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舟安排的便衣民警在民宿外不显眼的位置值守了一夜,沈知遥也在半梦半醒的惊悸中挨到了天亮。手臂和膝盖的擦伤隐隐作痛,但比身体疼痛更清晰的是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以及陆沉川那张温和面具下可能隐藏的狰狞。
被动等待保护,绝不是她的风格。对方的袭击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确认——确认了她的调查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这根神经,极有可能就隐藏在安康诊所,那个所有失踪者最后共同出现的地方。
官方调查因为“没有证据”而排除了诊所的嫌疑,但她不信。她需要证据,需要亲自去验证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光洁无菌。
目标,锁定在周衍舟曾无意中提过一句的——诊所后方那个废弃的旧仓库。据说是存放淘汰下来的旧医疗设备和杂物的,平时很少有人去。
深夜十一点,青崖镇陷入一片死寂,连狗吠声都稀疏下来。沈知遥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装,用帽子压低刘海,避开值守民警偶尔巡逻的视线,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民宿。
安康诊所的主楼一片漆黑,只有门厅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她绕到建筑后方,果然看到一个独立、低矮的砖石结构平房,铁门上了锁,但那种老式的挂锁,对于她提前准备好的简易工具而言,并非牢不可破。
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锁开了。沈知遥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消毒水残留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废弃的病床、桌椅、布满灰尘的档案柜像怪兽的骨骸般堆叠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白色防尘布,在黑暗中勾勒出奇形怪状的轮廓。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处狭窄的气窗透进来,勉强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她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像一柄利剑划破黑暗,小心翼翼地深入。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零件,发出哐当的声响,在空旷的室内引起回音,让她心跳加速。
这里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的废弃仓库。但她不敢大意,仔细检查着那些堆叠的杂物,试图找到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就在她走到仓库最深处,靠近一个巨大的、被防尘布完全覆盖的物体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沈知遥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几乎是同时,她身后那扇沉重的铁门“砰”地一声自动关死!紧接着,一阵低沉嗡鸣声从仓库四周响起,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小红灯亮了起来。
陷阱!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废弃仓库!
她立刻冲向铁门,用力推拉,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外部锁死。手机信号格也瞬间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信号被屏蔽了!
“嘀……嘀……嘀……”
有节奏的、冰冷的电子音开始回荡。声音来源是那个巨大的、被防尘布覆盖的物体。沈知遥猛地掀开防尘布,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废弃设备!而是一个结构复杂、布满线路和管道的金属装置,中间嵌着一个闪烁着红色数字的显示屏——00:04:59,并且数字在不断减少!
定时炸弹?!不,不像。没有看到炸药包裹。但这装置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仓库角落的阴影里,有几个微小的红光点正对着自己——监控摄像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冷静!必须冷静!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对方没有立刻要她的命,而是把她困在这里,设置这种带有心理威慑的装置,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杀死她,更是折磨、恐吓,或者……测试?
她立刻尝试用手机联系外界,果然毫无作用。她想到了宁书瑶,她们之前约定过,如果遇到极端情况,可以通过一个特定的、看似分享日常的社交软件代码传递简单信息。她迅速编辑了一条看似抱怨“被困在旧仓库,信号差,无聊”的动态,附带了仓库的模糊定位(虽然信号被屏,但GPS或许能记录最后位置),并刻意在描述中加入了“嘀嗒声吵得人心慌”、“好多灰尘像下了雪”等暗示性词语。
希望书瑶能察觉到异常!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调至最省电模式,开始集中精力观察这个困住她的囚笼。
时间还剩四分三十秒。
她首先检查铁门,确认无法暴力打开。墙壁是实心砖石,没有其他出口。气窗太高且狭窄,根本无法攀爬。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正在倒计时的装置,或者控制它的机关。
她走近那装置,仔细观察。显示屏下方有几个不起眼的按钮,旁边似乎还有一块小小的触摸屏,上面显示着一道扭曲的、类似心理测试中常用的罗夏克墨迹图,下方有几个选项:恐惧、愤怒、悲伤、平静。
心理暗示类陷阱?宁书瑶的专业领域!
沈知遥立刻拍下触摸屏的图像,通过那个特定软件发给宁书瑶,附言:“这个图案好奇怪,像不像我们之前玩过的心理测试?”
时间只剩三分钟。
她焦急地等待着,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监控红点像恶魔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她。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宁书瑶回复了!是一段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她在快速行走:“知遥!保持冷静!听我说!这是一个典型的心理控制装置!不要被倒计时吓到,它很可能不是炸弹,而是某种释放麻醉气体或者高强度噪音的触发器!关键在那道题上!”
宁书瑶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罗夏克测验解读没有标准答案,但设置陷阱的人会有一个预设的‘安全’答案,通常映射他自身的心理状态或者他想看到的你的状态!陆沉川这种人,极度自控,崇尚理性,他蔑视恐惧和愤怒,可能会欣赏‘平静’,但更可能他自身沉浸在一种扭曲的‘悲伤’逻辑里——认为自己的暴行是出于某种悲悯的无奈!试试‘悲伤’!但我不确定!这只是基于侧写的推测!”
时间只剩一分四十秒。
悲伤?沈知遥看着那几个选项。恐惧?她当然恐惧。愤怒?她满腔愤怒。平静?她竭力维持。悲伤……为母亲,为那些失踪的女孩,也为这个扭曲的施害者?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必须做出选择!
基于对陆沉川的判断,以及宁书瑶的分析,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决绝,按下了“悲伤”。
“嘀——”
一声长音。倒计时停在了00:01:15。
触摸屏上的图案消失,变成一行字:“认知确认。通道开启。”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从装置后方传来。那面看起来是实心的墙壁,竟然缓缓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后面是通往地下的、昏暗的阶梯!
得救了!
沈知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侧身钻了进去。她刚进入,身后的墙壁又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阶梯陡峭向下,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和一种……淡淡的铁锈味。下面似乎另有洞天。
但她不敢再深入了。对方的陷阱一环扣一环,下面等待她的可能是什么,根本无法预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她沿着阶梯向上回望,发现顶端似乎有一个手动控制的插销。她费力地够到,拨开插销,用力一推,一块伪装成地面草皮的盖板被顶开了一丝缝隙。外面是冰冷的夜风和自由的空气!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洞中爬出,发现自己已经在诊所后院围墙之外的一片荒草丛中。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诊所主楼,沈知遥的心脏仍在狂跳,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仓库里的惊魂一刻,那个冰冷的倒计时,还有陆沉川设置的、充满恶意的心理游戏……都清晰地告诉她,她面对的是一个何等狡猾、理智且残忍的对手。
他不仅隐藏着秘密,更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玩弄心理的过程。
这一次,她凭借智慧和宁书瑶的帮助侥幸逃脱。但下一次呢?
她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必须尽快把今晚的发现告诉周衍舟。那个仓库,那个地下通道……里面一定藏着陆沉川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而此刻,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定格在沈知遥按下“悲伤”选项的那一刻。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着屏幕上她那张决绝而苍白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入骨的弧度。
他面前的另一个屏幕上,赫然是沈知遥与宁书瑶通过那个特定软件交流的记录截图。
“悲伤……”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聪明的女孩……可惜,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