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起来!把家里收拾收拾!你自己的房间也乱得跟狗窝似的!嫁了人,就要有嫁了人的样子,勤快点,眼里要有活!别整天躺尸!”
“还有,你那额头上的伤,好点了没?别整天捂着,透透气!辛树他们家给的去疤膏用了没?那可是好东西,别浪费了!”
母亲絮絮叨叨的抱怨、催促、以及对“婆家看法”的过度担忧,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萦绕在石曼文耳边,挥之不去。
她以前还会争辩几句,解释自己是真的累,或者反驳“婆家不会知道”。
但现在,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等母亲说够了,出去了,再重新拉上窗帘(如果母亲没锁死的话),或者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晃晃却照不进心里的阳光,继续发呆。
她知道母亲的话有她的逻辑,有她的生存哲学和对“体面”的执着。
但她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符合任何人的期待,累到只想拥有这片刻的、无人打扰的、哪怕是颓废的安宁。
周六晚上,石曼文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枯燥的教育理论书(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堕落”),手机屏幕亮起,是汤辛树发来的微信:
「明天下午有空没?去趟‘寰宇天地’,把咱爸给的那张卡用了。」
直截了当,甚至用了“咱爸”和“那张卡”,仿佛昨天强塞卡片、眨眼暗示的事情理所当然,而周日去消费是既定行程。
石曼文皱了皱眉,回复:「不用了吧,那张卡……我没什么需要买的。」她试图委婉拒绝。
消息几乎是秒回:「?」
紧接着,第二条跟了过来:「石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见外?还是说……你就没打算用那张卡,没打算跟我……好好过下去?」
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准,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却又隐隐透着认真的质问,精准地戳中了“协议婚姻”下那根敏感的神经——配合度。
石曼文看着屏幕,胸口一阵发闷。
又是这样,用看似轻松的语气,说着让人无法轻易反驳、甚至隐隐感到压力的话。她不喜欢这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第三条消息又跳了出来,画风突变,带着他惯有的、混不吝的幽默:
「哎呦,我的石大小姐,放着白给的钱不用,你是不是傻?那卡里的钱又不会下崽,不用过期作废啊?就当是……完成咱爸妈布置的KPI行不行?走走走,明天下午三点,商场门口见。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楼下按喇叭。」
最后还跟了个贱兮兮的“你懂得”表情包。
石曼文被他这一套“先扣帽子、再讲歪理、最后耍无赖”的组合拳打得没脾气。
她知道,以这人的性格,说去按喇叭,搞不好真干得出来。
而且,他搬出了“爸妈的KPI”,似乎也有点道理……至少,是个能说服自己、不那么别扭的理由。
她对着手机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三点,商场门口。」
「乖~明天见。」他回得飞快,附带一个摸头的表情。
周日下午三点,石曼文准时出现在“寰宇天地”气派恢宏的正门口。
汤辛树已经到了,依旧是一身惹眼的潮牌装扮——荧光绿与黑色撞色的oversize卫衣,破洞牛仔裤,限量款球鞋,脖子上挂着几条粗细不一的银色项链,鼻梁上架着那副复古墨镜。
他斜倚在门口的巨型艺术雕塑旁,低头玩着手机,在周围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人群中,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时尚icon,却又奇异地和谐。
看到石曼文,他收起手机,走过来,很自然地打量了她一下——她今天穿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素面朝天,额角的伤用刘海稍稍遮了遮。
“嗯,状态比前几天好点了。”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朝商场里面抬了抬下巴,“走吧,KPI时间到。”
石曼文跟在他身后,走进这座金光闪闪、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金钱味道的奢华殿堂。
她以为他会直接带她去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一线奢侈品专柜,或者至少是高端成衣店。
然而,汤辛树却脚步一转,带着她径直走向了商场地下二层的进口精品超市。
石曼文愣住了。
“先补充点战略物资。”汤辛树推过一辆金属质感的购物车,动作熟稔得仿佛常客,墨镜后的眼睛朝她眨了眨,“家里有些东西没有了,你陪我先逛逛可好?”
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生鲜、零食和日用品,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令人咋舌。
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顾客寥寥,环境静谧得不像超市。
汤辛树推着车,目标明确地穿梭在货架间。
“这个牌子的海盐黄油,抹面包绝了,来两盒。”
“日本那个草莓,虽然贵,但真的甜,尝尝。”
“咦,这个牌子的气泡水出新口味了?拿一排。”
“咖啡豆快没了,补一点。你喜欢偏酸还是偏苦的?”
