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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老宅的施压

第59章:老宅的施压


出租车驶离市区,再次汇入通往西山的盘山公路。与昨晚的忐忑和茫然不同,此刻的林知意,心中翻涌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冰冷的探究欲。


她让司机在距离裴家老宅山门还有两三公里的一个岔路口停下,付了现金(幸好备用手机壳里还塞着几张零钱),下了车。这里靠近那个温泉度假村的入口,周末有些车辆进出,不算太偏僻。


山风比市区凛冽许多,卷着枯叶和尘土。林知意拉紧从裴萱那里“借”来的深灰色卫衣帽子,将棒球帽檐压得更低,口罩严实实地遮住大半张脸。她站在路边,看似在等车,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辆银色的面包车没有跟上来,至少在她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也许跟丢了,也许发现她中途下车后改变了策略,也许……那“快递员”的警告只是虚张声势,或者,那面包车里根本就是江砚深或江屿派来保护(或监视)她的人?


无从得知。


她不能冒险。既然决定要靠近老宅,就必须更加小心。


她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仅供行人和非机动车通行的林间小径。这条路她有点印象,两年前刚和江砚深在一起不久,有一次他开车带她来西山看夜景,走的就是这条小路,他说小时候常从这里偷偷溜下山玩。当时月色很好,他牵着她的手,讲了些他母亲在老宅花园里种玫瑰的往事,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和怀念。


那时她以为,她触摸到了他内心深处柔软而真实的一角。


现在想来,或许那也只是他精心编织的、用以巩固“江砚深”这个深情艺术家形象的故事之一?一个出身良好、家教严格却内心浪漫、对母亲充满眷恋的年轻男人……多么完美的伪装。


心脏传来细密的刺痛,林知意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小径蜿蜒向上,铺着落叶和碎石,并不好走。但她走得很快,身体因为紧张和运动微微发热,驱散了一些寒意。她要赶在江砚深之前,或者至少同步,找到一个能观察老宅入口又不易被发现的位置。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一片稀疏的枫树林,裴家老宅那高大的、青砖灰瓦的围墙,以及紧闭的、气派的黑漆铜钉大门,便隐隐出现在了下方不远处。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投下威严而森冷的影子。门廊下,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姿笔挺的安保人员。


这里视野太开阔,直接靠近容易被发现。林知意蹲下身,借着树丛的掩护,仔细观察。


老宅门口很安静,除了安保,没有其他人影,也没有看到江砚深那辆黑色迈巴赫。他还没到?还是已经进去了,车停在了别处?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咖啡馆之约的时间已经过了。江砚深此刻,应该已经在老宅里了吧?和沈清音,和沈董,还有裴老爷子……商讨那所谓的“订婚事宜”。


一股冰冷的怒火和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沿着老宅高耸的围墙移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观察点。


围墙很高,上面似乎还有监控和电网,想翻进去几乎不可能。侧面……她记得江砚深说过,老宅西侧有一个小的偏门,平时供佣人出入,或者运送一些杂物,相对隐蔽。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正门,沿着山坡横向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朝着西侧摸索过去。


果然,在西侧围墙中段,有一个比正门小得多、也更不起眼的铁门,同样紧闭着。门口倒是没有安保站岗,但门上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门前的小路。


林知意藏在一棵粗大的银杏树后,观察着那个偏门和摄像头。她需要更近一点,或许能听到里面的动静,或者找到其他缝隙。


就在她准备冒险再靠近一些时,一阵汽车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


她立刻缩回树后,屏住呼吸。


只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沿着主路平稳驶来,没有在正门停留,而是径直拐向了西侧,停在了那个偏门前!


这不是江砚深的车!是谁?能直接开车到偏门,身份一定不一般。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身材微胖、面容富态、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下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偏门,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沈清音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浅杏色的香奈儿套装裙,拎着同色系的手袋,妆容比昨晚更加精致完美,脸上带着得体又隐含兴奋的笑容。她快步走到那中年男人身边,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爸,就是这里了。裴爷爷说让咱们从这边进,清净些。”沈清音的声音顺着风隐约飘来。


爸?这中年男人是沈清音的父亲,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沈兆丰!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是从偏门进入,看来是不想张扬,或者……有更私密的会面安排?


