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厅里响起了颇为热烈、甚至堪称“雷鸣般”的掌声。
不仅是汤家这一桌,周围其他几桌的客人,乃至远处的服务生,都向这位突然献艺、表现堪称完美的年轻女士,投来了赞赏的目光和掌声。
在这种场合,一段流畅、精准、台风稳健的钢琴独奏,无疑是极佳的助兴节目。
石曼文在掌声中,缓缓收回手,搁在膝上。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专注后的平静。
她站起身,转向掌声传来的方向(尽管在她看来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人影),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
动作优雅,仪态大方。
然后,她不再停留,迈着平稳的步伐,在尚未完全停歇的掌声和隐约的低声赞叹中,走回了汤家所在的卡座。
“哎呀!弹得真好!真好听!”程雅茹率先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与有荣焉,她甚至轻轻拍了下手,“果然是过了十级、拿过奖的,这功底就是不一样!流畅,稳当,一点磕巴都没有!”她的夸奖真诚了许多,之前的疑虑似乎被这出色的表现冲淡了不少。
汤铭远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算是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不错。”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极高的评价。
汤辛树更是笑着拉过石曼文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亲昵中带着自豪:“我就说曼文弹得好吧?爸,妈,没让你们失望吧?”
周围几桌相熟或不相熟的客人,也遥遥举杯致意,或低声向汤铭远夫妇夸赞“令媳才貌双全”、“汤公子好福气”。
石曼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被夸奖后的羞涩笑意,微微低头,轻声说:“爸,妈,你们过奖了。辛树也夸大了,我只是随便弹弹,没打扰大家用餐就好。”
她的回应谦逊得体,无可挑剔。
一场突如其来的“才艺考核”,似乎以她的“完美”表现和众人的交口称赞,圆满落幕。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似乎变得更加“融洽”和“热烈”了。
程雅茹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以后家里也置办一架好钢琴,让曼文有空可以多弹弹。
只有石曼文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她仿佛进行了一场没有观众的、面向自己内心的、冰冷而精确的告别预演。
掌声和夸奖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她坐在那里,微笑着,应和着。
心里却是一片,演奏结束后更加深沉的、万籁俱寂的冰凉。
那首曲子的余音,似乎还萦绕在指尖,提醒着她后天即将到来的、真正的“终曲”。
而眼前的繁华赞誉,如同窗外璀璨却虚幻的夜景,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
钢琴表演的小插曲过去,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更加“家常”和随意了些。
程雅茹对石曼文的态度也明显热络了许多,开始询问一些她工作上的琐事,石曼文一一得体应答。
就在餐后甜品被送上来时,汤铭远用银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精致的焦糖布丁,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汤辛树,用那种谈论公事般的平直语气问道:
“房子,应该都装好了吧?”
“晾了多久了?”
他问的是那套作为“婚房”购置的、位于本市最好地段之一的大平层公寓。
从选址、设计到施工,汤铭远虽然未曾亲自过问细节,但关键节点和预算,助理都会向他汇报。
汤辛树放下手中的叉子,语气轻松地回答道:“嗯,硬装软装全都到位了。通风散味也做了挺久了,”他想了想,给出一个具体时间,“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汤铭远微微颔首,这个时间在他看来是足够的。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石曼文,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曼文,”
“房子装修,你还喜欢吗?”
“辛树说,最后都是按你的喜好定的。”
这个问题让石曼文握着甜品勺的手指微微一顿。
房子……装修。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套宽敞得近乎冷清的公寓。
最初,在装修风格还未定下时,程雅茹曾直接让人发了几套时下最流行、也最显奢华的“轻奢风”全案效果图给她,并明确表示这是她“觉得最适合”的风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是通知,而非商量。
大理石、金属线条、水晶灯……效果图华丽炫目,却让石曼文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浮夸和压抑,心里其实是挺讨厌的,觉得那种风格冰冷又俗气,毫无“家”的温暖感可言。
但面对程雅茹的强势,她当时并未明确表示反对,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些“建议”,或者说,指令。
但后来,不知汤辛树是怎么跟家里沟通的,最终定下的方案,却完全偏离了“轻奢”,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极简的宋代宫苑风格。
大量运用原木、留白、棉麻、柔和的线条,以及一些仿古的家具和器物点缀。
氛围沉静、内敛、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
这风格……与其说是她的“喜好”,不如说,是她在汤辛树某次询问时,无意中提及过一句“觉得那种风格挺安静的”,或许还因为她身上某种与生俱来的、与浮华格格不入的清淡气质,让汤辛树觉得“相配”,便大手一挥定了下来,并以此为由,推翻了母亲原先的“决定”。
比起那令人窒息的“轻奢风”,这个清冷的宋式风格确实让她觉得舒服得多。
但那“喜欢”里,有多少是真心欣赏,有多少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妥协,又有多少是“反正与我无关”的漠然,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嗯,挺喜欢的。”她抬起眼,对汤铭远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声音柔和,“设计得很雅致,住着应该很舒服。谢谢爸关心。”
她的回答得体,笑容也无懈可击。
