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床的边角硌着林烬的腰，他动不了。

四肢被磁力环锁死，右手像一块烧坏的电路板，从指尖到手腕全是发黑的晶纹，皮肤裂开，渗出暗红液体。

那东西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没有声音。

他刚醒。

不是自然醒的，是痛醒的。

右臂的晶化还在蔓延，每过一秒，肌肉就多一分僵硬。

他试过动手指，左手还能抖一下，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脑子里也乱。

刚才那段记忆——女孩躺在培养舱里，全身晶化，章北海拍打玻璃，喊着什么——又冒出来。

这次更清楚了，连她睫毛颤动的频率都记得。

这不是他的经历。

可它就在他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去的视频文件。

他咬牙，想把这画面甩出去。

就在这时，左手无名指突然抽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

和之前一样。

和禁区培养舱的脑波同步频率一致。

他愣住。

原来这身体还没彻底报废。

他还连着某个地方。

门开了。

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老人推着消毒车进来，低着头，动作慢得像在数地砖。

他走到墙角，开始清理血迹，拖把沾了水，按在地板上擦。

林烬盯着他。

这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隔离区是高危监控区，清洁工作都是自动机器人完成。

人工进入需要三级权限审批。

而且这人年纪太大了。

地下研究所里活到六十岁的人不多，能上岗的更少。

他不动声色，但眼角一直瞄着门口的摄像头。

老人把拖把倒插进排水口，弯腰调整位置。

那一瞬间，拖把金属杆反光，照到了林烬的眼睛。

他看见一张苍老的脸，在镜面里对他眨眼。

然后听见一句压得极低的话：“我是苏离的父亲。”

林烬心跳猛地加快。

苏离提过她父亲。

说他是章北海的师兄，早年因反对实验被关押，后来失踪。

没人知道他还活着。

现在他穿着清洁工的衣服站在这里，说明他一直在躲，也一直在等机会。

老人没再说话，继续擦地，慢慢挪到床边。

他抬起水桶，假装倾倒脏水，实则把一只手滑进桶底。

一张折叠的纸条落进林烬掌心。

同时，老人用身体挡住监控视角，另一只手迅速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贴在床脚内侧。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直起身，推车往门口走。

林烬握紧纸条，没打开。

他知道现在不能看。

果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黑衣人站在走廊，拦住老人。

“身份卡。”

老人慢吞吞掏出一张卡片。

其中一人接过，扫了一下，眉头皱起。

“你不是B区登记人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调度中心派我来的。”老人声音沙哑，“C区管道泄漏，临时调人支援。”

“可你走的是禁闭通道。”

“我不认路。”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去抓他肩膀。

老人突然抬头，看向隔离室方向。

林烬正对着门缝，看得清楚。

他嘴唇动了，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明确：

7……12……10……

然后他就被架走了。

门关上。

林烬一个人留在屋里。

他低头，掌心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小心展开。

字迹潦草，像是用笔尖在药盒背面写的：

林璃的意识被分成127份，植入不同克隆体。想救她，必须同时摧毁所有培养舱，并在10秒内上传完整意识至“净土服务器”。任何一份缺失，或超时，都会导致意识崩解。她只能活一次。林烬呼吸停了一瞬。

127份。

不是一具身体，不是一次复活。

是把她切成一百多块，分别养在不同的罐子里。

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脸全是林璃的培养舱，只是冰山一角。

他捏紧纸条，指节发白。

母亲留下的录像带说他是“钥匙”，章北海说他是“容器”，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他是来收尸的。

是来拼凑妹妹最后一口气的。

他抬头看向床脚。

芯片还贴在那里，灰白色，不起眼。

他没法动，但现在知道了藏在哪，只要有机会靠近终端，就能读取。

他试着回忆老人最后的口型。

7……12……10……

是时间？坐标？倒计时？

还是某种密码？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

房间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右手晶化处传来的钝痛，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慢慢绞。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皮肤越来越透明，能看到下面发黑的血管，像枯萎的树根。

使用红雾会加速晶化。

上次暴走撕碎晶化豹，代价就是这条手臂废了。

下次再用，可能就是整条胳膊，然后是胸口，是脑袋。

他会变成一尊红色的雕像，站着死去。

可如果不用呢？

林璃就会永远困在那些玻璃罐里，一遍遍重复求救信号，直到某一天彻底消散。

他闭上眼。

又想起小时候的事。

林璃发烧，半夜哭着喊哥哥。

他抱着她坐在阳台，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是飞船，等长大了就带她离开地球。

她说要坐最大的那艘。

他说好，造一艘只属于她的船。

现在她不在阳台，她在地下三百米，被切成一百二十七块，泡在营养液里。

而他躺在这里，手脚被锁，像一条被钉在实验台上的鱼。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墙角的水桶上。

老人留下的芯片就在那里。

纸条在他手里。

信息在他脑子里。

他不能动。

但他知道了真相。

这就够了。

他慢慢把纸条卷成一团，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味道苦，带着铁锈味。

但他不在乎。

证据不能留在身上。

他靠回床上，左手轻轻碰了碰床脚内侧。

芯片还在。

他确认了位置。

然后闭上眼，不再动。

外面走廊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

监控灯一闪一闪。

他装睡。

但脑子在转。

127个培养舱。

10秒上传时限。

“净土服务器”在哪里？

怎么同时摧毁所有舱体？

谁能在十秒内完成数据同步？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逃出去。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她完整地活一次。

哪怕只有一秒。

他睁开眼。

左手无名指又开始抖。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

和之前一样节奏。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随机抽搐。

这是信号。

是林璃在另一端，用残存的意识，轻轻敲击连接他们的那根线。

她在提醒他。

她还在。

他盯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然后慢慢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用拇指按住无名指第一关节，轻轻压了一下。

像是回应。

也像是承诺。

门外传来电子音播报。

“例行巡查，三分钟后抵达B区隔离室。”

林烬立刻松开手指，闭眼装睡。

呼吸放平。

但左手仍悄悄滑向床脚，指尖触到芯片边缘，轻轻一推。

把它推进了金属缝里。

藏好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守卫走进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检查磁力环状态。

他们没发现床脚有异物。

也没注意到地上那滴暗红液体，已经干涸成一小片红斑，形状像一把歪斜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