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临时布置的“办公室”
林知意盯着手机上那个名字——江砚深。来电铃声固执地响着,像是要敲进她心里。
茶几上,那封裴振山的信还摊开着。黑色的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比如,他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她一直以为秦婉如还活着。
江砚深从未详细提过他的母亲,只说她在国外休养,身体不太好。林知意几次问要不要去看看,他都温和地岔开话题:“等合适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他保护家人的方式,就像他保护她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只是保护。
那是又一个谎言。
手机还在震动。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知意。”江砚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下午见面时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你还好吗?”
“还好。”林知意说,声音尽量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的情绪。然后江砚深开口:“今晚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他说,“她叫秦婉如。如果你愿意……我想正式介绍你们认识。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秦婉如真的不在了。
而江砚深——或者裴砚深——此刻提出要带她去母亲生前喜欢的地方。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知道裴振山寄来了那封信?
林知意看向茶几上的信封。裴振山要她今晚八点去云顶俱乐部。江砚深现在约她晚上见面。时间几乎重叠。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知意?”江砚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好。”林知意说,“几点?在哪里见?”
她决定先去见江砚深。不是因为相信他,而是因为她需要知道——他今晚约她,到底是为了坦白,还是为了继续圆谎。
“七点,我去接你。”江砚深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什么地方?”
“我的办公室。”江砚深说,“‘江砚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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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十分,雨停了。
林知意站在沈清音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车驶入小区。黑色奥迪A6,江砚深平时开的那辆。他换回了那身休闲装——卡其色长裤,浅灰色针织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就像她熟悉的那个江砚深,温和、干净、与世无争。
可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车门打开,江砚深下车,抬头看向二十五层的窗户。林知意后退一步,隐在窗帘后。她看见他拿出手机,几秒后,她的手机响了。
“我到了。”他说,“下来吧。”
林知意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裴振山的那封信。她把它折好,塞进包里。然后拿起外套,走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接近真相前的悸动。她知道今晚无论发生什么,她和江砚深的关系都将彻底改变。要么走向更深的信任,要么彻底破碎。
没有中间地带。
电梯门开了。江砚深站在大堂里,看到她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温暖,很熟悉,却让林知意的心更沉了。
“你眼睛有点肿。”江砚深走近,想伸手碰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哭过了?”
“没有。”林知意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没睡好。”
江砚深没再追问。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街灯在积水中倒映出破碎的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我们要去哪儿?”林知意问。
“不远。”江砚深说,“就在裴氏大厦隔壁的那栋写字楼。”
林知意转头看他:“你的办公室……在那里?”
“对。”江砚深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砚深文化投资’的办公室。注册两年了,只是我平时很少去。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晨星中心,或者……在你身边。”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知意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试图证明——证明“江砚深”这个身份是真实存在的,证明他并非完全虚构,证明这两年他们的感情有一个实体承载的地方。
多么巧妙的设计。
“为什么现在带我去?”林知意问。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并不是完全活在一个谎言里。江砚深这个身份,虽然是为了保护你而创造的,但它也有真实的部分。那个公司是真实注册的,办公室是真实存在的,我在那里处理过一些真实的项目——包括对晨星中心的投资。”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狡辩。”江砚深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但知意,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凭空发生的。它有根基,有土壤。哪怕那片土壤一开始是虚构的,但长出来的感情,是真的。”
林知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连身边这个她爱了两年的人,都变得陌生。
