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僵立了几秒,确认身后没有传来开门声后,她终于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不知何时又湿又冷的脸颊(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垮掉的脊背,踩着依旧有些发软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光明处。
身影决绝,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皇。
而那扇被她重重关上的音乐教室门后。
全博郃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片深沉的、辨不明情绪的静默。
他没有去追。
也没有试图再叫住她。
只是就那样看着门,镜片后的眸光,在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消化她刚才那激烈的、带着明显受伤和抗拒的逃离。
那句“不想知道”,和那声决绝的关门巨响,似乎就是她给出的、关于他所有“故事”和“试探”的最终答案。
至少,是目前。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架黑色的钢琴,和琴键上自己修长的、刚刚弹奏过《月光》的指尖。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水味,和她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冰冷的余韵。
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复杂难辨的弧度。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二夜晚,海风格外大,带着深秋将至的凛冽。
石曼文没去常去的商场或便利店,而是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上次那个能看见汤辛树和莫清露的海滩。
只是这一次,她没去那片有礁石的僻静处,而是在一处远离路灯、只有月光和海浪声的沙滩边缘坐了下来。
她需要空旷,需要寒冷,需要能吞噬一切嘈杂和情绪的海浪声。
从包里摸出烟盒和那个伪装成项链的打火机。
细长的女士香烟被点燃,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熟悉的辛辣感和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暂时麻痹了从昨天琴房逃离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
海风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凌乱,也吹散了吐出的烟雾。
她今天没再穿那些醒目的裙子,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针织长裙和同色开衫,在夜色中几乎与沙滩融为一体,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和苍白的侧脸轮廓,显出些许存在感。
就在她抽到第二根烟,望着远处漆黑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出神时,一阵规律而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潮湿的沙子上,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石曼文身体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某种熟悉的气息和存在感,已经让她猜到了来人。
果然,那个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声音,穿透海风,清晰地传来:
“把烟熄了。”
是全博郃。
他似乎是夜跑路过,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脖子上搭着条毛巾,额发有些湿润,气息微喘,在寒冷的夜晚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他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指间那点猩红上,眉头微蹙。
石曼文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夹着烟的手指都没有颤一下。
她仿佛没听见,又或者,是根本不想搭理。
她缓缓地,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才对着面前漆黑的海面,吐出一口长长的、白色的烟雾。
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了无痕迹。
她的沉默和抗拒,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
全博郃等了几秒,见她毫无反应,便抬步,走到了她的侧面,与她并排,面朝大海。
他没再试图抢夺她的烟,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夜色中模糊却难掩倦怠的侧脸上,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和那双映着破碎月光、却毫无神采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这样”的她——不是讲台上努力镇定的石老师,不是办公室里竖起尖刺的同事,不是琴房里冰冷控诉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在寒冷海边独自抽烟、浑身散发着颓唐和疏离气息的、真实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女人。
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情绪,在他眼底掠过。
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困惑和难以理解的语气:
“石曼文,”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纯粹的陈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问题,不再关乎工作,不再关乎琴技,不再关乎态度。
它指向她整个人呈现出的状态——一种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笨拙、胆小,但至少眼睛里还有光、还会因为他的否定而痛苦流泪的女生,所截然不同的、灰暗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状态。
石曼文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唇上残留的口红和指尖的烟,是两抹突兀的颜色。
她的眼神空洞,却在他问出这句话时,骤然聚起一点冰冷而尖锐的、近乎讽刺的光芒。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寡淡、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全老师,”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清醒和破罐破摔的漠然,“我可能……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
“只是你以前没看见,或者,懒得看见罢了。”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大海,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才用那种事不关己的、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语气,继续说道:
“反正……我现在也不喜欢你。”
“我变成什么样子,是抽烟,是喝酒,是好好做人,还是自甘堕落……”
她顿了顿,侧过头,再次看向他,月光映在她眼中,却照不进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关你什么事呢,全老师?”
