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爱心午餐与冰冷事实
清晨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
林知意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炭笔,却一笔也画不出来。炭笔的尖端悬停在纸面上方,像一只犹豫的鸟,不知道该在哪里降落。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大约A4纸大小,扁平,用普通的胶带封着。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甚至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打印出来的“林知意”三个字,和公寓地址。
它是怎么出现在门口的?
沈清音说,她早上六点出门晨跑时,就看见这个包裹靠在门边。没有听到门铃,没有听到脚步声,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知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她已经打开过它了,就在半小时前。里面的东西此刻正放在包裹旁边——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彩色的,但像素不高,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里,江砚深坐在一家茶馆的靠窗位置,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女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她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素雅的米白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江砚深的脸色很严肃。不是平时在她面前那种温和的严肃,而是一种近乎冷峻的、带着压迫感的严肃。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女人的表情同样凝重。她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右手食指轻轻点着桌面,眼神专注地看着江砚深。
照片的背景确实是茶馆。木质的桌椅,墙上的字画,窗外的竹影——林知意认出来了,这就是江砚深说要带她去的、秦婉如生前常去的那家茶馆。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茶馆外隔着玻璃偷拍的。玻璃上有反光,让画面显得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人物的轮廓和神态。
林知意翻过照片。
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秦婉如自杀前一天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她的情人,而是他。想知道为什么吗?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云顶俱乐部。
又是裴振山。
或者说,是某个伪装成裴振山的人?
林知意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张照片的出现,让她昨晚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理解和动摇,又开始崩塌。
如果照片是真的——如果秦婉如自杀前一天,最后见的人真的是江砚深(或者说,年轻时的江砚深?不对,秦婉如去世时江砚深才十岁,那照片里只能是另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婉如的死,可能和江砚深有关?
不,不可能。
林知意用力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江砚深当时只是个孩子,他能做什么?他能逼死自己的母亲吗?
可是……照片里的江砚深,看起来不像十岁的孩子。那至少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难道照片是伪造的?是有人用技术手段合成的?
林知意拿起照片,凑到阳光下仔细看。像素确实不高,细节模糊,但人物的轮廓、光影、姿态都很自然,不像是PS的产物。而且如果是伪造的,为什么要伪造这样一张照片?目的是什么?
太多疑问了。
她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方向都充满了迷雾和陷阱。
手机震动起来。
林知意看了一眼屏幕——江砚深。
他昨晚打过电话后,今早又打来了。这是今天的第三个电话。
林知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迟没有接。她在想,如果她接了,该说什么?问他照片的事?问他秦婉如去世前一天,他到底在哪里?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母亲去世前曾和他见过面?
可是如果照片是假的呢?如果这一切都是裴振山(或者其他人)设计的陷阱呢?
手机铃声停了。
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知意,接电话。我在你楼下,看到那辆车了。不要出门,等我上去。”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冲到窗前,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公寓楼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的大众,深色车窗,车牌被泥泞糊住了大半,看不清号码。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已经停了多久?
林知意想起昨晚回来时,沈清音说好像有辆车跟着她们,但当时她太累了,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辆车可能从云顶俱乐部就一直跟着她们。
而此刻,另一辆车正从街角疾驰而来——是江砚深的奥迪。一个急刹停在公寓楼前,车门打开,江砚深下车。他连车门都没关,就快步走向公寓大堂,边走边打电话。
几秒后,林知意的手机又响了。
她这次接了。
“知意,你看到了吗?”江砚深的声音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像是在跑,“那辆黑车。”
“看到了。”林知意说,声音很平静,“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不知道,但我的人说它已经停了一整夜。”江砚深说,“你听我说,不要开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等我上来。我已经在大堂了,马上到。”
“你怎么进来的?保安……”
“我有通行卡。”江砚深简短地说,“沈清音给我的。她说怕你有事,让我可以随时上来。”
林知意沉默了。
沈清音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知意?”江砚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你还在吗?”