七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前。这栋楼确实紧邻裴氏大厦,两栋建筑之间只隔着一条窄街,地下停车场甚至是相通的。
“就是这里。”江砚深解下安全带,“二十三楼,整个楼层都是。”
林知意跟着他下车,走进写字楼大堂。这里装修得很高档,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看到江砚深,他们点了点头:“江先生。”
江砚深也点了点头,带着林知意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时,林知意注意到,江砚深按的是二十三楼,但电梯按钮面板上,二十三楼的指示灯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砚深文化投资”。
很细致。
太细致了。
电梯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白色大理石前台,黑色logo墙,上面是“砚深文化投资”几个银色大字。前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到江砚深立刻站起来:“江总。”
“这是林小姐。”江砚深介绍。
“林小姐好。”女孩微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得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知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开放式办公区里有十几个工位,大约一半坐着人,都在对着电脑工作。灯光柔和,绿植点缀,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公司。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知意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一种直觉——这里太新了。新得像刚装修完,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一点点涂料和板材的味道。
“我办公室在里面。”江砚深说着,带她穿过办公区。
沿途的员工都抬头打招呼:“江总。”“江总好。”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工作状态也很投入。有人在做报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项目。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可林知意注意到,那些电脑屏幕虽然亮着,但大部分显示的都是很基础的界面——Excel表格,Word文档,几个常规的办公软件。没有看到任何专业的设计软件、投资分析工具,或者文化项目特有的管理平台。
而且,书架上的书……
经过一个公共书架时,林知意放慢了脚步。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经济、投资、文化产业类的专业书籍,看起来很有规模。但她的目光落在几本书的侧面——塑封还在。
全新的书,连塑封都没拆。
江砚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解释道:“公司最近扩充了资料库,这些都是新采购的。”
“嗯。”林知意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江砚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总裁办公室”。他推开门,侧身让林知意先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约有五十平米。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隔壁的裴氏大厦。此刻夜幕初降,裴氏大厦灯火通明,像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发光塔。
房间的装修风格很符合“江砚深”的品味——简约,雅致,以原木色和白色为主调。墙上挂了几幅画,林知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作品。
不,不是原作,是复制品。高清打印,装裱得很好,但终究不是真迹。
“这些画……”林知意走近,看着墙上那幅《雨夜咖啡馆》。那是她两年前的作品,在一次小型画展上展出过。江砚深当时说很喜欢,但画作已经被一位收藏家买走了。
“我找人复制的。”江砚深站在她身后,“原作买不到了,但我想在这里也能看到你的画。”
他的语气很温柔,像是精心准备的惊喜。
林知意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实木办公桌,人体工学椅,书架,沙发区,还有一个茶水角。茶水角的架子上放着几种咖啡豆,都是她喜欢的牌子——耶加雪菲,瑰夏,曼特宁。
一切都很“江砚深”。
太“江砚深”了。
完美得……像是按照某个清单一件件布置出来的。
“坐吧。”江砚深指了指沙发,“要喝咖啡吗?我记得你喜欢手冲。”
“不用了。”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江砚深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个小小的盆栽。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里就是你平时工作的地方?”林知意问。
“不常来。”江砚深说,“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外面跑项目,或者在家办公。但公司确实在这里,员工也都在正常上班。‘砚深文化投资’不是空壳,它投过几个文化项目,包括对独立艺术家的赞助,对小型画廊的支持……”
他说话时,眼神很真诚。如果林知意不是已经知道真相,恐怕真的会被说服。
“我可以看看公司的项目资料吗?”林知意忽然问。
江砚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林知意注意到,他输入密码时背对着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屏幕。
几秒后,电脑解锁。江砚深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开始工作。他走过去,从打印机上拿出几张纸,走回来递给林知意。
“这是近两年的项目列表。”他说,“你可以看看。”
林知意接过那几页纸。纸张是温的,刚打印出来。列表很详细,项目名称、投资金额、合作方、预期回报率……一应俱全。看起来就是一份正常的投资公司项目汇总。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些项目的合作方,林知意一个都没听说过。不是知名画廊,不是大型艺术机构,都是一些很陌生的名字——“星光艺术空间”、“墨韵文化工作室”、“拾光创意联盟”……