林知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沈兆丰在沈清音的陪同下,走到偏门前,按了门铃。很快,铁门从里面打开,忠叔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着沈家父女躬身行礼,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请他们进去。


铁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


林知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沈家父女已经到了,江砚深呢?他是不是已经在里面了?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某个房间里,像谈论一笔生意一样,谈论着江砚深和沈清音的婚事?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像个可悲的局外人,只能躲在暗处,窥探着决定她命运(或者说,曾经是她命运一部分)的谈判。


不行,她不能只是在这里看着。


她需要听到,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偏门旁边不远处的一段围墙上。那里的墙头生长着一些茂密的藤蔓植物,虽然已是深秋,叶片凋零大半,但枯藤缠绕,或许能提供一点攀爬的借力点?而且,那个位置似乎刚好是摄像头的一个小盲区——摄像头主要对着门和门前小路,对侧上方墙头的覆盖可能不足。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还算便于活动。又估算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大概三米多,借助藤蔓和墙砖的缝隙,或许……有可能翻上去?墙头上可能有电网,但看那些藤蔓生长的样子,电网也许年久失修,或者只是装饰?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一只敏捷的猫,从树后窜出,快速而无声地跑到那段围墙下。她先试了试藤蔓的结实程度,抓住一根较粗的,用力拉了拉,还算牢固。然后,她踩住墙砖的凸起,双手抓住藤蔓和墙缝,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


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恐惧和决心交织。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脚的每一个着力点上。粗糙的藤蔓磨砺着手掌,墙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


终于,她的手指够到了墙头。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快速看了一眼。


墙头果然有电网,但看起来已经有些锈蚀,而且靠近她这边的这一段,电网似乎被茂密的枯藤覆盖缠绕,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空隙。墙内,是一片相对荒芜的后花园区域,种着些高大的树木和无人打理的灌木,正好能提供遮挡。


她心中一喜,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攀上墙头,小心地从那藤蔓覆盖的电网空隙中钻了过去,然后迅速跳下,落在墙内松软的土地上,就地一滚,藏到了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耳朵却竖起来,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警报声,也没有人声。看来她的潜入暂时没被发现。


她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观察所在的位置。这里确实是老宅的后花园,但并非主花园,更像是连接佣人房、厨房、杂物间等后勤区域的过渡地带,平时少有人来。远处,能看到主宅那飞檐斗拱的屋顶。


沈家父女和忠叔刚才进了偏门,应该是直接通往主宅的某处。她需要跟上去,但必须万分小心。


林知意辨认了一下方向,借着树木和建筑的阴影,猫着腰,朝着主宅的方向潜行。她对老宅内部结构并不熟悉,只能凭感觉和昨晚短暂的记忆摸索。


老宅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她像一只迷失在迷宫里的老鼠,既要避开偶尔走过的佣人(幸好周末佣人似乎也少一些),又要寻找可能传出谈话声的房间。


终于,在穿过一个月亮门,靠近主宅东侧一栋独立小楼时,她隐约听到了人声。


那是一座中式风格的小楼,门窗紧闭,但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条缝隙。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虽然模糊,但在这寂静的午后,顺着风飘来,依稀可辨。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揪紧。她环顾四周,这小楼旁边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枝叶茂盛,树干粗壮,正好靠近那扇窗户。


没有时间多想,她再次发挥了自己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本领”,抱住树干,手脚并用,灵活而快速地爬了上去,躲在了茂密的枝叶之间。


从这个角度,透过那扇窗户的缝隙,她终于能看到房间内的部分景象了。


那是一间中式书房,布置得古雅奢华。紫檀木的巨大书桌后,坐着裴怀远。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脸色沉静,手里依旧盘着那串紫檀念珠。