“在。”林知意说,“我没事。”
“那就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林知意放下手机,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几秒后,江砚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过来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深蓝色夹克,卡其色长裤,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他在门前停下,抬手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林知意站在门内,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林知意在江砚深眼里看到了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那种害怕失去什么的恐慌。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和担忧依然明显。
“你没事吧?”江砚深问,目光迅速扫过她的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知意让开身,“进来吧。”
江砚深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防盗链。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着林知意。
“那辆车……”他开口。
“我知道。”林知意打断他,“有人跟踪我。从昨晚就开始了。”
江砚深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知意反问,“告诉你我在云顶俱乐部见了裴振山?告诉你他给了我秦婉如的日记?告诉你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不知道该相信谁?”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涌动着压抑的情绪。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用那种语气。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林知意转过身,走向客厅,“所以你现在来了。来保护我,还是来控制我?”
这话说得很重。
江砚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跟在林知意身后走进客厅,看到她摊在茶几上的速写本,看到那个牛皮纸包裹,看到那张照片。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紧。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拿起照片,转过身,递给他。
江砚深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林知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愧疚、和某种深不可测的悲伤的表情。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声音很低。
“今天早上出现在门口的。”林知意说,“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江砚深翻过照片,看到背面的那行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假的。”他最终说,但语气并不坚定。
“是吗?”林知意看着他,“那你能告诉我,照片里这个地方是哪里吗?”
江砚深沉默了。
“是那家茶馆,对吗?”林知意替他回答,“秦婉如生前常去的那家茶馆。你昨晚说要带我去的地方。”
“……对。”
“照片里的你,看起来不像十岁的孩子。”林知意继续问,“所以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秦婉如去世前?还是更早?”
江砚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知意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裂。
“知意,”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哑,“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而是……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林知意笑了,那笑容很苦,“什么时候才是对的时机?等你把所有的谎言都圆好了?等你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等你确定我不会离开你了?”
“不是这样的。”江砚深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但林知意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拳。
“那是怎样的?”她问,“江砚深——或者裴砚深——你能不能有一次,对我说实话?哪怕一次?”
江砚深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好。”他说,“我带你去茶馆。现在。我们去那里,我把一切——我所能告诉你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林知意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妥协。
“但是,”江砚深继续说,“在那之前,我需要确保你的安全。楼下那辆车里的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不能让你暴露在危险中。”
“那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江砚深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林知意重复,“是‘江砚深’的地方,还是‘裴砚深’的地方?”
这个问题很尖锐。
江砚深没有回避:“都是我的地方。只是不同面目的我,需要不同的空间。但现在,我需要带你去一个能保护你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林知意犹豫了。
她该相信他吗?
照片还在他手里,背面的字句像毒刺一样扎在她的意识里。秦婉如自杀前一天见的最后一个人……如果真的是江砚深,那意味着什么?
她需要知道真相。
即使那真相可能会让她更痛苦。
“好。”林知意最终说,“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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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晨星中心。
这是林知意没想到的。
江砚深说的“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晨星中心——那个他们相识的地方,那个充满了孩子们笑声和画作的地方,那个她以为纯粹、干净、远离裴家一切肮脏交易的地方。
“这里?”林知意站在晨星中心门口,有些困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江砚深说,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没有人会想到我会把你带到这里。而且,这里确实安全——我有这里的绝对控制权,所有工作人员都经过严格筛查,监控系统是最先进的。”
他推开玻璃门,让林知意先进去。
上午的晨星中心很安静。孩子们在上课,走廊里偶尔有老师匆匆走过。看到江砚深,他们都点头致意:“江先生。”“林老师。”
林知意已经很久没来晨星中心了。自从知道江砚深的真实身份后,她就刻意避开了这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承载了她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现在重新走进来,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墙上的画还是那些画,走廊里的装饰还是那些装饰,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和纸张的味道。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江砚深带着她穿过主楼,来到后面一栋相对独立的小楼。这里以前是行政办公区,现在看起来重新装修过,更像一个私人空间。
“这是我平时休息的地方。”江砚深打开一扇门,“有时候工作累了,我会在这里待一会儿。”
房间不大,但很舒适。一张沙发,一张书桌,一个小厨房,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这次不是那种连塑封都没拆的新书,而是有明显翻阅痕迹的旧书。艺术类,文学类,心理学类……都是江砚深会看的书。
窗户对着中心的小花园,能看到孩子们在户外活动的身影。
“坐吧。”江砚深说,“我去弄点喝的。你吃早餐了吗?”