而且,投资金额都不大,最大的一个项目也才三百万。对于一家注册资金据说有五千万的文化投资公司来说,这样的投资规模太小了。
“这些项目,你亲自谈的吗?”林知意抬头问。
“大部分是。”江砚深说,“但也有员工负责的。我主要把握方向。”
他的回答很流畅,没有迟疑。
林知意点点头,把项目列表放在茶几上。她起身,走向书架。
书架很大,占了一整面墙。除了那些专业书籍,还有一些艺术画册,文创产品,以及几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引起了林知意的注意。
有一张是江砚深和几个艺术家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画展开幕式。另一张是他在某个论坛上演讲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林知意和他的合照。
那张合照她记得。去年秋天,他们去郊外写生,一个路人帮他们拍的。照片里,她靠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满山的红叶。
这张照片,她手机里也有。
“这张照片怎么在这里?”林知意拿起相框。
“我打印出来的。”江砚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有时候工作累了,看看这张照片,就能想起那些快乐的时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怀念。如果是以前,林知意一定会感动。
但现在,她只觉得心冷。
因为这张照片的出现,太刻意了。就像办公室里她的画作复制品,就像茶水架上她喜欢的咖啡豆——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江砚深”对她的感情,证明这个身份的真实性。
但真的需要这么用力地证明吗?
除非……这个身份本身就很脆弱。
林知意把相框放回书架,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书架边缘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
“抱歉。”林知意立刻蹲下要去捡。
江砚深也蹲下来:“没事,我来。”
但林知意的手更快。她已经捡起了最上面的几页纸,目光扫过文件抬头——
裴氏集团内部通讯录
她的动作顿住了。
通讯录很详细,部门、姓名、职务、分机号、手机号……足足有二十多页。这显然是裴氏集团内部使用的版本,不是对外公开的那种。
江砚深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迅速从林知意手中接过那些纸,整理好放回文件夹:“这是裴总那边共享过来的资料。我们有些业务和裴氏对接,为了方便联系……”
他的解释很合理。
但林知意注意到了他瞬间的慌乱,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而且,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她在捡拾时匆匆瞥了一眼——有裴氏集团的项目审批流程,有部门架构图,甚至还有一份标注着“机密”的会议纪要。
这绝不仅仅是“业务对接”需要的资料。
“原来你们和裴氏合作这么密切。”林知意站起身,语气平静。
“嗯,有些文化项目需要大集团的支持。”江砚深也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回书架最上层,一个不那么容易碰到的位置,“裴总——裴砚深,他对文化产业有兴趣,所以我们有一些合作。”
他提起“裴砚深”这个名字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个商业伙伴。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疲惫。是明明知道对方在说谎,却还要配合演出的疲惫。是看着曾经深爱的人,此刻像一个陌生人在自己面前表演的疲惫。
“我想去洗手间。”她说。
“走廊尽头左转。”江砚深指了指方向。
林知意点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区传来的轻微键盘声。她走向洗手间,推门进去。
洗手间装修得很高档,大理石台面,镜面一尘不染。林知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眼睛确实有点肿。下午她哭过,在江砚深离开后,在收到裴振山的信之前。她为这段感情哭,为那些被欺骗的时光哭,也为那个她曾经深爱、现在却看不懂的男人哭。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需要冷静。需要观察。需要找到真相——不是江砚深想让她看到的那个“真相”,而是真实的真相。
洗手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个年轻女员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没注意到最里面的林知意。
“……累死了,今天下午突然通知要加班,我还约了男朋友吃饭呢。”
“谁不是呢。裴总要求这层楼半小时内布置好,我们行政部都快疯了。”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裴总?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隔间门口,假装在整理头发。
两个女员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补妆。其中一个继续说:“不过裴总亲自交代的事,谁敢怠慢。只是这临时布置的办公室,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肯定用不久啊,就是为了应付今天那位。”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听张秘书说,那位是裴总的女朋友,但好像不知道裴总的真实身份。所以裴总才紧急让我们布置这层楼,弄出个‘砚深文化投资’的样子来。”
“啧啧,有钱人的世界真复杂。谈个恋爱还要弄个假公司。”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裴总对这位是真上心。连办公室里的画都要复制人家的原作,咖啡豆都要买她喜欢的牌子。咱们一下午跑断了腿,就为了把这些细节弄到位。”
“但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我刚才送文件进去,感觉整个办公室新得像样板间。书架上的书连塑封都没拆,电脑都是今天下午才拆封的。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吧?”
