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遥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
那天她照例起床,洗漱,下楼准备吃早饭。留彦已经做好了饭,煎蛋、小米粥、一碟小咸菜,都是她爱吃的。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口煎蛋,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她放下筷子,捂住嘴,冲进厨房的水池边。
留彦跟着冲进来,看见她扶着水池干呕,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月遥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漱了漱口,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不知道,就是突然恶心。”
留彦扶着她回到桌边坐下,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的手探上她的额头,又探上她的手腕,用蛊术感知她的身体状况。蛊术能感知到很多东西,但怀孕这种事,不在蛊术能查的范围里。
“没发烧,也没什么异常。”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我叫阿嬷来看看。”
阿嬷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也是最好的蛊医。她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很亮,走路也不用拐杖。她给寨子里的人看了几十年的病,经验比外面那些医生都丰富。
阿嬷来得很快。她坐在月遥身边,把三根手指搭在月遥手腕上,闭上眼睛。
月遥有些紧张。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几天确实有些不对劲——容易累,胃口不好,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但她没往那方面想,毕竟蓝蓝才一岁多,哪有那么快。
留彦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月遥知道他很紧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阿嬷把了很久的脉,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思索。最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月遥,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月遥愣住了。留彦也愣住了。
阿嬷收回手,站起来,对留彦说:“寨主,恭喜你。”
留彦的眉头还皱着:“恭喜什么?”
阿嬷笑得更深了:“主母有喜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留彦的表情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阿嬷,又看着月遥,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月遥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阿嬷看着两人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不高兴?”
留彦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您说……有喜了?”
“对,有喜了。”阿嬷肯定地点头,“脉象很清楚,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月遥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正好是上次从城里回来之后。
留彦还在那里愣着,像一座雕塑。月遥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个在绝蛊谷面对黑岩都不改色的男人,这个在同学会上霸气宣示主权的男人,现在因为一句“有喜了”,整个人都傻了。
“留彦。”她轻声叫他。
留彦没有反应。
“留彦!”
留彦终于回过神,看向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月遥膝上,肩膀开始抖动。
月遥吓了一跳,以为他哭了。她赶紧摸他的头,轻声问:“怎么了?怎么哭了?”
留彦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笑。
他在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笑得像个傻子。
“月遥。”他说,声音还在抖,“我们有孩子了。”
月遥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嗯,我们有孩子了。”
留彦站起来,忽然把她抱进怀里。那拥抱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反抱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阿嬷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抱了很久,留彦才放开她。他退后一步,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两个多月了。”他喃喃道,“我居然没发现。”
月遥笑了:“你又不是蛊医,怎么会发现。”
留彦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忽然又蹲下来。他把脸凑近她的肚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宝。”他对着那还平坦的小腹说,“我是你爸爸。”
月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鼻子忽然酸了。
这个从小失去父亲的男人,这个从八岁起就一个人扛起一切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温柔的语气,和他还没成型的孩子说话。
“他会听见的。”月遥轻声说,“你的声音,他能听见。”
留彦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真的?”
“真的。”月遥点头,“阿嬷说过,孩子在肚子里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你多和他说话,他出来以后就能认出你的声音。”
留彦又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宝宝,爸爸以后天天和你说话。你好好长大,等出来,爸爸教你蛊术,教你骑马,带你看山里的风景。”
他说着说着,忽然又站起来,把月遥抱起来转了一圈。
月遥惊呼一声,搂紧他的脖子。
“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留彦赶紧放下她,紧张地看着她的肚子:“没事吧?我没弄疼你吧?”
月遥忍不住笑了:“没事,孩子没那么脆弱。”
留彦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紧张。他扶着月遥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块点心,忙前忙后,像只陀螺。
“你坐着别动,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做。别累着,有什么事叫我……”
月遥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留彦。”她叫他。
他走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月遥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没有不舒服,就是想让你坐会儿。”
留彦坐下来,手还握着她的手,眼睛还盯着她的肚子。
“两个多月了。”他又念叨了一遍,“我居然一直不知道。”
月遥靠在他肩上:“现在知道也不晚。”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是不是太粗心了?天天和你在一起,都没发现你不对劲。”
月遥摇头:“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没发现,以为是累了。”
留彦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月遥。”
“嗯?”
“谢谢你。”
月遥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留彦的声音很轻,很认真,“谢谢你给我孩子。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有盼头。”
月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我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在那里。”
两人相拥,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寨子里炊烟袅袅。
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新的希望正在生长。
而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一切。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寨子都知道主母又怀孕了。阿秀第一个冲过来,手里还提着刚杀的老母鸡。
“主母!我给您炖汤!补身体的!”
阿吉也来了,带着一大筐新鲜的山货:“主母,这是刚采的,给您补补!”
寨民们络绎不绝地来,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鸡蛋、野果、草药、腌肉。月遥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哭笑不得。
“大家太客气了,用不了这么多。”
阿秀摆摆手:“用得了用得了!怀孕的人要多补,尤其是头三个月,最要紧!”
留彦站在一边,表情严肃地对每一个来的人点头致谢。但他的眼里一直带着笑,压都压不住。
晚上,人群散去,竹楼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留彦坐在床边,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
“在想什么?”他问。
月遥想了想,说:“在想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想要。”月遥说,“最好是女孩,和蓝蓝做个伴。”
蓝蓝是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小名,大名叫留月,结合了两人的名字。
留彦点点头:“女孩好,像你。”
“你呢?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留彦想了想:“男孩也行,女孩也行。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宁静。
“留彦。”月遥轻声叫他。
“嗯?”
“你说,等这个孩子出生,蓝蓝会不会吃醋?”
留彦想了想:“可能会。到时候要多陪陪他。”
“嗯。”月遥点头,“不能让他觉得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妈妈就不爱他了。”
留彦揽着她的肩,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放心,有我在。”
月遥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一个人背着包走进这片山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会和他结婚,会生孩子,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把她带到千里之外,带到这个男人的生命里。
而她,无比庆幸自己来了。
夜更深了。留彦听着月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月光下,寨子安静地睡着。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近处的竹楼鳞次栉比,每扇窗户后面,都是温暖的家。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彦儿,寨子交给你了。”
那时候他八岁,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他懂了,也扛过来了。
但父亲没有告诉他的是,寨子交给他之后,还会有一个人来到他身边,会给他一个家,会给他孩子,会让他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幸福。
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留彦转身,看着床上熟睡的月遥,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走回床边,轻轻躺下,把月遥揽进怀里。
月遥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留彦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在她发顶印了一个吻。
晚安,月遥。
晚安,孩子。
晚安,这个温暖的家。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新的生命,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来到这个世上。
来到这个充满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