。
顾廷枭回过神,发现她正看着自己。“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挺安静的。”
“安静不好吗?”陆惊澜的嘴角弯了弯,“比海市安静多了。在海市,连安静都像是一种奢侈品。”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顾廷枭想起海市那些永远堵车的街道、永远亮着的霓虹灯、永远匆忙的人群。确实,安静在那里是稀缺品。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又上来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男人,上车后径直走到后排坐下,帽子压得很低。顾廷枭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陆惊澜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太在意。
“不是跟踪的。”她压低声音,“就是个普通路人,你看他鞋,沾了泥,裤脚有草屑,应该是刚从哪个公园晨跑回来。”
顾廷枭仔细看了一眼,还真是。他不得不承认,陆惊澜的观察力敏锐得吓人。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机场。”陆惊澜说,“但不去候机楼。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在机场货运区工作,能安排我们从货机通道离开。虽然条件差了点,但安全。”
“货机?”顾廷枭有些意外。
“嗯,运海鲜的,今晚飞东京,再从东京转机回海市。”陆惊澜说得平静,好像坐货机跟坐出租车一样平常,“陈伯年的人肯定盯着客运航班,货运通道他们想不到。”
顾廷枭想象了一下坐在一堆冷藏箱旁边的场景,心里有点复杂。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公交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靠近机场的站点停下。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片仓库区。这里和温哥华那些漂亮的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巨大的仓库像灰色积木一样排列着,卡车进进出出,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海腥味混合的味道。
陆惊澜在一间仓库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工装裤的华裔男人探出头来,看到陆惊澜,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空气流通不太好,有股陈旧的灰尘味。男人带着他们穿过货架,来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桌上甚至还有个冒着热气的电热水壶。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自己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飞机晚上九点起飞,还有十几个小时。你们可以在这儿休息,吃的喝的都有,卫生间在后面。”
“谢了,陈叔。”陆惊澜把防水袋放在桌上,在沙发坐下,“这次麻烦你了。”
陈叔摆摆手:“客气什么。你师父当年帮过我大忙,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他看了眼顾廷枭,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位是?”
“雇主。”陆惊澜简单介绍,“顾廷枭。”
陈叔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倒了三杯热水。“你们先歇着,我去盯着装货。晚上八点左右过来带你们上飞机。”
他离开后,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叉车运作的声音,还有工人的吆喝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顾廷枭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塌,坐下去陷得厉害。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驱散了清晨的那点寒意。
“陈叔……是你师父的朋友?”他问。
“嗯。”陆惊澜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陈叔在东南亚跑船运,遇到点麻烦,差点把命丢了。我师父正好在那边出任务,顺手救了他。”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干我们这行的,总会认识些奇奇怪怪的人。有时候是资源,有时候是累赘,但大多数时候……就是些在各自轨道上活着的人,偶尔交错一下,帮个忙,然后继续各走各路。”
这话说得有点苍凉。顾廷枭看着她,发现她脸上有种难得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那种。或许这一行干久了,看多了生死离别,人情冷暖,难免会这样。
“你和你师父……关系很好?”他试探着问。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入行的引路人。教我东西,也救过我的命。”她的声音很轻,“但他也说过,这行不适合长干。干久了,心会硬,人会冷,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你怎么还……”
“因为我还没忘。”陆惊澜转过头,看着他,“我还记得第一次出任务时,保护的那个小女孩。她父亲是个外交官,家里收到恐吓信。我在她家守了半个月,她天天给我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任务结束后,她抱着我说‘谢谢姐姐’。那时候我就想,或许我干这行,就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安心画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听起来挺幼稚的,是吧?”
“不幼稚。”顾廷枭认真地说,“挺好的。”
陆惊澜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仓库顶棚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顾廷枭也靠进沙发里,疲倦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几天太累了,从海市到温哥华,从林致远的旧居到那个密室,再到昨晚的追踪和反追踪……神经一直绷着,现在稍微放松一点,困意就止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件薄外套,是陆惊澜的。她坐在桌子旁,正在看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的文件,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醒了?”她头也不抬,“桌上有面包,饿了就吃点儿。”
顾廷枭坐起身,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他睡了四个多小时。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在看什么?”
