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文反手关上门,走到钢琴边,放下谱子。她没有主动打招呼,也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全博郃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依旧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笼罩着一层比以往更深的、难以穿透的沉默。
他走到琴凳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石曼文抬起眼,与他对视。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紧张,没有期待,也没有之前那种隐约的畏惧或抵触。
只有一片彻底的、公事公办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真空的疏离。
她甚至对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移开了目光,看向琴键。
“开始吧。”全博郃收回了目光,声音平淡,在琴凳上坐下。
“嗯。”石曼文应了一声,也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对方状态,没有讨论视频,没有提及任何与合奏无关的字眼。
仿佛两天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他们只是两个被临时凑在一起、需要完成某个技术项目的陌生人。
合练开始。
石曼文的演奏,如同她发过去的视频一样,稳定,精准,甚至带上了一种机械般的、毫无情感的流畅。
她完美地执行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每一个事先讨论过的手部动作。
她没有出错,但也没有任何“音乐性”可言,没有起伏,没有呼吸,没有情绪,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演奏机器。
全博郃的部分一如既往的精准复杂,支撑着整个音乐的骨架。
但或许是受到了她那种冰冷气场的影响,他的演奏也显得比以往更加内敛和克制,少了些许之前那种隐含的、引导性的张力。
两人配合得……出奇的“准确”。
没有碰撞,没有拖拍,没有错位。但听起来,却比之前任何一次磕磕绊绊的尝试都要别扭和尴尬。
因为缺乏了最基本的、哪怕是由于紧张或磨合而产生的“人”的气息,两部分的衔接虽然没错,却充满了冰冷的缝隙和难以言喻的隔阂。
琴房里,只有精准但毫无生气的琴声在回荡。
两人并肩而坐,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
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肢体语言的互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刻意错开。
一场本应充满情感交流和音乐碰撞的“最后一次合练”,变成了一场高效率、零交流、完美完成技术指标,却彻底丧失了灵魂的冰冷演习。
就在这种诡异而窒息的“合作”氛围中,石曼文放在琴盖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汤辛树:「晚上七点,老地方,吃饭。」
全博郃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个亮起的屏幕,又迅速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石曼文在乐句间歇的极短空隙里,用余光瞥见了消息。
她没有停顿,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约定。
合练就在这种极致的冷漠、尴尬却又“完美”的技术配合中,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停止。
死寂重新降临。
石曼文收回手,放在膝上,等待着,仿佛在等一个“验收合格”的指令。
全博郃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说:
“可以了。”
“明天下午两点,剧院门口见。”
“好。”石曼文简洁地应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谱子和手机,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在她拉开门即将离开时,身后传来全博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滞涩:
“……明天,”
“别迟到。”
石曼文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门被拉开,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琴房里,只剩下全博郃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冷而精准的琴声余韵。
他坐在琴凳上,没有动,只是看着面前那架沉默的钢琴,和旁边空荡荡的琴凳。
厚重的镜片后,目光深沉难辨。
全博郃最后那句“明天,别迟到”,语气平淡,听起来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叮嘱。
但石曼文几乎立刻就听出了其中未言明的潜台词。
他们原定是周六演出结束后,搭乘傍晚的同一班飞机返回。
但此刻,无论是“一起从学校出发去机场”,还是“演出结束后一起去机场”,甚至是“在机场碰面”,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尴尬。
他那句“别迟到”,清晰地划定了界限:明天下午两点,剧院门口,是这次合作的最后一个交汇点。
之后,便各走各路。
——他不会和她一起去机场,也不会和她搭乘同一辆车。
他们会在不同的时间,以各自的方式,抵达机场,登上同一架飞机,然后或许在狭窄的机舱里隔着几排座位,全程无交流,最终回到这个城市,继续“不认识”的状态。
这样也好。
石曼文在拉上琴房门,走向走廊时,心里漠然地想。
本来就说好了,当陌生人。各走各的,互不打扰,干净利落。
她甚至没有订和他同一航班的机票(或许他后来改签了?),而是直接在演出城市(也就是他们曾经一起读高中的那个城市)订了一家酒店。
计划是演出一结束,就自己打车去酒店住一晚,周日再乘坐其他航班或高铁返回。
彻底避开与他同行的任何可能。
将所有的“关联”和“交集”,都压缩在明天下午剧院门口到演出结束的那几个小时内。
然后,彻底斩断。
想到这里,她心里甚至泛起一丝冰冷的轻松。
傍晚,她如约来到校门口。
汤辛树那辆银色的SUV已经等在那里,在渐浓的暮色中很是显眼。
他今天又是一身潮牌,靠在车门上玩手机,引得放学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石曼文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收腰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裙,脸上化了淡妆,神色平淡。
她走到车边,汤辛树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今天的装扮还算满意,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就在石曼文低头准备坐进车里时——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校门另一侧,理科办公楼的台阶上,正走下两个人。
