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最后通牒
江砚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那头是裴老爷子的私人护士,声音压得很低:“江先生,裴老先生请您现在来一趟医院。他刚醒,精神不错,但有些事想跟您谈。”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会议才开到一半,桌上摊着季度报表,几个部门负责人正等着他签字。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散会。改天继续。”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江屿追上来:“江总,老爷子那边”
“我知道。”江砚深按下电梯按钮,“年会的事,他等不及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江屿跟在后面,递过来一个档案袋:“这是您要的裴绍恒近半年的动向。他一直在接触几个大股东,动作不小。”
江砚深接过来,没打开。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绷紧的下颌,深陷的眼窝,眼底那片怎么都消不掉的青黑。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是年会的画面聚光灯,红裙,沈清音站在台上笑着说“我有一个故事要分享”。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都足以把现在勉强维持的平衡砸得粉碎。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上了车。
车子驶向医院。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江屿说的那句话“裴绍恒在接触几个大股东”。裴绍恒,他的堂兄,裴家旁支里最有野心的人。比他大五岁,在裴氏做了十年副总,一直盯着他那个位置。如果他倒下,裴绍恒是第一个扑上来的人。
车停进医院的地下车库。江砚深坐电梯上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太阳穴发疼。护士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轻轻推开门:“裴老先生精神不错,但别聊太久。”
他走进去。
病房很大,落地窗正对着花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裴老爷子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脸上还插着氧气管,但眼睛是睁开的,很亮,亮得像一盏快烧完油的灯在最后时刻迸发出的光。
“来了。”老爷子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有力了一些。
江砚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护士说您找我。”
老爷子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他头顶量到脚底,量他的体重,量他的气色,量他还能撑多久。量完之后,老爷子开口:“瘦了。”
“工作忙。”
“是工作忙,还是心里有事?”
江砚深没回答。老爷子沉默了几秒,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江砚深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和几页纸。照片上是他和林知意在超市买菜,在公园散步,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拥抱。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很刁钻,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几页纸是一份调查报告,封面写着“林知意背景调查”。他翻开,里面是林知意的所有信息出生证明,学历,工作经历,家庭关系,甚至包括她母亲现在住的地方。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他把那叠纸放回信封,抬起头,看着老爷子。“您派人查她?”
老爷子说:“不是查她。是查所有接近裴家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结婚的事?你以为你能瞒住我?砚深,你太小看我了。”
江砚深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爷爷,她是我的妻子。您没有权利”
“我没有权利?”老爷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然后被一阵咳嗽压下去。他咳了很久,咳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护士推门进来,他摆摆手让她出去。等咳嗽停了,他靠在枕头上,喘着气,看着江砚深。“砚深,你以为我想管你的事?我八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管你娶谁做什么?但裴家不能倒。裴家倒了,几百号人失业,几代人的心血白费,你太爷爷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江砚深说:“我不会让裴家倒。”
老爷子说:“你拿什么不让它倒?凭你那个画家老婆?凭她画的那些兔子狐狸?”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砚深,你醒醒。那个女人的底细我查得一清二楚她父亲是谁,她母亲是谁,她父亲当年做过什么事,我都知道。”
江砚深的心沉了一下。
老爷子继续说:“她父亲,是害死你母亲的人之一。你知道这件事吗?”
江砚深说:“我知道。但那不是真相。”
“真相?”老爷子冷笑,“真相就是你母亲死了,你父亲也死了,裴家差点被拖垮。而那个女人的父亲,从头到尾都在局里。你娶她,等于把一个定时炸弹放在枕头边。”
江砚深站起来。“爷爷,她父亲做过的事,和她无关。”
“无关?”老爷子看着他,“你查了七年,查到你母亲是怎么死的,查到那份名单上都有谁。现在你告诉我,害死你母亲的人的女儿,和你无关?”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她父亲后来想救她。他失败了,但他试过。”
老爷子愣住了。他看着江砚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你说什么?”
江砚深说:“她父亲不是帮凶。他是想救我母亲的人。他失败了,但他是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的人。”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疲惫、藏在皮肉下面的东西都照得一清二楚。然后老爷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裴家需要的是沈家那样的亲家,不是”
“爷爷。”江砚深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商量我的婚事。我是来告诉您我不会娶沈清音。不管您给我什么条件,不管您把股份给谁,我都不会娶她。”
老爷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已经冻成了冰。“你确定?”
“确定。”
老爷子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信封。这一次,他没有扔过来,而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砚深,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娶沈清音吗?”