书桌对面,并排坐着沈兆丰和沈清音。沈兆丰面带微笑,正说着什么。沈清音则微微垂首,一副娴静乖巧的模样。


而江砚深,他站在书桌侧前方,背对着窗户的方向,林知意只能看到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以及他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拳头。


他果然在这里。


林知意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枝叶,努力捕捉着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裴老,清音这孩子,从小就仰慕砚深,性格脾气您也了解,知书达理,将来定能成为砚深的贤内助,打理好裴家内外。”这是沈兆丰的声音,带着商人式的圆滑和自信。


“沈董过谦了,清音丫头自然是极好的。”裴怀远的声音传来,不咸不淡,“只是孩子们的婚事,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砚深,你怎么说?”


压力给到了江砚深。


林知意看到江砚深的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一分。他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决绝:


“感谢沈董和沈小姐的厚爱。只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我对沈小姐,只有世交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已经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虽然她可能……在很多人眼中,并不符合裴家对‘孙媳’的期待,但在我心里,她是唯一的选择。所以,联姻之事,请恕我不能接受。”


他说出来了!


他竟然当着裴老爷子和沈家父女的面,直接拒绝了!而且,几乎等于承认了她的存在!


林知意趴在树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屈服?至少在明面上,他选择了反抗?


“砚深!”裴怀远压抑着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惊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董和清音亲自过来,是带着最大的诚意!那个画画的,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进我裴家的门?她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麻烦和笑话!”


“爷爷!”江砚深猛地转过身,林知意终于看到了他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痛苦、挣扎,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不是‘东西’!她叫林知意,是一个才华横溢、品性高洁的画家!她不需要给我带来什么利益,她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最宝贵的!”


“糊涂!”裴怀远猛地一拍桌子,念珠哗啦作响,他气得胸口起伏,“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窍!裴氏继承人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身上担着整个家族的未来!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告诉我,那个林知意,她能帮你稳住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吗?能帮你打通沈家掌握的东南亚渠道吗?能在关键时刻,给裴氏注入急需的资金吗?她能吗?!”


句句诛心,直指利益核心。


沈兆丰适时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裴老息怒。砚深年轻,重感情,可以理解。不过,正如裴老所说,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我们沈家,是真心实意想与裴家结为秦晋之好。别的不说,裴氏目前正在推进的那个海外新能源项目,听说资金链上还有些压力?如果是一家人,沈氏注资,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用联姻,换取沈家对裴氏关键项目的资金支持!


江砚深的脸上一片冰寒,他看着沈兆丰,又看向裴怀远,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所以,在你们眼里,我的婚姻,就是用来换取资金的筹码?爷爷,这就是您一直教导我的,裴家的‘道理’和‘大局’?”


“是又如何?”裴怀远毫不避讳,目光如炬,“能成为筹码,说明你有价值!总比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毁掉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利益强!砚深,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一意孤行,非要和那个林知意在一起,那么裴氏继承人的位置,我看就需要重新考虑考虑了!裴家,不需要一个感情用事、不顾大局的继承人!”


继承人位置!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具杀伤力的威胁!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沈清音微微抬眸,看向江砚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意和快意,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担忧和委屈的表情。


沈兆丰则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江砚深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石像。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某种认命般的死寂。


林知意趴在冰冷的树枝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到了他的反抗,也看到了他反抗之后的代价。那不仅仅是失去继承权那么简单,那可能意味着他多年来在裴家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他想要保护母亲、查清旧案、甚至可能改变些什么的野心和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忽然想起裴萱的话:“裴家继承人的位置看着光鲜,实则是火山口。”


也想起了匿名者的警告:“快跑。”


她是不是……真的成了他的拖累和弱点?如果没有她,他是不是可以更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去实现他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她痛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书房内的对峙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明显不同。江砚深的沉默,在裴怀远看来,就是一种妥协的前兆。


最终,这场不欢而散的“商讨”,在裴怀远强硬的“给你最后三天时间考虑清楚”的指令中,暂时落下帷幕。


沈家父女率先起身告辞。裴怀远让忠叔送他们出去。


江砚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沈清音在经过江砚深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


“砚深哥,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安排,不喜欢这种利益交换。我其实……也不是完全心甘情愿。但是,这就是我们的命,不是吗?”


