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一个傍晚,留星问了一个问题。
那时候她已经十五岁了,在县城读高中,半个月回来一次。蓝蓝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后回了寨子,跟着父亲学蛊术。姐妹俩坐在竹楼前的廊檐下,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月遥和留彦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两个女儿。
留星忽然问:“姐,你知道爸爸妈妈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蓝蓝看了她一眼,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留星托着腮,眼睛亮亮的:“今天学校老师让写作文,写父母的爱情故事。我不知道怎么写。”
蓝蓝想了想,说:“你去问爸呗。”
留星就站起来,跑到父母面前。
“爸,妈,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月遥看着她,笑了。
“什么问题?”
留星蹲下来,趴在母亲膝上。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留彦。
留彦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这个嘛……”月遥想了想,“说来话长。”
留星眨眨眼:“那就长话短说。”
月遥笑了,摸摸她的头。
“你爸等了我七年,我做了七个月的梦,然后来找他。”
留星愣了:“七年?为什么等七年?”
月遥看向留彦。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因为蝴蝶告诉我,她会来。”
留星更糊涂了:“蝴蝶?”
蓝蓝在旁边笑着解释:“爸的本命蛊是蓝蝶。他能通过蓝蝶感知到妈的存在。”
留星还是不太懂,但她抓住了重点。
“所以是蝴蝶把妈带过来的?”
留彦低头看着月遥,笑了。
“是蝴蝶把她吻醒,送到我怀里。”
月遥的脸微微红了。
留星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好看。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父亲抱着母亲,母亲靠在父亲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她悄悄退后几步,回到姐姐身边。
“姐,你拍下来了吗?”
蓝蓝举起手机,笑了。
“拍了。”
留星凑过去看。屏幕上,父母依偎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的晚霞。几只蓝色的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
“真好看。”她说。
蓝蓝点头:“嗯,真好看。”
那天晚上,留星在作文里写道:
“我的爸爸妈妈,是被蝴蝶带到一起的。爸爸等了她七年,她做了七个月的梦,然后跨过千山万水来找他。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生了我和姐姐,守着这个寨子,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但我每次看他们,都觉得他们在发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很暖的光。就像傍晚的夕阳,不刺眼,但让人不想移开眼睛。
“老师说,爱情是很复杂的东西。但我觉得,爱情也可以很简单。就是一个人等,一个人来,然后一直在一起。”
作文写完了,留星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竹楼前的院子里,几只蓝色的蝴蝶还在飞舞,翅膀洒落细碎的光点。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是蝴蝶把她吻醒,送到我怀里。”
她笑了。
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美。
第二天一早,留星就要回学校了。
月遥送她到寨门口,蓝蓝也陪着。留彦站在旁边,看着女儿上车。
留星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挥手。
“爸,妈,姐,我走了!”
月遥挥手:“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蓝蓝挥手:“下次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留彦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月遥站在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山路尽头。
留彦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舍不得?”
月遥点头:“有点。”
“半个月就回来了。”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两人往回走。蓝蓝已经先回去了,说要准备蛊术课的材料。
寨子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竹楼,银铃,炊烟。妇人们在井边洗衣说笑,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月遥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
二十多年了。
从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寨子,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
那时候她二十六岁,一个人背着包,走进了这片山。那时候她不知道会遇见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被一个梦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现在她快五十了,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眼角有了细纹。但每次照镜子,她都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敢一个人闯进深山的姑娘。
因为留彦看她的眼神,一直没有变。
还是那么亮,那么暖,那么专注。
“想什么呢?”留彦问她。
月遥抬头看他,笑了。
“想你。”
留彦也笑了。
“天天见,还想?”
月遥点头:“天天见,天天想。”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我也是。”
傍晚的时候,蓝蓝的蛊术课结束了。十几个孩子从广场上散去,叽叽喳喳地往家跑。蓝蓝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坐在父母身边。
“爸,妈。”
月遥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蓝蓝已经二十一岁了,长得像她,但气质像留彦。沉稳,冷静,话不多,但做事让人放心。寨子里的人都说,她是下一任蛊王的不二人选。
“累不累?”月遥问她。
蓝蓝摇头:“不累。孩子们挺乖的。”
留彦在旁边开口:“那个阿木,怎么样了?”
蓝蓝想了想,说:“天赋不错,但性子急,需要磨。”
留彦点头:“你看着教。”
蓝蓝应了一声。
三个人坐着,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月遥忽然想起什么。
“留星那丫头,今天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蓝蓝笑了:“我知道。她问我了。”
“你怎么说的?”
蓝蓝想了想,说:“我说,爸等了妈七年,妈来找他,然后就一直在一起了。”
月遥笑了,靠在她肩上。
“说得对。”
蓝蓝也笑了。
留彦在旁边看着母女俩,嘴角弯起来。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寨子里炊烟袅袅。几只蓝色的蝴蝶在院子里飞舞,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
月遥忽然说:“留彦。”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吗?”
留彦点头:“记得。你闯进了祭坛,吓得脸都白了。”
月遥笑了:“我当时真的吓坏了。那么多虫子朝我爬过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蓝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后来呢?”
月遥看着那些飞舞的蓝蝶,轻声说:“后来,蝴蝶来了。”
蓝蓝也看向那些蝴蝶。
她知道那些蝴蝶是什么。那是父亲本命蛊的后代,世世代代守护着这个家。从她有记忆起,它们就在。白天在院子里飞,晚上在竹楼周围飞,从来没断过。
“它们一直在。”她说。
月遥点头:“嗯,一直在。”
留彦把手覆在月遥手背上,轻轻握着。
“它们会一直在。”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又亮又白。月光洒在寨子上,把那些竹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蓝蓝起身回去了,说明天还有事。院子里只剩下月遥和留彦。
两人坐在廊檐下,看着月亮。
“留彦。”月遥忽然叫他。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留彦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
留彦把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她画的同心蛊。
“因为这个。”
月遥也把手按在他心口。掌心下,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心跳。
“下辈子,我还会来找你。”她说。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也会等你。”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几只蓝蝶飞过来,在他们身边轻轻盘旋。翅膀洒落细碎的光点,落在他们头发上,肩上,手背上。
月遥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蝴蝶。
“它们还在。”
留彦点头:“它们一直在。”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真好。”
夜深了。
寨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了。
竹楼前,两个人还坐着。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看着蝴蝶,看着彼此。
一辈子很长,但他们都觉得,还不够长。
好在还有下辈子。
下下辈子。
生生世世。
窗外,蓝蝶永远环绕着他们的竹楼。
就像他说的,是蝴蝶把她吻醒,送到他怀里。
然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再也没有分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