江砚深说:“因为沈家有钱。”
“不只是钱。”老爷子看着他,“是因为你撑不住。你查了七年,查到了什么?查到了一份名单,查到了一些名字,但你没有证据。你没有扳倒任何人的证据。你以为你继续查下去就能查到?那些人,能在商界活几十年,靠的不是运气。是手段,是关系,是不择手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最后几次运转中发出的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份名单上都有谁?我知道。我比你知道得更早。但我为什么不动他们?因为我动不了。我动不了他们,你也动不了。你唯一的出路,是找一棵大树靠着。沈家就是那棵大树。”
江砚深看着他。“所以您让我娶沈清音,不是为了让裴家更好,是为了保护我。”
老爷子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江砚深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那个老人。他第一次发现,爷爷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那种在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疤,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这个老人,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一辈子,现在躺在这里,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保护他。用错了方式,用错了人,但出发点是保护。
“爷爷,”江砚深说,“我不需要沈家保护。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裴家。”
老爷子看着他。“你拿什么保护?”
“拿我查了七年的证据。”
老爷子冷笑了一声。“证据?你那些证据,拿到法庭上,能判谁?”
江砚深沉默了。
老爷子说:“砚深,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太了解那些人了。你斗不过他们。你需要帮手。沈清音的父亲,在商界混了四十年,那些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娶了她,你就有了靠山。不娶她”
他顿了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江砚深接过来。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上面写着裴老爷子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裴氏股份,将转让给裴绍恒。生效日期是年会当天。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您已经决定了?”
老爷子说:“决定了。年会那天,如果你不宣布和沈清音的婚事,这份协议就会生效。绍恒会拿到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他自己手里的,他会成为裴氏第二大股东。而你手里那点股份,不够跟他抗衡。”
江砚深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条款、数字、法律术语。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他在裴家的日子,到头了。
他把那张纸放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爷爷,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爷子看着他。“有。娶沈清音。年会那天宣布。一切照旧。”
江砚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段,照在床头柜的花瓶上,白色的百合花被照得几乎透明。他想起林知意昨晚画的那幅画狐狸站在兔子面前,终于褪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兔子伸出手,触碰狐狸的脸。那幅画的名字叫《双重森林》。双重,两个世界,两种身份,两段人生。他站在中间,被两边拉扯,撕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随时会断。
“爷爷,”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姓裴呢?”
老爷子的身体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如果我不是裴家的血脉,您还会这样逼我吗?”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几次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从恐惧到一种江砚深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被揭穿后的狼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前。”
老爷子闭上眼。很久。久到江砚深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眼眶是红的。“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瞒了三十年。”
江砚深说:“我知道。因为裴家需要一个继承人。”
“不只是继承人。”老爷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是因为你是我养大的。三十年了,我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写字,学会做生意。你第一次叫我爷爷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是我的孙子。”
他的眼泪掉下来。八十多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砚深,我逼你娶沈清音,不是因为你不是裴家的血脉。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在了,没人护得住你。那些人知道你身世的那天,就是他们动手的那天。沈家可以护你,沈清音的父亲可以护你。但那个画家”他摇了摇头,“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江砚深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眼泪。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三年前,查到那份DNA报告的那个夜晚。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证明他不是裴家血脉的证据,看着自己三十年的身份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张废纸。他想过离开,想过放弃,想过把这些年的一切都扔下。但他没有。因为他想起爷爷教他骑自行车的样子扶着他的后座,跑得气喘吁吁,然后悄悄松开手,看着他歪歪扭扭地骑出去。他回头的时候,爷爷站在远处,笑着朝他挥手。
“爷爷,”他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我不需要沈家保护。我只需要您相信我。”
老爷子看着他。“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能赢。”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退下去,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老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很瘦,很轻,像一把枯枝。
“砚深,你知道绍恒是什么人吗?”
江砚深说:“知道。”
“你不知道。”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不知道他为了得到裴家,能做出什么事。他比你大五岁,在裴氏做了十年副总,等了你十年的位置。你以为他只是在接触股东?他在接触的人,比你想象的更多,更危险。”
江砚深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三样东西。这一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裴绍恒和一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那个人,江砚深认识。是名单上第三个人那个和他母亲站在一起的男人。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半年了。”老爷子说,“你查了七年,查到那个人头上,你以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在查他,知道你查到了什么,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他顿了顿,“砚深,如果绍恒和他联手,你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江砚深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所以您让我娶沈清音,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有靠山。沈清音的父亲,是唯一能和那个人抗衡的人。娶了他的女儿,他就得护你。不娶”他没说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江砚深站起来,把照片放回老爷子手里。“爷爷,我不会娶沈清音。但我也不会让绍恒得手。年会那天,我会去。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老爷子看着他。“说什么?”
江砚深说:“说我是谁。”
老爷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你疯了?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吗?”
