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崖镇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淡淡的剪影。沈知遥起得很早,一夜的思虑并未让她显得疲惫,反而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更多了几分锐利的光芒。
母亲日记里的文字,宁书瑶的警告,如同沉重的砝码,压在她心头的天平上,让“陆沉川极度危险”这一端彻底沉了下去。但她不能仅仅停留在怀疑和远观。她需要靠近他,观察他,在他自以为安全的领地里,寻找那完美面具可能出现的裂痕。
直接质问或暗中调查诊所,在周衍舟明确警告过之后,风险太高,容易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易引起怀疑的切入点。
她想起了周衍舟昨天无意中提到的——陆沉川热心公益,资助了一家孤儿院。
阳光孤儿院。
这个名字,或许是一个机会。
沈知遥通过网络和向民宿老板旁敲侧击地打听,很快了解到,阳光孤儿院是青崖镇及周边区域唯一的一家儿童福利机构,由几位本地乡绅早年创办,后来一直由陆沉川名下的慈善基金主要资助和负责运营,在镇上口碑很好。陆医生时常会去探望孩子们,送去物资和关爱。
一个完美的公众形象。
沈知遥整理了一下衣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温和、有爱心的普通访客,而非一个充满探究欲的调查者。她带上了一些在镇上买的糖果和文具,朝着位于镇子西头,相对僻静处的阳光孤儿院走去。
孤儿院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建筑,但外墙重新粉刷过,是温暖的明黄色,院子里有滑梯、秋千等设施,打扫得很干净。与镇上其他地方沉郁的氛围相比,这里似乎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走到院门口,恰好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外。陆沉川果然在这里。
沈知遥定了定神,脸上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善意的微笑,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一位中年女保育员的看护下玩耍。而在孩子们中间,蹲着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装的身影,正是陆沉川。他正耐心地给一个小女孩绑着散开的鞋带,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而充满……怜爱?
那画面,充满了近乎圣洁的光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内心柔软、富有同情心的善良之人。
沈知遥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那股违和感却愈发强烈。一个能让她母亲在日记里用“手眼通天”、“极度危险”来形容的人,一个可能牵扯到女性失踪案的人,此刻却展现出如此温情的一面。这反差太大,大到令人不安。
陆沉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他替女孩系好鞋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然后站起身,转向沈知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被那惯有的、无懈可击的友善笑容取代。
“沈小姐?”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惊喜,“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巧?沈知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陆医生,早上好。我听说镇上这家孤儿院,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她扬了扬手里装着文具和糖果的袋子。
“沈小姐真是有心了。”陆沉川走上前,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袋子,笑容更深,“孩子们一定会很高兴。我代表孤儿院感谢你的善意。”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仿佛昨天在诊所外那短暂的隔空对视从未发生,也丝毫不好奇她一个外来者为何突然对孤儿院感兴趣。
“只是力所能及的一点小事。”沈知遥谦逊地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院子里的设施和孩子们,“这里看起来很不错,孩子们也很开心。陆医生费心了。”
“这是应该的。”陆沉川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感,“每个孩子都值得被温柔以待,拥有一个尽可能美好的童年。我只是希望能为他们撑起一小片没有风雨的天空。”
他的话无可指摘,甚至带着一种崇高的意味。但沈知遥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掌控感。仿佛他是这片“天空”的缔造者和主宰者。
“陆医生的境界令人敬佩。”沈知遥顺着他的话说道,试图拉近距离,“比起单纯的治病救人,这种更长久的关怀确实意义非凡。”
陆沉川笑了笑,那笑容在薄雾散开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治病救人是职责,而这些,”他看了一眼嬉戏的孩子们,“是希望。对了,沈小姐既然对我们慈善事业感兴趣,不如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基金会近期还在筹划一些新的帮扶项目。”
他主动发出了邀请,态度热情而坦诚。
沈知遥心中警铃微作。这太过顺利了。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只是想展示他光鲜的公益一面,以此来打消她可能存在的疑虑?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他和他“王国”的机会。
“那就麻烦陆医生了。”沈知遥从善如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沉川亲自带着沈知遥参观了孤儿院的教室、活动室、宿舍和食堂。环境确实整洁、温馨,设施齐全,孩子们看起来也被照顾得很好。工作人员对陆沉川的态度恭敬中带着感激。
在整个过程中,陆沉川侃侃而谈,介绍着孤儿院的运营理念、未来的规划,以及他的慈善基金在其他领域(如资助贫困学生、慰问孤寡老人等)所做的努力。他的言辞富有感染力,逻辑清晰,展现出一个成功企业家和社会活动家的卓越口才和远见。
他毫不避讳地展示着他的“善行”,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印刷精美的宣传册和内部刊物,上面详细列举了基金会的项目和成果,还有陆沉川与受助者合影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他都带着那标志性的、温和而有力的笑容。
沈知遥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表现得像一个被他的善举打动的普通访客。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记忆着他提到的每一个细节,观察着每一个可能透露信息的地方。
在参观到孤儿院的行政办公区时,她注意到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里面似乎堆放着一些档案箱。经过门口时,她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目光飞快地扫过门旁墙壁上钉着的一个塑料框,里面是一张员工通讯录和近期活动安排表。
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眼皮微微一跳——柳霜华。职位是院长。是那个手腕有疤痕的女人吗?她与陆沉川又是什么关系?