林知意摇摇头。她早上起来后就一直对着那个包裹发呆,什么都没吃。
“那正好。”江砚深走向小厨房,“我也没吃。我弄点简单的,我们一起吃。”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回到了他们以前相处的模式——他煮咖啡,她画画;他做饭,她打下手;他们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分享简单的食物和温暖的时光。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江砚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脱下夹克,挽起衬衫袖子,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打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林知意几乎要相信,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还是她的江砚深,温柔,体贴,会在她疲惫时给她煮一杯咖啡,会在她饿了时给她做一顿简单的饭。
但茶几上,那张照片还放在那里。
冰冷的现实提醒她,一切都不同了。
江砚深很快做好了早餐——简单的蔬菜煎蛋,烤吐司,水果沙拉,还有两杯手冲咖啡。他把食物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在林知意对面坐下。
“吃吧。”他说,“趁热。”
林知意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煎得很完美,边缘金黄酥脆,蛋黄还是流动的——正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吃了一口。味道很好,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江砚深问,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嗯。”林知意点头。
江砚深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因为她的肯定而感到高兴的笑容。
林知意的心又痛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这么真实又这么虚假?为什么他的温柔可以如此真诚,他的谎言又可以如此彻底?
他们沉默地吃着早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叉子碰到盘子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
吃完后,江砚深收拾了餐具,又给两人的咖啡续了杯。他重新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看着林知意。
“现在,”他说,“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会尽我所能地回答你。”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坦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那张照片。”她直入主题,“是真的吗?”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照片,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照片本身是真的。”他最终说,“地点是茶馆,人物是我和……那个人。但时间不对。”
“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不是我母亲去世前一天。”江砚深说,“而是更早。大概是在她去世前三个月。”
“你怎么确定?”
“因为照片里的我,穿的是春季的衣服。”江砚深指着照片,“你看,我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而我母亲去世是在深秋,那时候已经很冷了,我不会穿这么薄。”
林知意凑过去看。确实,照片里的江砚深穿着一件薄毛衣,而他对面的女人穿的也是一件春秋款的套装。
“那这个女人是谁?”林知意问,“背面的字说,秦婉如自杀前一天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她的情人,而是他——这个‘他’,指的是你吗?”
江砚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是。我母亲去世前一天,确实见了我。我是她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沉。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她为什么要在那天见你?她对你说了什么?”
江砚深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颤抖,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那天是我十岁生日。”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她来学校接我,说要给我过生日。我们去了那家茶馆——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她给我点了蛋糕,点了茶,然后……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她说她很抱歉,不能陪我长大了。她说她爱我,非常非常爱我,但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她说希望我以后能过得自由,不要像她一样被困住。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觉得痛苦,就离开裴家,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林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十岁的江砚深,坐在茶馆里,听着母亲对他说的这些话。他可能当时还不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不知道这是母亲在向他告别。
直到第二天,母亲从三楼跳下去。
直到他明白,那场生日茶会,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温柔。
“她为什么不带你走?”林知意哽咽着问,“如果她想离开裴家,为什么不带着你一起走?”
江砚深苦笑:“因为她知道,裴家不会放我走。我是裴家的继承人,是老爷子精心培养的棋子。如果我跟着她走,不仅走不掉,还会让我们都陷入更大的危险。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离开——用最决绝的方式。”
林知意捂住了嘴。
太残忍了。
对秦婉如残忍,对江砚深更残忍。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生日那天和母亲喝了最后一杯茶,第二天就永远失去了她。而他还被告知,母亲是病逝的,是抑郁症自杀的——没有人告诉他,母亲是被逼死的,是被裴家那个吃人的环境一点点磨灭的。
“那照片里的这个女人是谁?”林知意指着照片里江砚深对面的中年女人。
江砚深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一个朋友。”他说,“我母亲的朋友。那天我们是在谈一些……关于我母亲的事。”
“谈什么?”