她抬起头,看着江砚深木然的脸,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至于那个林知意……你真的了解她全部吗?也许,她接近你,也有其他目的呢?比如……她那个急需资金的晨星中心?或者,她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人在指点?在这个圈子里,哪有什么纯粹的‘爱情’和‘才华’?你比我更清楚才对。”


说完,她深深看了江砚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便跟着父亲和忠叔,走出了书房。


江砚深像是被那最后一句话猛地刺中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沈清音离开的方向,眼底原本死寂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搅动了。


疑虑。


沈清音成功地,在他本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信任堤坝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林知意在树上,将沈清音那番低语和江砚深的反应,尽收眼底。距离稍远,她听不清具体字句,但沈清音那贴近说话的姿态,和江砚深骤然变化的眼神,让她瞬间明白了——挑拨离间!


一股寒意,比山风更冷,瞬间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沈清音在暗示什么?说她林知意别有用心?为了钱?还是受人指使?


而江砚深……他信了?哪怕只有一丝动摇?


巨大的讽刺和悲哀,几乎将她击垮。她冒着危险潜入这里,亲眼看到他为了她(至少部分原因)反抗家族,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可能失去一切。可转眼间,他就因为沈清音轻飘飘的几句话,对她产生了怀疑?


这就是他们之间所谓的“感情”?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书房里,只剩下裴怀远和江砚深。


“听到了吗?连清音一个女孩子都比你明白事理!”裴怀远的声音充满失望和严厉,“那个女人,接近你到底图什么?你现在自身难保,还看不清吗?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要么,彻底断干净,准备和沈家订婚;要么,你就给我滚出裴家,去看看你所谓的‘爱情’和‘才华’,能不能当饭吃!”


江砚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僵硬地,对着裴怀远鞠了一躬,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转身,走出了书房。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背影里透出的沉重、疲惫和迷茫,林知意趴在树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江砚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直到书房里裴怀远也拄着拐杖离开,林知意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趴在树枝上,无声地哭泣。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山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带来刺骨的冰凉。


她必须离开了。再待下去,随时可能被发现。


她艰难地从树上爬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情绪冲击而发软。她扶着树干,稳住身形,然后凭着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潜行。


来时的那股决绝和探究欲,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的冰冷和荒芜。


就在她快要接近西侧偏门附近那处围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那边!刚才好像有动静!”


“去看看!小心点!”


被发现了?!


林知意浑身汗毛倒竖,来不及思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处有藤蔓的围墙狂奔而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呼喊:“站住!什么人!”


林知意冲到墙下,抓住藤蔓,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恐惧给了她额外的力量,她比来时爬得更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墙头,也不顾那些枯藤和可能带电的电网,直接从那空隙中钻了过去,然后纵身一跃!


“砰!”她重重地摔在墙外的土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查看伤势,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山下的小路,没命地奔跑!


身后,老宅的围墙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喊,但似乎并没有人追出来。也许他们不敢擅自离开岗位,也许觉得只是野猫或错觉?


林知意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直到肺叶像火烧一样疼痛,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声音,她才踉跄着停下,扶着一棵树干,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


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冷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手掌和膝盖在攀爬和摔落时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但身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夕阳正在沉入山峦,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如同她心中,那场刚刚目睹的、无声的、却残忍无比的战役的结局。


江砚深选择了反抗,但也动摇了。


裴家给出了最后通牒。


沈清音埋下了毒刺。


而她,林知意,像个可笑的小丑,目睹了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山下有车流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拉得老长,孤寂,决绝,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苍茫的暮色之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麻木地拿出来看。


是江屿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可能刚才在树上紧张,没注意到:


“林小姐,沈董与沈小姐已于下午三时二十分抵达裴家老宅,从西侧偏门进入。裴总随后亦从公司赶回老宅。目前暂无其他人外出动向。请注意安全,保重。”


信息很简短,印证了她看到的一切。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条信息。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夜幕,彻底降临。


林知意没有回市区,也没有去裴萱的画室。她在山脚下一个小镇的廉价旅馆里,用身上最后的现金开了一个房间。房间狭小阴暗,弥漫着霉味,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锁好门,拉上窗帘,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手掌和膝盖的伤口已经凝结,但一动就疼。她懒得处理,也似乎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江砚深痛苦的背影,裴怀远冷酷的威胁,沈清音看似无辜的挑拨,还有那句“你真的了解她全部吗?”……

她了解江砚深吗?或者说,她了解“裴砚深”吗?

她以为自己了解那个温柔体贴、热爱艺术、有些忧郁但真诚的“江砚深”。可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他身处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家族,背负着继承人的重任和母亲的隐痛,参与着名为“深蓝计划”的秘密,周旋在爷爷、二叔、沈家之间……这样一个复杂、深沉、甚至可能双手并不完全干净的男人,她真的了解吗?

而她呢?她了解自己吗?她以为自己是纯粹地爱着一个人,为了一段婚姻在坚持。可现在,这份坚持,在他家族的巨大压力和他自身的摇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她的爱,她的尊严,她的坚持,在裴家眼中,不过是可以被八千万轻易买断、或者被威胁碾碎的“麻烦”。

也许沈清音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哪有什么纯粹?

匿名者让她“快跑”,也许是对的。

可是……就这么跑了?像个逃兵一样,签了那份协议,拿着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让江砚深独自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去完成他可能黑暗也可能危险的“深蓝计划”,去娶沈清音?

不。她做不到。

不是出于爱,至少不完全是。是出于一种不甘,一种愤怒,一种……想要知道最终真相的执念。

她要知道,“深蓝计划”到底是什么?和江母的旧案有什么关系?裴家内部到底藏着多少秘密?那个匿名者又是谁?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她和江砚深?

还有,江砚深……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下午的反抗,有多少是为了她,又有多少是出于他自己的骄傲和对被掌控的反感?

她需要答案。在她彻底心死,或者彻底离开之前。

但靠她一个人,力量太微小了。

她需要盟友。不是裴萱那样若即若离的,也不是周铭那样无法深入涉险的。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可能同样对裴家充满怨恨,且掌握着一定资源和信息的人——裴振山。

裴萱提过,裴振山一直在收集老爷子和江砚深的黑料。“深蓝计划”牵扯旧案,他不可能没动作。

与虎谋皮,危险至极。裴振山只会利用她打击江砚深。

但……也许,她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裴振山,获取她想要的信息?只要小心周旋,不被他完全掌控?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此刻的林知意,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拿出那部备用手机,开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映亮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

她在加密笔记里,开始整理她所知道的、关于“深蓝计划”和旧案的所有零碎线索,以及下午在老宅听到的关键信息(沈家注资、继承人威胁、三天期限)。

然后,她找出一个从未用过的、一次性的网络电话应用。

她要主动,联系裴振山。

在江砚深被老爷子最后通牒的这三天里,在沈清音加紧调查和挑拨的这三天里,她要为自己,也为那段或许早已面目全非的婚姻,寻找一个不一样的突破口,或者……一个彻底的终结。

她深吸一口气,在应用里输入了裴振山一个半公开的商务联系邮箱(这是她从裴萱偶尔的抱怨中记下的)。

邮件标题,她只打了三个字:

“深蓝计划。”

内容,她斟酌了许久,最终只写了一句:

“裴二先生,关于‘深蓝计划’与二十年前的旧案,我想和您谈谈。我手里,或许有一些您会感兴趣的东西。明日上午十点,城东‘观澜’茶舍,静候。林知意。”

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林知意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出的最危险的一个决定。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风暴眼,正在因她这封邮件,而悄然加速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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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