“那谁知道呢。也许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
两人笑了起来,补好妆后离开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瞬间,林知意靠着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果然。
一切都是假的。
这层楼,这个公司,这个办公室——全是今天下午临时布置的。就在她和江砚深在沈清音公寓谈话的那两三个小时里,裴砚深动用了他的权力和资源,在隔壁大楼紧急布置了这一切。
为了什么?
为了继续骗她。
为了让“江砚深”这个身份看起来更真实,为了让他们的感情看起来有根基,为了让她相信——他虽然在裴氏是裴砚深,但在她面前,他始终是那个纯粹的江砚深。
多么用心。
多么可笑。
林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曾经多么爱这个男人啊。爱到可以忽略他偶尔的神秘,爱到可以接受他的若即若离,爱到即使心里有疑问,也选择相信他。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信任,被他当成了继续欺骗的资本。
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个女员工,看到林知意愣了一下:“林小姐?您在这里啊。江总让我来看看您是不是需要什么。”
语气恭敬,表情自然。
演得真好。
整个公司的人都在陪他演这场戏。
“我没事。”林知意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是有点累。”
“需要我陪您回办公室吗?”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林知意走出洗手间,慢慢走回办公室。走廊两侧的工位上,员工们还在“认真工作”。有人看到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多么完美的一场戏。
如果她没有听到洗手间里的对话,恐怕真的会被骗过去。
回到办公室,江砚深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回来了。”
“嗯。”林知意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江砚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现在你看到了。”他说,“‘江砚深’不是完全虚构的。他有公司,有员工,有项目。虽然这个身份的开始有目的性,但它已经长出了真实的血肉。”
林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问:这些血肉,是今天下午才长出来的吧?
她想问:这层楼的租金付了多久?员工是临时调来的吗?那些项目列表,是不是也是下午才编出来的?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问出来,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而她还想知道,江砚深——或者说裴砚深——到底还想演到什么程度。
“我看到了。”林知意最终说,语气很轻,“很……完整。”
江砚深像是松了口气。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知意,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用真实的自己——无论是江砚深还是裴砚深——重新追求你,重新建立信任。”
他的眼神很诚恳。
如果林知意不知道真相,恐怕真的会心动。
“你说要带我去你母亲生前喜欢的地方。”林知意转移了话题,“是哪里?”
