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一起!”王建国热情地凑过来,“石老师第一天来,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欢迎新同事!”他嗓门洪亮,引得还在训学生的刘静都瞥了一眼。
“得了吧老王,”陈宇在一旁拆台,“你上次打赌输给我的奶茶还没兑现呢。”
“一码归一码!请新同事是心意!”王建国梗着脖子。
最里面的周明德老师已经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了他的老花镜和搪瓷杯,锁上抽屉,拿起一个颇有年头的布质公文包,对众人点了点头:“你们年轻人去吃吧,我老伴在家做了饭,先走了。”他说完,便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刘静也终于放过了那个垂头丧气的学生,挥挥手让他回去。
她自己则坐回工位,拿起另一沓试卷,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先去,我这儿还有点东西要弄,晚点再去吃,清净。”
于是,石曼文便跟着沈韵、王建国、陈宇三人一起走出了505办公室。
午间的走廊熙熙攘攘,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嘈杂,与办公室的安静截然不同。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说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偶尔有学生停下来恭敬地对王建国或陈宇喊“老师好”,目光也难免好奇地掠过陌生的石曼文。
去食堂的路上,王建国和陈宇就“食堂哪个窗口肉给得多”展开了新一轮的辩论,沈韵偶尔笑着插两句,气氛轻松。
石曼文默默跟着,听着,观察着。
瑞加一中的校园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富有现代气息,绿树成荫,楼宇明亮。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食堂门口时,旁边教师专用的楼梯上,走下几个人。
被簇拥在中间、正侧头与身边一位老教师低声交谈的,是一位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男老师。
他看起来约墨二十八九岁,穿着合体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和腕上一块略显古旧但擦拭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精致的细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学术期刊扉页。
“哟,全老师!”王建国眼尖,嗓门洪亮地打了个招呼。
被称作全老师的男人闻声抬头,目光望过来。
他的视线先礼貌地掠过王建国和沈韵,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即落在了陌生的石曼文身上。
那目光很平和,带着学者式的观察意味,在她过于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判断这位是学生还是老师,但并没有太多情绪。
“王老师,沈老师。”他声音不高,吐字清晰,语调平稳,“这位是?”
“新来的历史老师,石曼文石老师!”王建国热情地介绍,“石老师,这位是咱们学校数学组的顶梁柱,全博郃全老师,北大本硕博!年轻有为!”
“全老师您好,我是石曼文。”石曼文连忙打招呼。
就在“石曼文”三个字清晰出口的瞬间,全博郃脸上那层客气而平静的面具,几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镜片后的目光倏然聚焦,更仔细、也更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重新落在石曼文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礼貌的观察,而是掺杂了清晰的惊讶、疑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评估。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迅速平复。
只是再开口时,那平稳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顿挫。
“石……曼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个尘封记忆里的标签。“我是全博郃。欢迎。”
他没有说“石老师”,而是直接用了名字。
语气依旧客气,但那层生疏的隔膜下,似乎有某种陈旧的认知在翻涌。
他很快掩饰过去,转向王建国他们:“你们这是去学生食堂?教工餐厅今天有接待餐,我们陪李主任过去。”
“是啊,我们吃大众伙食。”王建国哈哈一笑,指着旁边人声鼎沸的学生窗口,“全老师你们去吃好的!”
全博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那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石曼文,仿佛想从这张过于显小、与他记忆中或许已然模糊的面容上,找出更多吻合或矛盾之处。
然后,他便随着那几位老教师,转向了挂着“教工餐厅”铭牌的另一侧通道。
“啧啧,教工餐厅,偶尔开开荤还行,天天可吃不起。”王建国看着他们的背影,对石曼文和陈宇念叨,“咱们这儿教师补贴还行,但那边是另算的,还得是人家全老师,学术大牛,有课题经费,时不时还能跟着领导们蹭个接待餐。”
陈宇点头:“层次不一样。不过学生食堂的排骨也不错,性价比高。”
沈韵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全博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似乎因为刚才全博郃那细微反应而有些怔忪的石曼文,轻声问:“石老师,你和全老师……以前认识?”
