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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桌下的心跳时刻

  第47章:桌下的心跳时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沉滞,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负。


林知意蜷缩在会议桌下最深的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桌腿,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一点点的喘息声都会打破这脆弱的隐蔽。桌布垂落至地面,深蓝色的厚重绒布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几条窄缝,透进上方会议室的灯光,以及那些与会者下半身的景象。


她能从缝隙里看见那些昂贵的西装裤腿,锃亮的皮鞋,还有偶尔移动时带起的细微尘埃。


而正上方,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牛津鞋,此刻就停在她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今早亲手擦拭过的那双。她记得鞋侧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有一次不小心用钥匙划到的,江砚深却说没关系,留着挺好。此刻,那道划痕在桌布缝隙透进的微光里,清晰可见。


鞋的主人,此刻正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话。


“这个估值模型有问题。”江砚深——不,是裴砚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透过厚重的实木桌面,震动着林知意紧贴桌腿的脊背。“折现率取低了,风险溢价完全没考虑东亚市场目前的政策不确定性。推倒重做,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版本。”


“裴总,”一个略显惶恐的男声响起,伴随着那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时间可能有点……”


“时间不够就去挤。”裴砚深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华讯科技不是小项目,六十八个亿的并购案,一丝一毫的疏漏都可能让裴氏掉层皮。我要的不是‘可能没问题’,是‘绝对没问题’。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换人。”


死寂。


桌下的林知意能想象出上方那些人此刻的表情。她从未听过江砚深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斩钉截铁,不留情面,每一个字都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压力。这和她认识的那个会在她煮咖啡时从背后温柔环住她、会耐心教晨星中心孩子们调色的江砚深,判若两人。


可偏偏,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皂角的香气。


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款小众的木质调香水。她说这味道让她想起雨后森林,干净又沉静。他当时笑着吻她,说以后只用这个。此刻,这缕熟悉的香气却混在会议室冰冷的空气和纸张油墨味里,让她心脏一阵阵发紧,分不清是恐惧,是心痛,还是某种荒谬的窒息感。


“继续。”裴砚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平静无波,“法务部,对赌协议的核心条款,重新梳理。华讯的王董不是善茬,上次修改的第三款第七条,他埋了钉子。”


“是,裴总。”一个干练的女声回应,“我们注意到了。关联交易和知识产权的剥离条款,他做了模糊化处理,可能想留下操作空间,未来反噬。”


“挖出来,钉死。”裴砚深言简意赅,“必要的时候,可以拿他们去年东南亚那笔违规操作的证据出来敲打。注意分寸,我要的是顺利签约,不是彻底撕破脸。”


“明白。”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数十亿资金的流向,复杂的股权置换,潜在的市场风险,凌厉的商业手腕。裴砚深主导着一切,思路清晰,决策果决,对数字和条款的敏锐度令人咋舌。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她面前温和微笑、讨论艺术与哲学的江砚深,而是彻头彻尾的裴氏集团继承人,一个在资本战场上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掌权者。


林知意一动不动,腿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每一次上方有人移动椅子,她的心脏就狂跳一次,生怕下一秒桌布被撩起,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将是怎样的场面?裴总的妻子,像个可笑的偷听者,躲在会议桌下?她不敢想。


时间在压抑和紧张中缓慢爬行。


忽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传来。


是裴砚深的手机。


桌下的林知意看到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裤腿下方的一小片区域。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示意会议暂停:“稍等。”


然后,他接起电话,转身走向窗边。


就在他转身走开的几秒钟内,他刚才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被窗外突然吹入的一阵风掀起了几页。最上面那份厚厚的并购方案滑落了一角,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张彩色附件——似乎是目标公司的资产评估清单。


林知意的目光无意中瞥过那张清单的一角。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艺术品收藏目录的节选。排在首位,清晰印着:


作品名称:《第九小时》

作者:林知意

创作年代:2021

估价:RMB 1,200,000 - 1,800,000


她的画。


她那幅在去年个人小展上,被一位匿名的海外藏家以一百五十万价格拍走的《第九小时》。


怎么会出现在华讯科技的资产清单里?华讯科技……她隐约记得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科技公司,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和云计算,和艺术收藏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估价远超她当时的成交价。是单纯的市场升值,还是……另有所指?