而活动安排表上,除了常规的课程和活动外,还有一个用红笔标注的、即将在下周举行的“安康诊所例行健康检查”。
所有失踪者都去过诊所……而诊所的检查,直接延伸到了孤儿院……
沈知遥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参观结束,陆沉川将沈知遥送到孤儿院门口。“非常感谢陆医生的招待,让我受益匪浅。”沈知遥诚恳地说。“沈小姐太客气了。能遇到像你这样关心公益的年轻人,是我的荣幸。”陆沉川笑容温和,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沈小姐在青崖镇如果遇到任何困难,或者对公益还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找我。”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沈知遥接过名片,道谢告辞。转身离开的瞬间,她脸上刻意维持的温和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这次接触,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确信陆沉川的深不可测。他太完美了,太善于利用“善良”和“公益”作为外衣。他主动展示的一切,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和排练的,目的就是塑造一个无懈可击的正面形象。
而他提供的那些宣传资料、员工名单、活动记录……看似坦诚,实则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和误导。但无论如何,这些信息是实实在在的线索。那张员工名单上,不仅仅有柳霜华,还有诊所和基金会其他一些核心人员的名字。活动记录也提供了时间线和可能的规律。
她回到民宿,立刻将获取的信息仔细整理、记录下来。尤其是“柳霜华”这个名字,以及“安康诊所例行健康检查”与孤儿院的关联。
做完这一切,已是下午。她决定再去诊所附近看看,想试试能否从其他途径,比如诊所的其他员工或者附近的商户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陆沉川的不同侧面的信息。
然而,就在她离开民宿,穿过一条相对僻静、通往主街的小巷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是一种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冰冷而粘稠。
她猛地停住脚步,警惕地回头望去。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
是错觉吗?她皱紧眉头,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到人多的大路上。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粗暴的轰鸣声!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旧式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巷子深处的拐角猛地冲了出来!车速极快,车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她撞了过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沈知遥甚至能感受到那轮胎碾过地面扬起的尘土气息,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道身影,快如猎豹!那人一把抱住她的腰,带着她向旁边用力扑倒!
“砰!”
摩托车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生疼。沈知遥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带着,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摩托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咆哮着,迅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你没事吧?”一个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如同结冰深潭般的眼睛。
周衍舟!
他半跪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护在她的脑后,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紧张和审视。他的警服外套沾了些尘土,显然刚才那一下救援动作十分迅猛。
“我……没事……”沈知遥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起身,感觉双腿还在发软。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周衍舟确定她只是擦伤,并无大碍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又落回到她苍白的脸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辆车是冲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知遥心脏狂跳,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被针对性袭击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
“我不知道……我刚从民宿出来,就感觉有人跟着,然后那辆车就冲出来了……”她实话实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周衍舟盯着她,眼神复杂:“你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沈知遥沉默了一下。她知道瞒不过周衍舟,而且,这次袭击让她意识到,对方的反应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狠辣。
“我去了阳光孤儿院,”她选择部分坦白,“见了陆沉川医生。”
周衍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你去找他?”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更深沉的警惕。
“我只是以访客的身份去参观,感谢他昨天在诊所外的友善。”沈知遥解释道,避重就轻,“他带我参观了孤儿院,介绍了他的慈善工作。”
周衍舟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表象,直抵内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开口:“沈小姐,我提醒过你。这个案子很复杂,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接近危险的人。”
“周警官认为陆医生是危险的人?”沈知遥抓住他话里的意味,反问道。
周衍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擦伤,语气依旧冰冷:“看来,有人已经把你当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碍。这次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的话像一块寒冰,砸在沈知遥心上。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次袭击,很可能与她接触陆沉川有关。她自以为谨慎的试探,在对方眼里,或许早已无所遁形。
“我会注意安全。”她低声道。
周衍舟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最终似乎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先回派出所做个笔录。另外……”他顿了顿,“在你离开青崖镇之前,我会安排人留意你周边的安全。”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保护和……监控?
沈知遥没有拒绝。在生命受到明确威胁的情况下,官方的保护是必要的。
回到派出所做完简单的笔录,周衍舟派了一名年轻的民警送她回民宿。离开前,他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沈知遥,真相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好自为之。”
他的眼神里,似乎除了警告,还多了一丝别的、她暂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回到那个冷清的房间,沈知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的疼痛阵阵传来,提醒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神经。她差一点就死了。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愤怒,是那股一定要揭开真相的执念。
对方越是想要让她害怕,想要让她退缩,她就越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想起在孤儿院行政办公室门外瞥见的那张员工通讯录,想起那个名字——柳霜华。还有周衍舟提到陆沉川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
她拿出手机,翻拍下从陆沉川那里得到的宣传册中,基金会团队合影的某一页。放大了柳霜华的身影——一个站在陆沉川侧后方,穿着素雅,面容温婉,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的中年女子。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照片中柳霜华自然交叠放在身前的手腕上。尽管像素不高,放大后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到,在她的左手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浅色的、与周围皮肤略有不同的痕迹。
疤痕?
沈知遥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迷雾更深,危险更近。但新的线索,也在这生死边缘,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