一旁的程雅茹听了,却轻轻“哎呀”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被“纠正”后的微妙释然和如今的接纳,对石曼文笑道:
“你这孩子,喜欢就好!之前我还想着,年轻人嘛,总归喜欢时尚亮堂的,就按着时兴的样子定了。”
“后来辛树跟我说,你觉得太闹了,偏好安静素雅的。”她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对儿子“擅自”改变的不满,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那时候还想,这姑娘眼光倒是别致。不过啊,房子终归是你们小两口住,你的感觉最重要。”
“现在听你说喜欢,妈就放心了。”
她这番话,巧妙地将自己最初的“单方面决定”轻描淡写为“按着时兴的样子定了”,将冲突转化为“了解不同喜好”的过程,既维持了长辈的体面,也表达了对最终结果的认可。
石曼文心里明白,这“偏好安静素雅”的话,多半是汤辛树为了贯彻自己决定、说服母亲而“转述”甚至“强调”过的。
她并不拆穿,只是顺着程雅茹的话,微微低头,带着点不好意思:“让妈费心了。其实您之前定的风格也很好,是我自己……可能不太习惯太华丽的。”
“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这叫有主见,有品味!”程雅茹现在看这个“才貌双全”、“品味独特”的儿媳是越看越满意,之前的强势和如今的接纳,都统一在“为小辈好”的框架下。
汤铭远听着妻儿的对话,看着“儿媳”温顺得体的回应,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家庭内部的小小调整(装修风格)达成了新的平衡,晚辈和睦,这便很好。
汤辛树则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享受着父母对“他最终决定”的认可,也享受着石曼文此刻完美扮演的、与他“夫妻同心”且“品味相投”的角色。
关于“新房”的话题,就在这样一片“彼此理解”、“尊重选择”的氛围中,轻轻揭过。
仿佛那套最初风格被强势指定、最终按“丈夫解读的喜好”定案的清冷豪宅,真的即将成为一个温馨甜蜜、且符合女主人“心意”的爱巢。
只有石曼文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喜欢”和“主见”背后,是怎样一种从“被强加厌恶之物”到“被动接受替代品”的无奈,以及一片与真实自我隔着一层的、空旷的寂静。
她对“宋风”的那点“舒服”,更像是逃离“轻奢”窒息感后的喘息,而非真正的归属。
而那“两个月”的通风期,与其说是在散去装修的味道,不如说,是在等待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会真正“入住”的、名为“婚姻”的剧本正式开演。
晚宴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汤辛树和石曼文将父母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们上了家里的车离开,这才回到自己的车上。
黑色的豪华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车厢后座,汤铭远放松了挺直的脊背,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闭目养神了片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身旁的妻子。
窗外的流光掠过他依旧严肃的面容。
“雅茹,”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惯常的探究,“之前,你不是跟我提过,说觉得这女孩子性子静,看着也听话,应该是好相处、好拿捏的?”
程雅茹正看着窗外,闻言收回目光,看向丈夫,脸上那抹温婉得体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真实的思量。
“怎么,”汤铭远继续问道,语气平稳,却直指核心,“这次装修房子,倒像是她让辛树把风格全改了?”
“你之前看中的那套,不是都定得差不多了么?”
他记得清楚,最初妻子兴致勃勃地拿着“轻奢风”的效果图跟他提过,说这种风格大方、显贵,也符合时下潮流,更重要的是,她认为石曼文那种温顺的性子,不会、也不敢对长辈已经“定下”的事情提出异议,正好可以借此看看这女孩的“服从性”和“可塑性”。
当时他也觉得有道理,便由着妻子去张罗。
可结果,临了却全盘推翻,换成了现在这种不伦不类(在他看来)的所谓“宋式极简”。
程雅茹听着丈夫的问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行事风格的无奈,和一种迅速权衡后的、对现状的“合理化”解释。
“铭远,这事……说来也怪我。”她放柔了声音,开始“编”那个早已在心底盘算过的理由,
“一开始,我确实是那么想的。觉得曼文那孩子文静,估计对装修这些也没什么主意,我们做长辈的给定了,她高兴还来不及。”
“可后来,辛树私下里跟我急了。”她微微蹙眉,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说,曼文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很不喜欢那种太浮夸的风格,觉得压抑,住着不舒服。只是那孩子性子太软,又敬重我们是长辈,不敢直接说。”
“辛树说,他有一次带曼文去看另一个朋友的房子,就是类似现在这种素净风格的,曼文当时看了,眼睛都亮了,还小声跟他说‘要是以后家里能这样就好了’。”程雅茹的语气带着点嗔怪,又有点“理解”后的释然,
“辛树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人,就护得紧。他觉得不能让曼文受委屈,住不喜欢的房子,这才坚持要改。”
“他还跟我讲,”程雅茹的语气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儿子长大了”的感慨,“‘妈,曼文是我要娶回来过一辈子的人,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总得让她觉得那是她的家,而不仅仅是我们汤家安排的一个住处。她喜欢,住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观察着丈夫的脸色,继续道:
“我一想,也是这个理。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是娶儿媳妇,不是买一件摆设。既然辛树这么上心,曼文也确实有她自己的偏好(虽然藏得深),那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家和万事兴嘛。”
“你看今天,曼文不也说了喜欢么?而且弹琴、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这就行了。”程雅茹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至于‘好拿捏’……或许是我一开始想左了。性子静、懂事,不等于没主见。有这样的主见,懂得用合适的方式表达(通过辛树),反而说明她聪明,知道分寸,能跟辛树处得来。这不比一个唯唯诺诺、什么都听我们的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