“谈她的病情,谈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江砚深的回答很含糊,“具体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都不懂。”
林知意看着他。
他在撒谎。
她能感觉到。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他那一瞬间的闪躲,他含糊的回答,都在告诉她——他在隐瞒什么。
这个中年女人,可能不只是“母亲的朋友”那么简单。
但林知意没有追问。她知道,如果江砚深不想说,再怎么追问也没用。
她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创造‘江砚深’这个身份?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吗?”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开始不是。”他坦诚地说,“一开始创造这个身份,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一个能暂时逃离裴家的出口,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空间。所以我创造了江砚深——一个普通的、自由的、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然后我遇见了你。在美术馆,你站在那幅画前,那么专注,那么纯粹。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害怕如果你知道我是裴砚深,知道裴家是什么地方,你会转身离开。所以我选择了隐瞒。用江砚深的身份接近你,用江砚深的方式爱你。”
“那现在呢?”林知意问,“现在你还想继续瞒着我吗?”
江砚深摇头:“不想了。太累了。每天都在两个身份之间切换,每天都在计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每天都在害怕你发现真相后会离开……太累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所以我想告诉你一切。”他看着林知意,眼神恳切,“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我想带你去茶馆,去我母亲最喜欢的地方,在那里,把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得已,都告诉你。然后……让你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要不要继续爱我。”江砚深说,“选择要不要接受全部的我——那个既是江砚深又是裴砚深,那个温柔也冷酷,那个真诚也撒谎,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和复杂现在的我。”
林知意没有说话。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江砚深也没有逼她。他站起身:“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茶馆。”
“你去哪里?”
“楼下。”江砚深说,“和中心的负责人谈点事。另外,我也要安排一下,确保我们出去时是安全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等我。”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门,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疼,为江砚深疼,为他那沉重的过去,为他不得不在谎言中求生的现在。
另一半在怀疑,在警惕,在提醒她——即使他刚才说了那么多看似真诚的话,他依然有所隐瞒。那个中年女人是谁?秦婉如去世前一天,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寄这张照片给她?目的是什么?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清音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沈清音是江砚深的朋友,她的话,还能完全相信吗?
林知意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走在迷雾中的人,四周都是人影,但分不清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敌人,哪些是陷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晨星中心开始热闹起来,但这个小房间里,依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十一点半,门开了。
江砚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微笑。
“饿了吗?”他问,“我让厨房准备了午餐。我们简单吃点,然后就去茶馆。”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几个餐盒。打开,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份冬瓜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我特意让他们少放油少放盐,按你的口味做的。”江砚深说,递给林知意一双筷子,“尝尝看。”
林知意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入味,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抬头看了江砚深一眼。他正认真地把菜摆好,把汤盛出来,动作细致而专注。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林知意几乎要相信,这顿午餐就像他们以前无数顿普通的午餐一样——两个人,简单的食物,温暖的时光。
但下一秒,她就注意到了江砚深的不对劲。
他虽然在做着这些日常的事,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他的眼神时不时会瞟向放在一旁的手机。他的动作虽然流畅,但有一种紧绷感,像是随时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电话。
林知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在裴氏大厦见过他等电话的样子——那种表面上平静,实则全身心都在关注手机的状态。
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江砚深也在吃,但吃得很慢,很心不在焉。他夹了一块番茄,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他的耳朵似乎在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一种特定的震动模式——短促,连续,像某种警报。
江砚深的脸色微变。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对林知意说:“抱歉,重要客户。”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知意接听。
林知意停下了筷子。
她看着江砚深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紧。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听到他的语气——完全不同于平时和她说话时的温柔,那是一种命令式的、上位者的口吻。
“我说过这个方案不行。”他的声音压低,但严厉,“数据不充分,风险评估不到位,这种方案也敢拿给我看?”