江砚深愣了一下,随即说:“城南的一个小茶馆。她生前常去那里喝茶、看书。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林知意相信这悲伤是真的。秦婉如已经去世,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但裴振山信里那句话——“比如,他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是怎么去世的?”林知意问,声音很轻。
江砚深的脸色明显变了。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生病。抑郁症。在我十岁那年……她选择了离开。”
他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知意的心脏一紧。
自杀。
秦婉如是自杀的。
而裴振山暗示,这件事背后有隐情。
“对不起。”林知意说,“我不该问。”
“不,你应该问。”江砚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欠你太多真相。包括我母亲的死,包括我在裴家的处境,包括我为什么不得不创造‘江砚深’这个身份……我都应该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但今晚,在茶馆,我想先跟你分享一些美好的记忆。关于我母亲的,关于她教会我的,关于爱和温柔的部分。至于那些黑暗的、痛苦的……如果你还想知道,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很合理的安排。
先给甜,再给苦。
或者说,先用温情打动她,再慢慢解释那些不得已的苦衷。
林知意几乎要为他的策略鼓掌了。多么完美的话术,多么精巧的设计。如果不是她手里握着裴振山的信,如果不是她听到了洗手间里的对话,她恐怕真的会一步步走进他设定的剧本里。
“好。”林知意说,“那我们去茶馆吧。”
她决定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正在被说服、正在软化的女朋友。演一个愿意给他机会、愿意听解释的恋人。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看到更多真相。
才能知道,江砚深——或者裴砚深——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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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快七点半了。
江砚深锁上门,和前台打了声招呼,带着林知意走向电梯。办公区的员工们还在“加班”,看到他们都抬头致意。
电梯下行时,江砚深说:“茶馆八点关门,我们现在过去,还能坐一会儿。”
林知意点点头。
她想起裴振山约的时间也是八点。云顶俱乐部三楼。
两个约会,同一时间。
她必须做出选择。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江砚深正要走出去,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对林知意说,然后走到一边。
林知意站在电梯口,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确定吗?”“……我现在走不开。”“……想办法拖住。”
通话很短暂,不到一分钟。江砚深挂断电话走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知意问。
“公司有点急事。”江砚深说,语气里带着歉意,“裴氏那边……需要我过去处理一下。可能要半个小时。”
林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这么巧?
在她必须选择去茶馆还是去云顶俱乐部的关键时刻,他突然有急事?
“很重要吗?”她问。
“嗯,伦敦项目的一些后续问题。”江砚深揉了揉眉心,“抱歉,知意。你能……先自己去茶馆吗?我处理完马上过去。或者,你在这里等我?”
他的眼神很真诚,像是真的很抱歉。
但林知意已经不相信了。
“我自己去吧。”她说,“茶馆地址给我,我先过去等你。”
江砚深明显松了口气。他拿出手机,把地址发给她:“就是这里。你跟老板说是我朋友,他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位置。我尽快赶过去。”
“好。”林知意接过地址,看了一眼。
确实在城南,一个她不太熟悉的街区。
“需要我帮你叫车吗?”江砚深问。
“不用了,我自己叫。”林知意说,“你去忙吧。”
江砚深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等我。”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写字楼深处——那里有通往裴氏大厦的地下通道。
林知意站在空旷的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茶馆地址。等待接单的时候,她又点开裴振山发来的那条信息。
晚上八点,云顶俱乐部三楼。
还有二十五分钟。
如果她现在去茶馆,可能会错过裴振山的邀约。但如果她去云顶俱乐部,就意味着她选择了相信裴振山,而不是江砚深。
不,不是相信。
她谁也不相信。
她只相信真相。
而真相,可能需要从两边拼凑。
林知意退出打车软件,重新打开通讯录。她找到一个名字——沈清音。
电话很快接通。
“知意?”沈清音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公共场所。
“清音,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林知意直截了当。
“你说。”
“江砚深约我去城南一个茶馆,说他母亲生前常去那里。但我现在有另一件事要处理,去不了。你能……替我去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不去?”沈清音问。
“因为裴振山也约了我。”林知意说,决定坦白,“同一时间,云顶俱乐部。他说要告诉我秦婉如死亡的真相。”
更长久的沉默。
然后沈清音说:“知意,不要去云顶俱乐部。那是陷阱。”
“你知道什么?”林知意追问。
“我知道裴振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好心告诉你真相,他只会利用你打击砚深。”沈清音的声音很急,“听我的,不要去。去茶馆等砚深,他会跟你解释一切。”
“但我需要知道真相。”林知意说,“不是他筛选过的真相,不是他准备好了要告诉我的真相。是完整的、残酷的、也许我难以接受的真相。”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好。”
“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林知意的声音很坚定,“清音,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帮我这个忙。去茶馆,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地方。然后告诉我。”
沈清音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
“好,我去。”沈清音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你去不去见裴振山,都要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他说的话,不要吃他给的东西,不要跟他去任何封闭空间。如果感觉不对,立刻离开。答应我。”
“我答应。”林知意说。
挂断电话后,林知意重新打开打车软件,这次输入的是:云顶俱乐部。