她还没能从震惊中理出头绪,窗边,裴砚深接电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几乎是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背对着会议桌,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桌下的林知意,以及桌上几位屏息等待的高管听清。


“……嗯,我在公司……开会。”他的语气是她所熟悉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知道了,你先吃,别等我……好,我尽量……晚上回家吃饭。”


很简单的话,家常得不能再家常。


但在这间讨论着数十亿并购案的会议室里,在这群刚刚领略过裴总雷霆手段的高管面前,这几句温吞的“家里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电话挂断了。


裴砚深转过身,走回主位,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已经消失无踪,重新覆上冷静自持的面具。他仿佛没看到几位下属脸上来不及完全收敛的错愕和探究,只是平淡地解释了一句:“家里电话。”


然后,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回文件上:“继续。刚才说到哪了?知识产权剥离……”


会议继续,仿佛那个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气氛已然微妙地改变了。几位高管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主位上那位年轻的掌权者时,目光里除了敬畏,似乎又多了一层复杂难言的东西。


桌下的林知意,却在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那个电话……


他刚才接电话的语气……


他说的“晚上回家吃饭”……


家里?


哪个家?他和她那个小小的公寓?还是裴家某个不为人知的宅邸?他口中的“家里”,究竟是她所在的这个“家”,还是另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家”?


她是他口中的“家里”吗?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头顶上,关于并购案的讨论还在继续,专业术语和数据流淌,却已经进不了她的耳朵。她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正上方那个男人身上。


她能听到他清晰有力的发言,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却让她此刻感到无比陌生的气息,能看到他偶尔移动时,裤腿上那道她亲手造成的划痕。


极致的近,极致的远。


荒谬的真实,真实的谎言。


忽然,裴砚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坐在他左侧的一位高管:“李总监,华讯那份艺术品收藏目录,你评估过吗?”


被点名的李总监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裴总,评估过了。主要是他们已故创始人的个人收藏,一部分在公司名下,一部分在家族信托里。整体价值不菲,但和主营业务无关,我们建议作为非核心资产打包处理,或者在谈判中作为附加筹码……”


“那幅《第九小时》呢?”裴砚深打断他,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桌下的林知意却莫名心头一紧。


“林知意的那幅?”李总监翻了一下手中的资料,“嗯,在目录首位。据说是王董生前非常欣赏的一位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去年在海外拍得。估价目前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八十万之间。裴总,这幅画有什么特别吗?”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裴砚深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裴砚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片刻后,才淡淡道:“没什么特别。只是觉得,一个搞科技的公司,收藏这样的当代艺术作品,有点意思。或许可以侧面印证王家的品味和……野心。”他巧妙地将话题带了回去,“继续吧,这部分可以作为文化整合的切入点简单带过,重点还是技术和市场。”


“是。”


讨论继续。


但桌下的林知意,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问起了那幅画。


在讨论数十亿并购案的严肃会议上,他特意问起了一幅价值百来万的画,一幅她的画。


他那么冷静地评价“有点意思”,轻描淡写地将其归为“文化整合的切入点”。


仿佛那幅画,那个名字,与他毫无瓜葛。


仿佛那个创作了这幅画、名字就印在清单上的女人,只是一个陌生的、需要被评估价值的“年轻艺术家”。


可就在几分钟前,他才用那么温柔的语气接了“家里电话”,说了“晚上回家吃饭”。


割裂。


极致的割裂。


林知意紧紧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躲多久,麻木的双腿开始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极大的克制,肺部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重压。头顶上那个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在不断印证着她最深的怀疑,也在不断撕扯着她对他残存的信任和感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似乎接近了尾声。


裴砚深在做最后的总结和部署,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那么,法务部和财务部今晚加班,把修改后的对赌协议和估值模型发我邮箱。战略部准备一份针对华讯核心团队的风险评估和保留方案。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高管们纷纷起身。


林知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结束了!他们要走开了!她必须等所有人都离开,才能找机会出去。


脚步声杂乱地走向门口,交谈声低低地响起。


“裴总今天好像心情不错?还接了家里电话……”


“嘘,少议论。不过那幅画……裴总怎么知道画家名字的?”


“巧合吧?或许是之前看过资料……”


声音渐行渐远。


林知意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好像……所有人都走了?关门声也响过了?


她小心翼翼地,极缓慢地从桌布缝隙往外望去。


视野有限,但能看到会议室门口方向已经空无一人。灯光依然明亮。


走了吗?