“林致远留下的东西。”陆惊澜把一叠文件推过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不只是你母亲当年的调查报告,还有这二十年来,他私下里继续调查的记录。”
顾廷枭接过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了,有些边缘还起了毛边,但字迹清晰,是林致远的笔迹。一页页翻过去,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文件详细记录了当年东南亚那个项目的每个细节,使用的违禁材料种类、剂量、对当地水源和土壤的污染数据、以及因此导致的疾病爆发情况。数字冰冷而残酷:超过五千人直接接触污染源,其中三百多人确诊癌症,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这还只是直接接触者。”陆惊澜指着一页,“后面还有更可怕的,污染物进入地下水系统,影响范围扩大到三个村庄,近两万人长期饮用受污染的水。当地新生儿畸形率在项目运行后的五年里,上升了十倍。”
顾廷枭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水质异常”,想起她写“可能对当地生态造成不可逆损害”时的担忧。她那时就知道,但她可能没想到,后果会这么惨烈。
“还有这个。”陆惊澜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是复印件,看起来像某种内部备忘录,“陈伯年当年为了压低成本,不仅用了违禁材料,还故意篡改了环境评估报告。这份是原始报告,后面这份是提交给当地政府的修改版,所有超标数据都被改成了‘符合标准’。”
顾廷枭看着那两份并排的文件,手指微微发抖。篡改数据,隐瞒污染,这已经不只是道德问题了,这是犯罪。
“我母亲……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止。”陆惊澜翻到文件的最后几页,“她还查到了资金流向。陈伯年通过空壳公司,把污染治理的专项拨款挪用了,大概……两千万美元。这笔钱本来应该用于后续的环境修复和受害者赔偿,但最后不知所踪。”
她顿了顿,看向顾廷枭:“你母亲把所有这些证据整理好,交给了林致远,让他想办法曝光。但消息走漏了,陈伯年先一步动手。林致远只能带着证据逃跑,而你母亲……”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顾廷枭闭上眼睛。那些数字、那些事实、那些被篡改的报告,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愤怒、悲哀、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二十年前,母亲试图阻止这一切,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什么都没改变。污染还在继续,受害者还在受苦,而罪魁祸首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越发风光。
“这些东西……”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如果公开,能扳倒陈伯年吗?”
“能。”陆惊澜说得很肯定,“但需要策略。直接公开,陈伯年肯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压下去。我们需要媒体、需要国际环保组织、需要当地受害者的证词……这是一场硬仗。”
“那就打。”顾廷枭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我母亲没打完的仗,我来打完。”
陆惊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好。”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整理和分类那些证据。陆惊澜用随身带的扫描仪把关键文件数字化,加密存储,还做了多个备份。顾廷枭则负责梳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把那些散乱的信息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工作到傍晚时,仓库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陈叔过来开了灯,还带来了晚饭,简单的盒饭,但有荤有素,味道比三明治好多了。
“飞机那边安排好了。”陈叔一边吃饭一边说,“机组人员我都打过招呼,不会多问。你们上去后有个小隔间,虽然简陋,但能躺下休息。十二个小时到东京,转机等四个小时,再飞三个小时回海市。路上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
“麻烦你了。”陆惊澜说。
陈叔摆摆手:“都说了别客气。”他看了眼顾廷枭,忽然说,“小伙子,我看你是个有担当的。陆丫头这行不好干,她师父走后,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顾廷枭愣了愣,点点头:“我会的。”
陈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就走了。
晚上八点,陈叔准时回来,带着他们穿过仓库区,来到停机坪。夜色里,一架涂着货运公司标志的波音747安静地停着,舱门大开,工人们正用传送带往机舱里装货,真的是海鲜,一箱箱的,包装上印着三文鱼的图案。
“就是这架。”陈叔领着他们绕到飞机侧面,那里有个小舷梯,“机组舱在后面,跟货舱隔开的,有独立通风。条件一般,但比坐货舱强。”
他们上了飞机。机组舱确实很小,就两个简易铺位和一张小桌子,但还算干净。陆惊澜把防水袋放在桌上,在铺位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累了?”顾廷枭问。
“有点儿。”陆惊澜揉着太阳穴,“可能时差没倒过来。”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声轰鸣起来。透过小舷窗,能看到温哥华的灯火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回到海市后,”顾廷枭看着窗外,“你打算怎么办?”
