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讲解完毕,准备直起身重新坐好时,目光不经意地随着她前倾的姿势,滑落了一瞬。
石曼文今天穿的是一件及膝的羊毛连衣裙,此刻因为坐在琴凳上且身体前倾,裙摆自然向上缩起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以及……大腿靠近膝盖上方的一段优美弧线。
在琴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抹肤色显得格外细腻,线条流畅而纤细。
全博郃的话语骤然顿住。
他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那个方向弹开,迅速转向了琴键另一侧的空处。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细微的风。
随即,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抬起手,用食指关节抵在唇边,极为短暂地、用力地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点突兀的僵硬感。
琴房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石曼文还沉浸在刚才的指导中,正低头看着谱面,试图理解他说的“气息”与“流动”,并未立刻察觉这瞬间的异常。
全博郃已经转回了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刻意地落在面前的谱面上,避开了与她的任何视线接触。
“咳。”他几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略微低哑了一丝,但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平直的语调,语速甚至比平时更快一点:
“你……先把刚才说的那几句,自己慢练几遍。”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当前状态的意味,“找找‘流动’的感觉,注意呼吸和乐句的衔接。”
说完,他甚至没等石曼文回应,便直接站起了身。
动作有些突兀,让琴凳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石曼文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有些不解。
全博郃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侧过身,抬手用食指指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鼻梁上方,眉心蹙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一些:
“你先练着。”
“我……鼻炎好像犯了。”他简短地解释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语速依然偏快,“去拿张纸。”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脚步,径直走向琴房角落那张堆着些杂物的旧课桌。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平稳,但离开琴凳、拉开距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于摆脱当前近距离接触状态的果断。
他从桌面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然后便转过身,背对着石曼文和钢琴的方向,面朝墙壁,低头,似乎真的在用纸巾擦拭鼻子。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压抑着的擤鼻声。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回头看石曼文一眼,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留给她一个沉默的、透着些许疏离和“请勿打扰”意味的背影。
石曼文坐在琴凳上,看着他这一连串迅速的动作和突然拉开的距离,虽然心里觉得他这“鼻炎犯得”有点突然,但也没多想。
毕竟季节转换,有点小毛病也正常。
而且他主动离开,反而让她独自练习的压力小了些。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谱子和琴键上,开始慢速地、一遍遍练习那个乐句的连接处,努力寻找他说的“流动”感。
断续而缓慢的琴声再次在琴房里响起。
而角落里的全博郃,依旧背对着她,面朝墙壁,手里捏着那张纸巾,久久没有转过身来。
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示他似乎在平复着呼吸,或者……别的什么。
两个小时的合练(或者说,是高强度的指导、反复的尝试、中断、调整、再尝试)在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终于告一段落。
石曼文的肩膀和手腕都有些酸痛,精神更是疲惫,但内心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至少,最后那两遍,他们勉强能磕磕绊绊地从头到尾合下来了,虽然离“流畅美妙”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个雏形。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全博郃在最后半小时里,没有再叫停,只是眉头微蹙地听着,偶尔在她明显拖拍或力度不均的地方,用眼神或一个极轻微的手势示意,然后继续。
这种“允许不完美但持续进行”的态度,反而让她渐渐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今天就到这里。”全博郃停下手指,将面前的谱子合上,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说话和指导而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被暂时取下来,放在谱子上。
石曼文也停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结束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考试。
寂静重新笼罩琴房,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延迟传来的信号——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午就没吃多少,又经历了这么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消耗,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肚子咕噜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全博郃的方向。
石曼文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全博郃正低头将眼镜重新戴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声细微的、泄露了生理需求的声响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重新架好眼镜后,目光平视前方,并没有看她,只是用那种一贯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开口说道:
“饿了。”
是陈述句。
然后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她,问道:
“一起吃饭?”