石曼文回过神,心里有些乱。
全博郃……这个名字,还有他刚才那一瞬间无法完全掩饰的惊讶眼神……
石曼文心里咯噔一下。
许多年前,在她家乡那所重点高中的教室里,那个总是坐在前排、背影清瘦、每次数学考试都能把第二名甩开几十分的男生,名字就叫全博郃。
他是数学课代表,是年级第一,是所有老师挂在嘴边激励(或打击)其他人的榜样,是属于“别人家的孩子”那个遥不可及范畴里的人。
而她是石曼文,成绩中下游,坐在教室中后排,默默无闻。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可能只有偶尔发作业时,他走过她身边,放下卷子时那短暂的一瞥,或者更久远的、她曾悄悄关注过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和飞快书写的笔尖——那是一段被她深埋心底、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随着高中毕业,各奔东西,早已沉入时光河底。
“可能……是老乡?或者校友?”石曼文不确定地说,避开了沈韵探究的目光,“记不太清了。”她隐瞒了“高中同学”和更多。
过去的仰视与现在的窘境交织,让她无法坦然承认那段单薄的关联。
但全博郃刚才的眼神告诉她,他记得。
而且,他记得的,很可能不仅仅是“校友”那么简单。
他记得的,或许是那个成绩平平、毫无亮点、与他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石曼文”。
那种惊讶,与其说是偶遇故人,不如说更像是——在北大图书馆遇到当年班里那个总是倒数的同学,居然成了管理员。
是一种基于过往认知的、带着距离感的意外,甚至可能有一丝“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疑问。
这让她刚刚因为新环境而升起的一丝新鲜感,瞬间被更深的窘迫取代。
她跟着沈韵他们打好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王建国还在滔滔不绝:“要说咱们学校也是藏龙卧虎,像全老师这种,清北本硕博,年轻轻轻就是学科带头人。老陈也是顶尖理工科毕业,沈韵你是师大王牌专业出来的吧?周老更不用说,特级教师。刘静带班那是一把好手……”
他每说一个,石曼文就感觉心沉一分。
是啊,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扎实的履历、明确的能力标签,在这所名校里拥有自己清晰的位置和价值。
而她呢?
一个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进来的、二十九岁却长着娃娃脸、非师范专业、教学经验几乎为零的历史老师。
在真正的尖子生、如今的学术精英全博郃眼里,她恐怕和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女生没什么本质区别,甚至更可疑——她是怎么进来的?
凭什么呢?
盘子里的红烧排骨似乎也失去了香气。
她食不知味地吃着,耳边是同事们关于教学、学生、课题的闲聊,那些她暂时插不上话,甚至有些听不懂的内容。
汤辛树的提醒,母亲催逼的短信,全博郃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此刻环绕着她的、这些优秀同事们无意识散发出的专业气场……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在瑞加一中,她不仅仅是一个战战兢兢的新老师,一个被同事审视的“小孩脸”同事,一个荒唐婚姻的参与者。
她还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关系户”,一个在昔日仰慕者、如今同行精英面前,可能随时会暴露其苍白底色和可疑来历的“冒牌货”。
“石老师,怎么不吃?饭菜不合胃口吗?”沈韵温和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没有,很好吃。”石曼文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低头扒了一口饭。
先活下去。
把今天撑过去。
她对自己说。
至少,要先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新手村”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午饭在沈韵温和的关照和王建国偶尔的逗趣中结束了。
陈宇急着回去继续跑他的数据模型,王建国也要赶着回家午休,沈韵则邀请石曼文一起去教师公寓看看,休息一下。
“我……今天刚来,什么都没准备,下次吧沈老师,谢谢您。”石曼文婉拒了。
她此刻更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消化这一上午过于密集的信息和情绪。
“也好,第一天是有点不习惯。那下午见。”沈韵理解地点点头,和王建国他们一起离开了。
石曼文站在熙攘过后略显空旷的食堂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
母亲那边暂时沉寂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仍在。
她不想立刻回到那个还弥漫着陌生感的办公室,也不想在校园里乱晃再偶遇什么“熟人”。
她想起刚才路过时瞥见的指示牌,信步朝着与教学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栽种着香樟和银杏的林荫道,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标准的四百米环形跑道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环绕着中间绿茵茵的足球场。
此刻正值午休,只有零星几个精力旺盛的男生在篮球场上追逐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
操场另一边,是几排整齐的露天看台,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
更远处,还能看到网球场、排球场,设施一应俱全,保养得宜。
瑞加一中的硬件条件,比她想象中的重点中学还要好。
绿树环绕,楼宇崭新,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优等”和“秩序”的气息。
她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个长椅坐下。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阳光晒暖的塑胶混合的气息。
远处篮球场上男生们呼喊奔跑的身影,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这曾经是她梦想过的校园。
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更早以前,在她还对未来怀有模糊憧憬的少女时代,她曾幻想过能在这样一所漂亮、有活力的学校里工作,有一份稳定体面的职业,过着平静而有价值的生活。
后来,现实的压力、家庭的期待、自身的平庸,让她离这种幻想越来越远。
她按部就班地读了父母认为“好就业”的专业,进了他们觉得“稳定”的国企,过着一眼能看到头、却也时常感到憋闷的生活。
直到那场辞职,和随之而来的、近乎仓皇的“交易婚姻”。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踏进了曾经梦想过的校园。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没有梦想成真的喜悦,只有如履薄冰的忐忑、身不由己的窒息,和对自身能力的深深怀疑。
她真的能胜任吗?
面对那些可能比当年的全博郃更聪明、眼界更开阔的学生?
面对同事间无形的比较和评估?
还有……那个如同影子般存在于这所学校各个角落的“丈夫”汤辛树?
她甚至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办公。
政教处?
应该是在某栋行政楼里吧。
和那个教工餐厅一样,属于她暂时还无法、也无心踏入的另一个“层次”。
操场上,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同伴们欢呼起来。
阳光洒在他们汗湿的年轻脸庞上,纯粹而热烈。
石曼文静静地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