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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燕迟是在巡视新归附的东城防务时遇袭的。


地点在一段略显残破的瓮城箭楼下,当时他正听取一名南陈降将的禀报。刺客就混在那群衣衫褴褛、垂首听命的降卒之中,动作快得如同鬼魅。袖中精巧的短弩在近距离骤然激发,箭矢乌黑,带着不祥的幽光,直射燕迟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是韩擎猛地推了他一把,箭矢擦着他颈侧掠过,撕开一道不深却瞬间泛黑的血口。


刺客当场被乱刀砍死,但毒已随血而入。


李绥赶到城防营临时辟出的医帐时,正看见军医满面凝重地退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将领们沉重摇头:“箭镞淬的是‘七日魂’……此毒诡谲,非寻常解药可解。若无对症之方,七日之内,毒入心脉,则……哎!” 那声叹息,让帐外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


她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混杂着血腥、草药苦涩与某种淡淡腥甜的气味猛地冲入鼻腔。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牛油灯,将人影投在帐篷上,晃动如鬼魅。


燕迟半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上身赤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臂膀,上面新旧伤痕交错。 最刺目的,是颈侧那道伤口,皮肉翻卷处已不再流血,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黑紫色,丝丝缕缕的黑气仿佛有生命般,正沿着皮肤下的血脉向四周缓慢扩散。这诡异的颜色,衬得他原本麦色的皮肤一片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亮得慑人,像冰层下燃烧的炭火。


看见李绥闯进来,他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甚至极为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因毒素影响而带着一丝沙哑的滞涩:“来了?”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处理日常政务时被打扰。


李绥的目光在他颈间的伤口停留了一瞬,那青黑让她指尖发凉。她没有回应他故作轻松的姿态,直接走到榻边,单刀直入:“解药呢?”


“南陈宫廷密藏的玩意儿,北燕哪来现成的解药。”燕迟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试图调整一下靠姿,却牵动了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顿了顿,续道:“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回禀父皇,同时搜寻可能知晓此毒的南陈旧太医……”


“我知道解药方子。”李绥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平静,在压抑的营帐内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帐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牛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韩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


燕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眼看她,那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试图穿透她平静的面容,直抵内心:“你说什么?”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我说,我知道‘七日魂’的解药如何配制。”李绥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母后出身江南医药世家,外祖家曾为宫廷供奉。我自幼翻阅她留下的所有医书手札,其中有一册羊皮卷,专录前朝及本朝皇室秘药配方与解法,‘七日魂’正在其中。其解药需十三味药材,煎制火候、入药顺序皆有严苛讲究。”


韩擎喜出望外,几乎要扑过来:“王妃!若真如此,殿下有救了!您快——”


“但我有个条件。”李绥的目光越过激动的韩擎,依然牢牢锁在燕迟脸上,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待解药配成,你毒伤痊愈,放我走。离开金陵,离开北燕掌控,给我自由。”


燕迟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颈间的青黑似乎也随之扩散了一分。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玩笑或妥协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走?走去哪里?金陵城头已换王旗,天下虽大,何处还有前朝帝姬李绥的容身之地?离开这里,你孤身一人,只怕活不过三日。”


“那是我自己的事。”李绥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讨论别人的命运。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放在燕迟手边的榻沿上。“这是所需的十三味药材。前面十二味,虽珍贵,但以太医院之力或金陵药库所藏,想必能凑齐。唯独最后一味‘雪里春’,性极阴寒,只生长在终年酷寒的冰雪缝隙之中。旧日南陈宫中冰窖附近曾有人工培育,如今战火过后,怕是已毁于一旦。”


燕迟的视线落在素笺上,没有动:“你知道哪里还有?”


“有。”李绥抬眸,目光仿佛穿透营帐,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我父皇生前最畏暑热。他的陵寝地宫深处,为保尸身不腐,引有暗河,藏有万年玄冰。当年地宫尚未完全封闭时,我曾随母后前往……在冰壁缝隙间,见过此草生长。”


“你要去盗掘你父皇的陵寝?” 燕迟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更加剧烈,青黑的血丝从他紧抿的唇角渗出,蜿蜒而下,触目惊心。韩擎慌忙上前要扶,却被他用尚能活动的手臂猛地挥开。他一边咳,一边抬起眼看向李绥,那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刺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李绥……你为了离开我,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连惊扰先人安息,都在所不惜?”


“这只是一场交易。” 李绥微微俯身,重新拾起那张药方,指尖平稳,“你要活命,我要自由。你我之间,除了国仇家恨,本就该如此清算。很公平,不是吗?”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燕迟不再咳嗽,只是深深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复杂的情绪:惊怒、痛楚、审视,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终于穿透了那身红衣,看到了壳子里那个早已将柔软与天真一同埋葬的灵魂。七年前琼花树下的李绥确实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精于计算、善于利用一切筹码、包括她自己和已逝先人的南陈帝姬。


许久,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好。”他吐出一个字,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不容更改的重量,“我带你去皇陵。韩擎,立刻按方准备前十二味药材,点一队可靠亲兵,备好车马。明日拂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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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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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作者: 落花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