很直接的邀请,或者说,更像是基于现状(都饿了、刚结束合作、时间地点合适)做出的一个合理提议。
没有客套,没有迂回。
石曼文确实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且,她记得机票钱还没给他,之前说好了请他吃饭。
眼下这似乎是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嗯,我也饿了。”她点点头,没有矫情,“那就一起吃吧。正好……我之前说过,机票钱,我请你吃顿饭。”
她说得坦然,将这次晚餐定位为“还债”和“合作后的体力补充”,撇开了其他可能有的暧昧或社交含义。
全博郃听了,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这个安排和它的“性质”。
两人各自收拾好谱子和随身物品,一前一后走出琴房。
艺术楼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
出了校门,夜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城市的烟火气息。
街对面就有好几家小餐馆,灯火通明。
“就那家吧。”全博郃抬手指了指斜对面一家看起来干净简洁、客人不多不少的家常炒菜馆。
没有询问她的意见,直接做了决定。
很符合他的风格。
石曼文没有异议:“好。”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小餐馆。
店内是常见的装修,桌椅简单,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这个时间点,散坐着几桌客人。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
“你点。”全博郃将菜单推向她,自己则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温热的大麦茶,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动作自然。
石曼文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两荤一素一个汤,都是些下饭的常见菜式,也没问他忌口——以她对他的了解(或者说,自以为的了解),他大概对吃食没什么特殊要求,只要干净、能吃饱就行。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
狭小的餐桌旁,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刚才在琴房里那种被音乐和指令填满的紧张空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餐馆的嘈杂背景音,和两人之间忽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安静。
石曼文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街边流淌的车灯上。
全博郃也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布上轻轻划着,目光低垂,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合作后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平淡的气氛中,开始了。
菜很快上齐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特意嘱咐了少辣),番茄炒蛋,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确实,如石曼文所想,都是些最寻常不过、下饭又不容易出错的素菜和小荤。
两人默默开动。
石曼文吃得格外安静,或者说,拘谨。
她全程几乎没有抬头看向对面的全博郃,目光要么垂落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要么停留在眼前的菜盘边缘,小心翼翼地夹菜,小口地咀嚼,吞咽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仿佛她不是在和曾经的“前男友”、如今的“合作者”吃饭,而是在进行某种需要严格礼仪的陌生社交。
她刻意维持的这种“文静”甚至有些刻板的用餐姿态,与当年他们在一起时那种或许会边吃边聊、甚至抢对方碗里肉的轻松随意,早已判若两人。
时间、伤害和漫长的疏离,在她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壁垒。
餐馆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菜上,也模糊地勾勒出两人沉默的轮廓。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邻桌隐约的谈笑,填充着这片有些凝滞的空气。
全博郃吃得也不快,但很稳。
他夹菜,咀嚼,目光偶尔会落在对面那个低垂的脑袋上,但很快又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石曼文以为这顿饭就会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时,全博郃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石曼文。”他又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刚才的某个和弦。
石曼文夹菜的动作顿住,心里微微一紧,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茫然。
然后,她听见他用那种平稳的、近乎探讨某个抽象命题般的语调,问出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此情此景下会听到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象过,”
他略作停顿,目光不偏不倚地锁住她,
“如果我们当年没有绝交,”
“就像现在这样,”
“坐在一起,吃饭。”
“……”
石曼文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一个假设性问题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荒谬至极、甚至带着尖锐刺痛的感觉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想象过吗?
在那些被他决绝抛弃、自我怀疑、痛苦辗转的日日夜夜里?
在她被迫面对“他选择了别人,不是我”这个冰冷事实的无数个瞬间?
她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象过这种“如果”的温馨日常。
“呵。”
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出是笑声的气音,从她喉咙里逸出。
她迅速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瞬间涌上又被强行压下的剧烈情绪——是嘲讽,是苦涩,是难以置信,还有被这个突兀问题轻易掀开的、至今未愈的伤疤。
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指尖有些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借这个动作整理几乎失控的表情和呼吸。
然后,她重新抬眼看向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冰封的裂痕。
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是“笑”的表情。
“全博郃。”她也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湿冷的硬度。
“我没有那么想过。”她清晰地说道,目光不避不让。
“毕竟,”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更有力,
“当年是你,”
“没有选择我。”
“你选择了别人。”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向那个她和他都心知肚明、却从未在重逢后如此直白挑明的旧日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