江砚深说:“知道。但我不想再瞒了。”
老爷子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病人。“砚深,你听我说。你的身世一旦公开,你在裴家就什么都没有了。股份、地位、这些年的一切,都会变成绍恒的。你明白吗?”
江砚深说:“我明白。”
“那你还要做?”
“要做。”
老爷子松开他的手腕,靠在枕头上,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他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像她。你母亲。她也这样,认准了一件事,谁都拉不回来。”
江砚深的心疼了一下。他站在床边,看着爷爷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被时间打败的疲惫。
“爷爷,对不起。”
老爷子没睁眼。“走吧。我累了。”
江砚深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回过头。“爷爷,年会那天,不管发生什么,您都是我的爷爷。”
老爷子没说话。但江砚深看见,他的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绍恒。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江砚深出来,笑了。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里恰到好处的温和,一切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砚深,好久不见。”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说老爷子又找你了?身体还好吧?”
江砚深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裴绍恒笑了笑。“来看老爷子。怎么,不欢迎?”他端着咖啡杯,慢慢啜了一口,“砚深,听说你最近很忙?忙到连家事都顾不上?”
江砚深没说话。
裴绍恒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不太熟的下属。“没关系,我会帮你‘照顾’的。”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像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终于露出了刃口。
江砚深看着他。“绍恒,你想要什么?”
裴绍恒笑着,眼睛眯起来。“我想要什么?砚深,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他放下咖啡杯,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放心,我不会抢。我会等。等你犯错,等你倒下,等你把一切都输光。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端起咖啡杯,“然后我来收拾残局。”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每一步都很稳,很有力,像一个已经胜券在握的人。
江砚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江屿,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裴绍恒和那个人,除了吃饭,还有什么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江总,您确定要查?那个人”
“查。”江砚深说,“把所有事都查清楚。年会之前,我要知道一切。”
挂了电话,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不锈钢的门板映出他的脸绷紧的下颌,深陷的眼窝,眼底那片怎么都消不掉的青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刚才在病房里没有的。那是决心。
他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下来,是林知意。她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
林知意说:“苏黎送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来医院,我不放心。”她把咖啡递给他,“还好吗?”
江砚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她记得他所有习惯的那种刚好。
“还好。”
林知意看着他。“你哭了?”
江砚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是干的。他看着林知意,她的眼睛很亮,像昨晚画里那道从兔子掌心发出来的光。
“没有。”他说。
林知意没再问。她推开车门,下来,站在他面前。“走吧,回家。”
江砚深看着她。“知意,年会那天”
“我知道。”林知意打断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江砚深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在医院门口,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抱得很轻,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知意,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林知意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温热,她没有动,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擦了擦眼睛。“走吧。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苏黎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车驶出医院。
林知意靠在江砚深肩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很热。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那些高楼、广告牌、行人,都像电影里的画面,流动着,模糊着,只有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砚深。”
“嗯。”
“年会那天,你会宣布什么?”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宣布我是谁。”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平静像一个人终于决定跳下悬崖,不再回头看。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江砚深说:“准备好了。”
林知意重新靠回他肩上。“那我陪你。”
车子驶入他们住的那条街。林知意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多看了一眼,没在意。苏黎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
那辆黑色车的车窗慢慢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他看着林知意和江砚深走进楼道,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沈小姐,他们回来了。在一起。”
电话那头,沈清音的声音很轻,像在笑。“好。明天的年会,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明天,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那个画家,到底是什么人。”
车窗摇上去,车子慢慢驶离。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林知意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她不知道车里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她站在他身边。不管沈清音说什么,不管裴绍恒做什么,不管那些人抛出什么真相。她站在他身边。
她转过身,看着江砚深。他在客厅里脱外套,动作很慢,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刚才那场对话上。她走过去,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饿了吗?”
“不饿。”
“那喝点汤。我炖了排骨汤。”
江砚深看着她。“知意。”
“嗯?”
“谢谢你。”
林知意笑了笑。“不用谢。我们是夫妻。”
江砚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知意,明天的年会,可能会很难看。”
林知意说:“我知道。”
“你会怕吗?”
林知意想了想。“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江砚深的手收紧了。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抱着,不说话。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明天就是年会了。明天,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开,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摊在阳光下,所有的选择都会有一个结果。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两个人,抱着,等着。
像那幅画里的狐狸和兔子。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深渊,面前是彼此。兔子伸出手,触碰狐狸的脸。狐狸低下头,闭上眼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此刻,他们在光里。
那道光,是从兔子掌心发出来的。照亮了狐狸的脸,照亮了那些年被掩盖的一切,照亮了明天即将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