电话那头的人在解释什么。
江砚深打断:“我不想听借口。重新做,明天我要看到新版本。如果还是这种水平,你们整个团队都可以走人了。”
完全是裴砚深的语气。
那个在裴氏大厦里冷酷无情的继承人,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掌权者。
林知意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但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她看着江砚深的背影,看着他因为说话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砚深和裴砚深,真的是同一个人。
那个温柔的、体贴的、会在她累时给她煮咖啡的江砚深,和这个严厉的、冷酷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团队去留的裴砚深,是同一个人。
他只是在不同的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
而现在,在这个她以为安全、温暖的晨星中心,在她以为能暂时逃离一切复杂和谎言的小房间里,裴砚深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电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挂断后,江砚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微笑。
“抱歉,工作上的事。”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我们继续吃吧。汤要凉了。”
他拿起勺子,要给林知意盛汤。
但林知意没有动。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江砚深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哀。
“怎么了?”江砚深问,勺子停在半空中,“不舒服吗?”
林知意轻轻摇头。
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砚深,你累吗?”
江砚深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在心疼他工作累,心疼他要处理那么多麻烦事。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还是关心他的,即使知道了这么多,即使还在生他的气,她还是关心他的。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温暖。
“还好。”他说,“习惯了。而且现在有你在身边,就不觉得累了。”
这是真心话。
至少在说这句话的那一刻,他是真心的。
但林知意摇了摇头。
“我不是问工作累不累。”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我是问……扮演两个角色,你累吗?”
江砚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他看着林知意,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扮演两个角色,你累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他最深的伤口。
是啊,他累。
累得要死。
累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累到面对镜子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镜子里那个人,是江砚深,还是裴砚深?累到和她在一起时,每分每秒都在计算,这句话该不该说,这件事该不该做,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
他累到几乎要崩溃。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是他选择了创造江砚深,是他选择了隐瞒真相,是他选择了活在两个世界里。
所以他累,是他活该。
可是现在,林知意问出来了。
用那种平静的、悲哀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语气,问出来了。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红。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林知意能看到,他的指缝间有湿润的痕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林知意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颤抖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爱他。
即使知道了这么多谎言,即使知道了这么多秘密,即使此刻看着他如此痛苦,她依然无法否认——她爱他。
爱那个会在她画画时安静陪伴的江砚深,爱那个会笨拙地学煮咖啡的江砚深,爱那个在生病时依赖她的江砚深。
但也恨他。
恨他的隐瞒,恨他的欺骗,恨他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傻瓜,恨他从来不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爱和恨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纠缠的藤蔓,把她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深放下手,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累。”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很累。累到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意:“但你问我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关心我累不累,对吗?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看穿了我。看穿了我在这两个角色之间的挣扎,看穿了我所有的表演。”
林知意没有否认。
“是。”她说,“我看穿了。所以,别再演了,砚深。至少在我面前,别再演了。”
江砚深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吞下了一整把黄连。
“好。”他说,“不演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知意,看着窗外花园里奔跑的孩子们。
“但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演着演着,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是江砚深?还是裴砚深?或者……两个都是?两个都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意:“我十岁那年,母亲去世后,老爷子把我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他教我如何在商场上厮杀,如何冷酷无情,如何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他说,裴家的继承人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头脑和手段。”
“我学得很好。好到连我自己都害怕。好到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陌生——那个眼神冰冷、嘴角挂着虚假笑容的人,真的是我吗?”
“然后我创造了江砚深。一开始只是想有个出口,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但后来,我遇见了你。和你在一起时的江砚深,是那么真实,那么放松,那么……像个人。以至于我开始怀疑,也许江砚深才是我真正的样子,而裴砚深只是我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林知意:“但现在你告诉我,你看穿了我的表演。那我问你:在你眼里,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是江砚深?还是裴砚深?还是……一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怪物?”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沉重到林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现在却觉得如此陌生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江砚深那种特定的震动模式,而是普通的铃声。但在此时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知意看了一眼屏幕——未知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熟悉感,“我是秦婉如的朋友。我们见过面,在茶馆。”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了一眼江砚深。他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您……有什么事吗?”林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想和你见一面。”女人说,“关于婉如的事,关于砚深的事,关于一些……你可能还不知道的真相。”
“什么真相?”