一个是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的全博郃。
他身旁跟着一个抱着物理竞赛习题册、一脸认真请教表情的男生,显然是在讨论问题。
全博郃一边下台阶,一边侧头对男生说着什么,手指在习题册上点着,神情专注而冷静,是标准的师长答疑姿态。
然后,或许是石曼文这边开门的动静,或许是那辆颜色扎眼的车,又或许只是某种难以解释的巧合——
全博郃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从习题册上抬起,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扫了过来。
下一秒,他的视线,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撞上了正要坐进车里的石曼文,以及她身旁那个打扮时髦、姿态亲昵地为她拉开车门的汤辛树。
时间,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无限拉长、放大。
石曼文弯腰的动作僵了一瞬。
全博郃下台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那副专注解答问题的平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停顿。
他很快地、极其自然地,重新将目光落回身边男生捧着的习题册上,嘴唇微动,似乎继续了刚才被打断的讲解。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只有石曼文自己知道,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不到半秒里,她清晰地看到了他镜片后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像最冷的深潭,瞬间将她笼罩。
然后,那目光便移开了,快得让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是否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惊讶?
了然?不屑?还是……根本无所谓?
可她的心脏,却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慌张,也不是被“抓包”的羞耻。
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猝不及防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火。
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平静的,审视的,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上了另一辆车。
他有什么资格?
他们不是说好了“不认识”吗?
他不是巴不得彻底划清界限吗?
那他现在这副“视而不见”、“与我无关”的平静姿态,又算什么意思?
还有汤辛树……他此刻为她拉开车门、等她上车的姿态,落在全博郃眼里,又会怎么想?
不,他根本不会“想”。
他只会觉得,哦,石曼文,有“男朋友”来接,或者,有“约会”。仅此而已。
这荒谬的联想,和心底那股莫名窜起的邪火,让石曼文的脸色冷了几分。
她抿紧嘴唇,不再犹豫,迅速坐进了副驾驶,用力关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车外的视线,也似乎想隔绝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烦躁。
汤辛树绕到驾驶座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银色SUV缓缓驶离校门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石曼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努力将刚才那短暂一瞥带来的、令人不快的情绪压下去。
而校门内,台阶上。
全博郃已经结束了与学生的讲解,男生抱着习题册鞠躬道谢后跑开了。
他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文件夹,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校门外车流消失的方向,又似乎只是望着虚空。
厚厚的镜片反射着暮色最后一点天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有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指节处透着淡粉色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
背影挺直,一如既往的冷静、疏离。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入眼,也从未入心。
汤辛树今晚定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以极致奢华和私密性著称的顶级国际酒店。
他们并非去普通的餐厅,而是直接上了酒店顶层的环球星厨汇——一个以提供由各国米其林星级主厨轮值坐镇、现场烹制高端自助餐而闻名的场所。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石曼文,也微微怔了一下。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丝毫不显俗气。
挑高的穹顶上是巨幅的星空彩绘壁画,地面铺着触感厚实昂贵的波斯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香水、雪茄、高级食材和鲜花的、复杂而迷人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一个被环形餐台和精致卡座环绕的、小型下沉式舞池区域。
而舞池旁边,赫然摆放着一架纯黑色的、线条流畅优美的三角钢琴,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高级质感,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一件艺术品。
穿着得体制服、训练有素的服务生无声地穿梭,为衣着光鲜的客人引路、服务。
宾客们低声交谈,举止优雅,处处彰显着与日常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石曼文今晚的装扮,是汤辛树提前“示意”过的——需“庄重得体”。
她选了一套香槟色的短款小西装外套,剪裁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挺直的肩线,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下身是同色系的A字高腰短裙,长度在膝盖上方,既不失庄重,又露出她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内搭是一件简单的黑色真丝吊带背心。
脚上,她没有穿惯常的高跟鞋,而是换了一双米白色的、皮质柔软、鞋头方正的平底乐福鞋。
这双鞋让她走起路来更稳,也多少削弱了一些这套装扮过于“正式”带来的束缚感,添了一丝随性的优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