她稍微松了口气,试探着,想要活动一下僵硬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沉稳的皮鞋脚步声,去而复返。


由远及近。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精准地踩在林知意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那脚步声停在了会议桌旁。


停在了她藏身之处的正前方。


林知意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止了。她能看到那双熟悉的黑色牛津鞋的鞋尖,此刻正对着她藏身的桌布方向,一动不动。


他……他没走?


他发现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擂鼓一般,震耳欲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双鞋的主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在林知意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死寂的压力,差点就要自己掀开桌布冲出去时——


“啪嗒。”


一声轻响。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就在她头顶的位置。


然后,那双鞋终于动了。


转向,迈步。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正地走向门口。


开门,出去。


关门。


“咔哒。”落锁的轻微声响传来。


他离开了。


并且……锁了门?


林知意瘫软在桌下冰冷的阴影里,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全身。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颤抖着,从桌布下爬了出来。


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直身体,环顾这间只剩下她一人的空旷会议室。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刚才裴砚深停留过的位置——桌面上。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钢笔。


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林知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一步步挪过去,伸手拿起那张便签。


熟悉的字迹,是江砚深的字迹,但比平时更显沉稳有力,力透纸背。


纸上只有一句话:


“桌下凉,早点回家。晚上想喝你煮的汤。”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林知意握着这张轻飘飘的便签,却感觉重逾千斤。她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会议室门,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升。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是他进来的时候?还是会议中途?他接那个“家里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发现她了?所以他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所以他才问起那幅画?


所以……他最后折返回来,放下这个盒子和这张纸条,锁上门离开——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在,我不拆穿,但游戏该结束了。


“啊……”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终于冲破了喉咙。


林知意腿一软,跌坐在刚才他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皮质座椅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颤抖着,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不是首饰。


是一把钥匙。


一把崭新的、黄铜色的钥匙。钥匙柄上挂着一个极小的、手工雕刻的木质吊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家”。


和她与江砚深那个小公寓的钥匙,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地方的钥匙?


他口中的另一个“家”吗?


他把这个给她,是什么意思?


林知意彻底混乱了。羞辱、愤怒、恐惧、不解,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被看穿后的狼狈和心酸,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坐在偌大空旷的会议室里,头顶是明亮的灯光,脚下是光洁的地板,周围散落着关乎数十亿资金的机密文件。而她手里,握着一张暧昧不清的纸条,和一把来历不明的钥匙。


那个男人,刚刚在这里,以裴砚深的身份,冷静地操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同时,他也以江砚深的方式,温柔又残忍地,戳破了她笨拙的窥探,留下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谜题。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是谁?


而她,又该怎么办?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会议室染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林知意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江砚深”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冷,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电话自动挂断。


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


“汤好了吗?我饿了。”


简单,平常,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意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输了。


在这场她鼓起勇气发起的、对真相的笨拙试探里,她一败涂地。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丝绒盒子,和那张便签,胡乱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撑着发软的腿,走到会议室门口。


门锁着。


她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


他真的把她锁在这里了?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江屿站在门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林小姐?您怎么还在这里?裴……江总说会议早就结束了。我正好路过,听到里面有声音……门锁好像有点问题,我帮您打开。”


他的表演无可挑剔。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谢谢。”她哑声说,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冲向电梯的方向。


她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林知意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那个她和江砚深共同的小公寓。房间里还残留着早上她准备出门时的气息,温馨,平静,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她瘫坐在沙发上,包里那个丝绒盒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她终于还是把它拿了出来,还有那把陌生的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家”?这到底是谁的家?她盯着钥匙,一个疯狂又隐约浮现的念头攫住了她——这会不会是……秦婉如房间的钥匙?不,老爷子那里的那把还在她这里。那这是……?她猛地想起裴砚深放在裴氏大厦68层的那个气派办公室。难道……是那里的钥匙?他把她办公室的钥匙给她,是什么意思?邀请?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圈禁?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林小姐,那把钥匙能打开裴砚深在南山玫瑰园的私宅。那里,有他从不示人的另一面。有兴趣去看看吗?地址是……”短信结尾,附上了一个详细的地址。林知意盯着那条短信,又看看手中冰凉的钥匙,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玫瑰园私宅?从不示人的另一面?发信人是谁?裴振山?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人?这到底是另一个陷阱,还是……她终于能触及的、江砚深最核心的秘密?而厨房里,她为“晚上回家吃饭”而准备的汤,还在灶上,微微翻滚着,热气氤氲(无错别字),却再也没有了等待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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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