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的左手还在滴血,地板上的那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块。
他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花板是裂开的水泥板,电线耷拉着,没有灯亮。
陈墨坐在床边的金属椅子上,一直看着他。
“你刚才说了两个字。”陈墨说。
林烬没动,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沈清。”陈墨重复了一遍,“不是你该知道的名字,可你喊出来了。”
林烬想坐起来,右臂一撑就疼得发抖。晶体已经爬到肩膀,皮肤下面像是有玻璃渣在动。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
“你知道。”陈墨的声音很轻,但没停,“不然不会在梦里叫她。”
林烬闭上眼。脑海里确实有画面——一个女孩躺在培养舱里,头发散开,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像睡着了。
他猛地睁眼。
“我不认识她。”
“她是章北海的女儿。”陈墨说,“也是你体内那部分基因的来源。”
林烬的手指抽了一下。
“你们俩是同源体。”陈墨继续说,“你的身体被改造成能承载她的意识碎片。你是‘钥匙’,因为她死了,章北海才需要你。”
林烬咬住牙。
“我不想听这些。”
“你必须听。”陈墨往前坐了一点,“我和章北海是师兄弟。三十年前一起进研究所,研究虞朝遗迹里的东西。我们发现了红雾的源头,叫‘生态催化源’。它不是武器,也不是病毒,是一种能连接所有生命意识的能量场。”
林烬没说话。
“我们本可以停下。”陈墨低头看自己的手,“但我们没停。章北海想用它延续生命,我反对。我说这违背自然,会出事。他不听。”
林烬终于开口:“然后呢?”
“然后他让女儿参与实验。”陈墨声音低下去,“那天她才十六岁。她自愿进去的,说想帮父亲完成研究。红雾接触她的瞬间,她就开始晶化。不到十分钟,整个人变成晶体,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林烬的呼吸变了。
“章北海抱着那具晶体哭了三天。”陈墨说,“没人敢靠近他。后来他宣布项目暂停,但我发现他在偷偷做另一件事——把沈清的意识从红雾里捞出来。”
“怎么捞?”
“分割。”陈墨说,“他把她的意识切成碎片,分别封存在三个地方。一处在昆仑主基地的零号冷冻库,那是她的原始组织样本存放地;一处在深蓝实验室的主服务器,用来维持数据循环;最后一处……”
他抬头盯着林烬。
“在你脑子里。”
林烬猛地往后缩,后脑撞到墙上。
“不可能。”
“可能。”陈墨说,“你每次苏醒,记忆重置,就是因为她的意识在你脑里反复激活。你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林烬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母亲。”陈墨说,“她是你和林璃的生母,也是当年项目的伦理监督员。她知道章北海要做什么,提前做了准备。她把你送去安全区,还把你和沈清的基因做了融合处理,让你成为唯一能唤醒她完整意识的人。”
林烬喘得厉害。
“所以……我不是人?”
“你是人。”陈墨说,“但你身上有一部分不是你自己的。章北海以为你能帮他复活女儿,可他错了。真正的钥匙不是打开冷冻库,而是唤醒你心里那个她。”
林烬摇头。
“我不想见她。”
“你必须见。”陈墨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旧终端,“你要去昆仑,要进零号冷冻库,就必须有密码。而密码不是数字,不是指纹,不是声纹。”
“是什么?”
“是沈清亲口说出的一句话。”陈墨看着他,“只有你能听见。”
林烬沉默了很久。
“她……还会说话?”
“只要你愿意听。”陈墨说,“她的意识残片一直在你潜意识里游荡。每一次你使用红雾,每一次你接近晶化边缘,她都在试图联系你。”
林烬低头看自己的手。晶体已经蔓延到手腕背面,皮肤裂开的地方渗出淡红色液体。
“如果我唤醒她……会发生什么?”
“你可能会更像她。”陈墨说,“记忆混乱,性格改变,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但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拿到密码,阻止章北海继续提取林璃的意识。”
林烬抬起头。
“林璃现在怎么样?”
“她的意识已经被复制一百多次。”陈墨说,“每一次失败的克隆体都被烧掉。章北海不在乎她们是不是人,他只在乎能不能找到最接近沈清的那一份。”
林烬闭上眼。
“我不能让他再杀了。”
“那就只能走这条路。”陈墨把终端放在桌上,“我会帮你准备唤醒程序。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恨她。”陈墨说,“沈清不想害任何人。她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睡吧’。可她父亲不肯放手。”
林烬睁开眼。
“你说她不想被救?”
“她说累了。”陈墨声音沙哑,“可没人听。”
屋里安静下来。
老狼靠在门边,枪横在腿上,没说话。
小七坐在角落,手指停在终端键盘上,也没动。
秦月站在通风口旁边,风吹起她的衣角,但她一动不动。
只有陈墨还看着林烬。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烬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太阳穴。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一根线,被人从深处拉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在制药厂看到的画面——那些培养舱一个接一个被推进焚化炉,玻璃上映出的女孩脸,全都闭着眼,嘴角微微向下。
她们不是林璃。
她们只是失败品。
而他体内藏着的那个女孩,已经沉默了十几年。
林烬的手指按得更深。
头痛突然袭来,不是刺痛,不是胀痛,而是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人轻轻拍肩的感觉。
他张了嘴,声音很轻。
“你能听见我吗?”
房间里没人回应。
但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串极短的音节。
像风吹过玻璃风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