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舟推开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带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清冽的寒气。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习惯性地审视着这个沈知遥选择的见面地点——一家位于老城区、靠近省博物院的书咖,安静,有格调,带着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知性气息。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视野能覆盖整个入口。这是多年职业生涯留下的本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沈知遥。
青崖镇之后,他们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胶着。有过命的交情,却缺乏日常的根基。他欣赏她的坚韧勇敢,甚至在某些瞬间,感受到过超出战友之外的心动。但他是警察,习惯掌控和秩序,而沈知遥像一团不受控的风,总能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他渴望靠近那团风带来的鲜活气息,又本能地畏惧其带来的混乱与危险。
沈知遥准时推门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脸色比在青崖镇时好了一些,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觉,与他如出一辙。她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柠檬水就好,谢谢。”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貌距离。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是冬日稀疏的阳光,室内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气氛本该是舒缓的,却莫名紧绷。
“笔记本我带来了。”沈知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油布包裹,推到桌子中间,像在交接一件危险的证物。
周衍舟没有立刻去碰它,目光落在她手上,注意到她指尖有细小的、新添的伤痕,像是翻找旧物时被纸张划伤的。“你……还好吗?”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知遥蜷了蜷手指,将那点伤痕藏起,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还好。就是……睡得不太踏实。”
周衍舟懂。噩梦是创伤后最忠诚的伴侣。他沉默了一下,拿起那个油布包,入手微沉。“王阿姨那边,我让人侧面了解过。她儿子以前在陆沉川的诊所看过病,欠了不少钱。陆沉川出事后,有人找到她,暗示她如果把东西交出来,债务可以一笔勾销。她害怕,但又觉得良心不安,所以才想到了你。”
沈知遥猛地抬头:“有人找她?是谁?”
“没看清脸,对方很谨慎。”周衍舟摇头,“这说明,除了我们,还有人对陆沉川留下的东西感兴趣。或者说,对掩盖云城的事情感兴趣。”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知遥,这意味着风险。对方在暗处,而且手段不会干净。”
“我知道。”沈知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我必须查下去。这不只是为我妈,周衍舟。那些孩子……那些可能在‘慈心’里受苦的孩子,他们等不了。”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道德勇气。周衍舟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感到一阵自惭形秽。他考虑的太多——程序、风险、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她,似乎总能剥离这些复杂的考量,直指问题最核心的、关乎生命与正义的本质。
他移开视线,打开油布包,翻看着那本笔记。当看到“清理痕迹”那几个字时,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仅仅是线索,这是陆沉川参与谋杀的间接供词。
“我会通过私人关系,想办法查一下‘慈心’和张院长的底细。”他合上笔记本,声音低沉,“但官方层面,暂时动不了。没有直接证据,而且……那里水可能很深。”
“我明白。”沈知遥理解他的处境,“我没想过要靠官方渠道一下子解决问题。我想先自己去云城看看。”
“不行!”周衍舟几乎是立刻反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来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他压下音量,语气急切,“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等于把自己送到对方眼皮子底下!”
“我不会贸然行动,只是先去了解情况,就像……一个普通的访客或者调研者。”沈知遥试图让他放心,“我有记者证,可以找个合适的借口。”
“记者证?”周衍舟几乎是嗤笑一声,带着点无奈的怒气,“沈知遥,你忘了在青崖镇是怎么被盯上的?就是因为你的身份!你现在再去,等于举着牌子告诉对方‘我来查你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沈知遥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抿紧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和倔强:“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坐在这里等吗?等到有更多的孩子受到伤害?还是等到像我妈一样……”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未尽之语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周衍舟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不是不让你去。”他放软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力感,“我是……担心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不同于在青崖镇生死关头那种自然而然的保护欲,此刻的担心,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感。
沈知遥愣住了,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疲惫,心头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柠檬片,轻声说:“……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相互理解的暖流。
“如果你一定要去,”周衍舟最终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我几天。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我……陪你去。”
沈知遥愕然抬头:“你?你的工作……”
“年假。”周衍舟言简意赅,眼神却不容置疑,“以私人身份。”
他看着沈知遥,补充道:“别拒绝。至少……让我能稍微安心一点。”
沈知遥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坚持,以及深藏其后的关切,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靠近,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担忧,又伴随着无法放手的牵绊。他们的关系,就在这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拉锯中,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推进了一小步。
窗外的阳光似乎温暖了些许,爵士乐依旧低回。他们开始低声商讨起云城之行的具体计划和需要注意的细节,像两个即将再次并肩潜入危险地带的战友,信任在沉默中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