陆惊澜想了想:“先把证据交给可靠的人,媒体、律师、还有安德森那边。多方同时发力,让陈伯年没有反应的时间。”她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们得保证自己的安全。陈伯年如果知道我们找到了证据,肯定会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顾廷枭转过头,看着她,“我父亲那边……我回去后会跟他摊牌。如果他当年真的知情,甚至参与了掩盖,那我也不会留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陆惊澜听出了背后的决心。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药,就着水吞了。
“止痛药?”顾廷枭问。
“嗯,伤口有点发炎。”陆惊澜活动了一下手臂,“不过问题不大,回去再处理。”
飞机进入平流层,引擎声平稳下来。舱内的灯光调暗了,只有几盏小夜灯还亮着。顾廷枭在另一个铺位上躺下,却没什么睡意。他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文件上的内容,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被篡改的数据……
“顾廷枭。”陆惊澜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了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廷枭沉默了一会儿。“把顾氏该担的责任担起来。新能源技术不该成为污染的工具,该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案。我母亲当年想做的事,我想接着做下去。”
他说完,反问:“你呢?”
陆惊澜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就在顾廷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或许……休息一阵子吧。找个安静的地方,睡几个好觉,看看书,晒晒太阳。”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挺没出息的,是吧?”
“不。”顾廷枭说,“挺好的。”
舱内又安静下来。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下面是浩瀚的太平洋。顾廷枭闭上眼睛,这次他真的睡着了,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站在一片干净的水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她转过身,朝他笑了笑,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了,消失在晨光里。
没有言语,但顾廷枭觉得,那是个告别的姿势。
也是个开始的姿势。
醒来时,舷窗外已经能看到晨曦。陆惊澜也醒了,正在整理东西。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些,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快到东京了。”她说,“转机时间紧,我们得抓紧。”
飞机在成田机场降落。他们跟着机组人员下了飞机,通过货运通道进入机场内部,再转乘摆渡车到客运区。四个小时的转机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在机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陆惊澜用加密网络联系了海市那边,确认情况。
“周谨言说,公司那边一切正常。”她挂了电话,对顾廷枭说,“但你父亲这两天找过你几次,问你去哪儿了。周谨言按我们之前商量的,说你去欧洲考察了。”
顾廷枭点点头:“梁若薇那边呢?”
“在疗养院,安全。梁夫人还在重症监护室,但情况稳定了。”陆惊澜顿了顿,“另外,安德森发来消息,说陈伯年这两天动作很多,频繁约见各种人,像是在布置什么。”
“狗急跳墙的前兆。”顾廷枭冷笑。
“所以我们得尽快。”陆惊澜看了眼时间,“登机了。”
飞往海市的航班上,他们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陆惊澜靠窗,顾廷枭靠过道,中间空着一个座位。飞机起飞后,空乘送来了餐食,简单的鸡肉饭,味道乏善可陈。
“回到海市后,”顾廷枭吃着饭,忽然说,“你先别回公寓。陈伯年可能派人盯着。去我那儿吧,安保系统好一些。”
陆惊澜看了他一眼:“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顾廷枭说,“客房一直空着。而且……”他顿了顿,“你需要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养好。”
陆惊澜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
飞机在傍晚时分降落在海市国际机场。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这座城市的熟悉气息,汽车尾气、潮湿的混凝土、还有远处黄浦江的水腥味。
顾廷枭深深吸了口气。离开了几天,再回来时,感觉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身上多了那份沉甸甸的证据,或许是因为心里多了份必须完成的责任。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接机口,周谨言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顾总,陆小姐。”他迎上来,接过顾廷枭手里的行李,“车在外面。”
车上,周谨言简单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公司运转正常,但董事会有几个元老私下议论顾廷枭“突然消失”的事。陈伯年那边,据说最近在频繁接触顾氏的几个小股东。
“他想收购股份?”顾廷枭问。
“不确定。”周谨言说,“但动作不寻常。另外……”他从副驾驶座转过头,表情严肃,“顾老先生昨天来公司了,在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临走时让我转告您,回来后立刻去见他。”
顾廷枭和陆惊澜对视一眼。该来的总会来。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顾廷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既亲切又陌生。亲切是因为他在这里长大,陌生是因为他现在看到的,不只是表面的繁华,还有底下涌动的暗流。
“先送陆小姐去我那儿。”他对周谨言说,“然后我去见父亲。”
“我跟你一起去。”陆惊澜说。
顾廷枭想拒绝,但陆惊澜的眼神很坚持:“你父亲那边,情况不明。我在,安全些。”
最后顾廷枭妥协了。车子先开到他的公寓,陆惊澜下了车,拎着那个防水袋和简单的行李。
“等我回来。”顾廷枭说。
陆惊澜点点头:“小心。”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顾家老宅。夜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城市染成温暖的橙黄色。但顾廷枭知道,在这温暖的光晕之下,有些东西,必须被带到光天化日之下。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