说完,她不再看他,将剩下的半截烟,随手摁灭在脚边冰冷的沙子里。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裙子上可能沾到的沙粒,拿起扔在一旁的包,转身,朝着与全博郃来时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海风呼啸,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的背影,在无边的夜色和喧嚣的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仿佛刚才那番对话,那个人,那点猩红的火光,都只是这漫长寒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插曲。
全博郃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再叫住她。
他只是看着她渐渐走远、最终融入夜色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沙地上那个刚刚被她摁灭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烟蒂。
海风吹过他汗湿的运动服,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那句“我一直都这样”,和那句“关你什么事”,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沉入了他的心海。
激起一片无声的、却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周三中午,教职工食堂人声鼎沸。石曼文没什么胃口,只打了少量清淡的饭菜,和沈韵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低着头,小口吃着,没什么精神,显然还没从昨晚海边那场冰冷的对峙和连日来的情绪低谷中彻底恢复。
沈韵一边吃着饭,一边轻声和她聊着些轻松的话题,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石曼文只是偶尔“嗯”一声,反应淡淡。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了她们这张桌旁,然后,非常自然地,在石曼文正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动作流畅,没有询问,也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尴尬,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石曼文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凭那股瞬间笼罩过来的、熟悉的、干净冷冽的气息,就知道来者是谁。
全博郃。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将餐盘放下,里面是搭配均衡、分量适中的饭菜,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精确和节制。
沈韵显然也没料到全博郃会突然坐过来,惊讶地眨了眨眼。
众所周知,全博郃在食堂吃饭,要么独来独往,要么只和理科组几位相熟的老师偶尔同桌,几乎从未见他主动和文科室友,尤其是她们历史组的人拼桌,更别提是这样不请自来地直接坐下。
“呀,全老师?”沈韵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点的探询,笑着打招呼,“好巧啊,您今天怎么……也坐这儿了?”她的目光在全博郃和对面头也不抬的石曼文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个来回。
全博郃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开始用餐,闻言,抬眼看了沈韵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偶尔也想跟别人一起吃饭。一个人吃,有时候也挺无聊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从全博郃嘴里说出来,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会在意吃饭“无聊”?
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给人的、高效、疏离、不喜无谓社交的印象。
沈韵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她“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又瞥了一眼对面的石曼文。
而此刻的石曼文,从全博郃坐下开始,就始终没有抬起头。
她仿佛对眼前多了一个大活人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或者说,假装专注地)对付着自己餐盘里所剩无几的饭菜。
只是那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指节泛着浅浅的白。
她听到了沈韵和全博郃的对话,也听到了全博郃那句“一个人吃无聊”的解释。
心里只觉得荒谬又烦躁。
无聊?
他全博郃会在意吃饭无不无聊?
他昨晚在海边用那种审视的、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抽烟,质问她“怎么变成这样”,今天就能若无其事地坐过来,说“一个人吃饭无聊”?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若无其事地凑过来?
还是他所谓的“观察”或“评判”已经无孔不入,连吃饭时间都不放过了?
她一点也不想面对他。
尤其是在沈韵面前。
昨晚那些冰冷的话语和决绝的背影,还历历在目,她现在只想彻底贯彻那句“关你什么事”,把他当成空气。
于是,她沉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只想快点结束这顿令人窒息的午餐。
沈韵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一个埋头苦吃,假装世界不存在;一个平静用餐,仿佛只是偶然拼桌。这气氛……可太不对劲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趁着低头喝汤的间隙,迅速在桌子底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某个没有领导、只有关系亲近的年轻女老师的微信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报!!!惊天大瓜!全博郃全大佬,刚刚!主动!坐到了我和石曼文这桌!就在石曼文正对面!现在气氛诡异到爆!石曼文头都不抬,全大佬稳如泰山!姐妹们,速来分析,这是什么情况?!有戏要看啊!」
消息发出,沈韵几乎能想象到群里瞬间炸开的沸腾。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筷子,脸上挂着标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心情颇好地继续吃饭,顺便欣赏着眼前这出“无声胜有声”的对手戏。
食堂里依旧喧闹。
但这张靠窗的四人桌(虽然只坐了三个人),却仿佛自成一个低气压中心。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餐盘,也照亮了三人之间,那流动着的、无形的、复杂难言的暗流。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沈韵内心疯狂的弹幕中结束了。
全博郃吃饭速度适中,仪态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只是来吃个饭。
石曼文则像完成任务一样,飞快地扒完最后几口,立刻放下了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