“电话里说不方便。”女人说,“如果你愿意,今晚八点,老地方见。就是婉如常去的那家茶馆。我会在那里等你。”
又是八点。
又是茶馆。
和照片背面的邀约一模一样。
林知意握紧了手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手里的那张照片,是我寄给你的。”女人说,“我就是照片里,和砚深坐在一起的那个人。”
林知意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向江砚深。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机,像是要透过听筒,看到电话那头的人。
“你为什么寄给我那张照片?”林知意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女人说,“关于婉如的真相,关于砚深的真相,关于……裴家的真相。”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晚八点,我会在茶馆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不会强求。但我建议你来——因为有些事,如果你不知道,可能会做出让你后悔一生的决定。”
说完,电话挂断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但这次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
江砚深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她是谁?”林知意最终问。
江砚深没有抬头。
“苏姨。”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苏静。我母亲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林知意愣住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心理医生的?”她问。
“十岁。”江砚深说,“母亲去世后,老爷子给我找的。他说我需要疏导,需要有人帮我‘处理情绪’。但其实,他是想让苏姨监视我,确保我不会像我母亲一样‘失控’。”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眼神里有一种林知意从未见过的痛苦。
“苏姨是唯一知道我所有秘密的人。知道我母亲死亡的真相,知道我在裴家的处境,知道我创造江砚深的原因……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林知意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她为什么要寄照片给我?为什么要约我见面?”
江砚深摇头:“我不知道。除非……除非她觉得,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了。有些我隐瞒了你的事,她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许她觉得,如果我继续瞒着你,最终会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林知意沉默了。
她看着江砚深,看着这个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痛苦的男人,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没关系,想告诉他即使知道了所有真相,她依然爱他。
但理智拉住了她。
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她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不知道苏姨要告诉她什么,不知道秦婉如的故事里还有什么隐藏的章节,不知道她和江砚深的未来,还有没有可能。
“你今晚要去吗?”江砚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要去。”她说,“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江砚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陪你去。”他最终说。
“不。”林知意摇头,“我想一个人去。我想听她说完,不受任何干扰地听完。”
“可是……”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知道真相,”林知意打断他,“就让我自己去。让我自己判断,自己选择。”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林知意看不懂的情绪。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自己去。但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回来找我。我们……一起面对。”
林知意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却始终没有真正了解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放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然后,她站起身。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可以吗?”
江砚深也站起来。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他说,“等你准备好,我们就回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深到林知意几乎要沉溺进去。
然后,门关上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洪水。
她哭,为秦婉如哭,为江砚深哭,也为她自己哭。
哭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的感情,哭这些复杂到让人窒息的真相,哭那个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未来。
窗外,阳光依然明媚。
孩子们的笑声依然响亮。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女人的心,正在无声地碎裂。
而她不知道,今晚八点的茶馆之约,等待她的,将是另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晚上七点五十分,林知意独自来到茶馆。苏静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她看起来和照片里一样,温婉,沉稳,但眼神里有种深不见底的悲伤。林知意坐下,苏静开门见山:“我知道砚深告诉了你很多事。但有一件事,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秦婉如去世那天,不只是跳楼那么简单。她在跳下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给了她一瓶药,告诉她,吃了就不会再痛苦了。”苏静顿了顿,看着林知意瞬间苍白的脸,继续说:“而那个人,是老爷子派去的。至于砚深……他当时就在楼下,亲眼看着母亲从三楼坠落。但他没有看到的是,母亲在跳下去之前,服下了那瓶药。”林知意的手开始发抖:“你……你怎么知道?”苏静从包里拿出一支旧手机,推到林知意面前:“因为那天晚上,秦婉如给我打过电话。这手机里,有那段通话的录音。她告诉我了一切——关于那瓶药,关于老爷子的命令,关于……砚深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的、他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就在这时,茶馆的门被推开了。江砚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目光落在苏静脸上,又落在林知意面前的那支手机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