“哦对,家里洗碗机用的凝珠好像也快用完了……”
他一边往车里扔东西,一边如数家珍地念叨着,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不是在逛一家贵得离谱的超市,而是在自家后院摘菜。
他甚至还拿起一包印着可爱图案的、据说能释放压力的“助眠浴盐”,转头问她:“这个要不要试试?看你黑眼圈重的。”
石曼文跟在他旁边,看着他穿着那身嚣张的潮牌,却像个经验丰富的家庭煮夫(?)一样,熟练地挑选着黄油、草莓、咖啡豆、洗碗凝珠、甚至浴盐……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怎么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外表新潮不羁,甚至有些玩世不恭。
做事……却透着一股极其务实、甚至有点“老派”的过日子的细致和条理。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补充战略物资”的。
至于那张象征着“阶层供养”和“儿媳体面”的黑卡,在他这里,仿佛就真的只是一张……可以用来买黄油、草莓和洗碗凝珠的,普通的超市会员卡。
石曼文看着购物车里渐渐堆积起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商品,再看看身边这个哼着不知名小调、认真比较两种橄榄油产地的潮男……
心里那种对“使用那张卡”的抗拒和别扭,忽然之间,好像被冲淡了许多。
石曼文看着汤辛树将一盒包装精致的洗衣凝珠放进购物车,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语气带着点好奇和迟疑:“你……家里不是有阿姨吗?这些……也需要你自己买?”
在她的认知里,以汤家的家境,日常采买、家务琐事,必然是有专人打理的。
他这样亲自来超市挑选这些日用品,甚至清楚家里缺什么,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汤辛树正拿起一瓶意大利产的陈年黑醋仔细看着生产日期,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荒谬感的轻笑。
他转过头,墨镜滑到鼻梁上,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石老师,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还是小说中毒了?”他摇摇头,语气是那种“你可真敢想”的调侃,“我家就是普通做点小生意的,还没富到那种需要专门请个阿姨来负责买洗衣凝珠和橄榄油的地步。我爸我妈上班,我也上班,家里活儿谁有空谁干,缺什么谁想起来谁买。霸总那套,留给你晚上做梦用,现实里,咱们还是得食人间烟火,懂吗?”
他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家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事事假手于人的超级豪门,而是有自己生活节奏和方式的、更接近“正常”范畴的富裕家庭。
这个认知,让石曼文心里微微一动。
似乎……她对“汤家”的想象,又被刷新和修正了一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超市里一个布置得十分精致的、现做现卖的甜品档口。
空气里弥漫着烘烤华夫饼和奶油的甜香。档口前排队的人不多。
汤辛树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甜品展示柜上扫过,然后侧头看向石曼文:“饿了没?逛超市不配点零食,总觉得少了点灵魂。”
不等石曼文回答,他已经很自然地将购物车停在一边,对档口后笑容甜美的店员说:“一个现做可丽饼。”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展示柜,仔细看了看口味,又回头问石曼文:“抹茶红豆?还是草莓奶油?或者……经典Nutella?”
他的靠近带来那股熟悉的、清爽的阳光气息,混合着甜品的暖香。
石曼文看着他那副认真挑选甜品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有种意外的柔和。
“抹茶红豆吧。”她轻声说。
“行。”汤辛树对店员点头,“一个抹茶红豆可丽饼,糖少放一点。”
等待制作的间隙,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正在熟练摊饼的店员手上,语气随意地问:“除了抹茶,还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甜口的?咸口的?”
石曼文想了想:“嗯……芝士的也喜欢,还有……芋泥的?”
“芋泥啊……”汤辛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勾起嘴角,“这个简单,改天有空可以试试。我家有烤箱,虽然不常用,但做个芋泥馅儿的东西应该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探索意味:“其实中餐我也会一点,复杂的不会,但炒几个家常菜,煮个面什么的,问题不大。你喜欢吃什么菜?辣的?清淡的?下次……有机会可以露一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货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耳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或许只是灯光错觉。
石曼文手里捧着店员递过来的、热乎乎的、散发着抹茶清香的可丽饼,听着他这近乎“报菜名”般的询问和隐含的“下次做饭”邀约,心里那点因为身处昂贵超市和使用“黑卡”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隔阂与不自在,仿佛也随着可丽饼的温热甜香,一点点融化了。
她小口咬了一下,抹茶的微苦和红豆的甜糯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
“嗯……我不挑食,辣的清淡的都可以。”她咽下食物,小声回答,脸上不知是因为可丽饼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有些发烫。
“不挑食好养活。”汤辛树笑着点评了一句,重新推起购物车,“走吧,战略物资补充得差不多了,该去完成今天的‘主KPI’了。”
他说的“主KPI”,大概是指去买衣服之类。
但石曼文跟在他身后,一边小口吃着甜糯的可丽饼,一边看着他那在超市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却又莫名透着居家气息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穿着潮牌、在进口超市里熟练挑选日用品、还会认真询问她口味、甚至声称要“露一手”做饭的男人……
好像……
真的和“霸总”,或者她之前想象中那个疏离的、只存在于协议和家宴中的“汤辛树”,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手里这份抹茶红豆可丽饼,好像比以往吃过的任何一份,都要……甜一些。
买好东西,来到自助结账区。
汤辛树动作利落地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扫码,分类装入环保袋。
他手法娴熟,速度很快,显然对这套流程非常熟悉,完全没有许多男性在超市结账时的手忙脚乱。
石曼文本想帮忙,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他甚至连她手里吃了一半的可丽饼都考虑到了,特意将易压的物品和需要轻拿的(比如那盒草莓)分开装袋。
“卡。”他朝她伸出手,手掌向上,目光还看着扫码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