系统显示,距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车程十五分钟。
来得及。
她点击确认叫车,很快有司机接单。
等待司机到达的两分钟里,林知意站在写字楼的大堂玻璃门前,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城市。雨后的夜晚空气清冷,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去往某个地方,见某个人,做某件事。
而她,要去见一个可能很危险的人,去听一个可能很残酷的真相。
手机震动了。司机到了。
林知意推开门,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司机确认后,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裴氏大厦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那栋楼里,江砚深——或者裴砚深——正在处理他的“急事”。他不知道,他精心布置的办公室已经被看穿,他温情脉脉的茶馆邀约已经被转交,他想要保护的女人,正走向他最大的敌人。
车子驶过裴氏大厦时,林知意下意识抬头,看向二十八层。
那里灯火通明。
不知道江砚深在哪个房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要自己寻找真相。
无论那真相会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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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分,车子停在云顶俱乐部门口。
这是一家私人会所,位于市中心一栋历史建筑的三楼。外观很不起眼,深灰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只有门牌上一个很小的金色logo显示着这里的身份。
林知意下车,走到门前。门是关着的,她正要找门铃,门却自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微微鞠躬:“林小姐,裴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他知道她会来。
林知意握紧了包带,走进去。
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厚重的红地毯,深色木质墙板,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和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陈旧书籍特有的气息。
“请跟我来。”中年男人引着她走向楼梯。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扶手是精致的雕花铁艺。林知意跟着他上到三楼,穿过一条挂满油画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双开门前。
男人轻轻敲门:“裴先生,林小姐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门开了。
房间很大,像是一个私人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的夜景。房间中央,一张深色的实木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裴振山。
林知意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和在裴氏大厦前看到的那个气势汹汹的中年人不同,此刻的裴振山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他手里端着一杯酒,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但此刻,那锐利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探究。
“林小姐,请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知意走过去,坐下。她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喝点什么?”裴振山问,“茶?咖啡?或者……酒?”
“不用了。”林知意说,“裴先生,我来了。你想告诉我什么?”
裴振山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直接,我喜欢。但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真相,往往需要一点……铺垫。”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书桌上。
“首先,我要感谢你来。”他说,“这证明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知道在砚深和我之间,谁更可能告诉你真相。”
“我不是来选边站的。”林知意说,“我只是来听你说完你想说的话。至于信不信,我自己会判断。”
“很好。”裴振山点头,“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林知意面前。
“打开看看。”
林知意看了一眼文件夹,又看了看裴振山,然后伸手打开。
里面是照片。
很多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园里,笑得很温柔。她很美,那种古典的、温婉的美。林知意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秦婉如。江砚深的眉眼和她很像。
第二张是秦婉如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很英俊,气质儒雅,穿着西装。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
“这是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裴振山说,“旁边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秦婉如。也就是砚深的母亲。”
林知意继续翻看。
后面的照片记录了秦婉如的生活片段——在画室里画画,在花园里喝茶,抱着年幼的江砚深微笑。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温柔,但林知意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是个艺术家。”裴振山说,“画家,而且很有天赋。如果不是嫁入裴家,她可能会成为一代名家。”
“她是怎么死的?”林知意抬头问。
裴振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官方说法是抑郁症自杀。在她三十岁那年,从裴家老宅的三楼跳了下去。”
林知意的心脏一紧。
“但你知道什么是官方说法吗?”裴振山看着她,“就是所有人都认可的说法,但不一定是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裴振山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真相是,秦婉如确实患有抑郁症。但她的抑郁症,不是天生的,是被人逼出来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被裴家的规矩,被老爷子的控制欲,被那个吃人的环境逼出来的。”
林知意握紧了手。
“她是个艺术家,需要自由,需要创作的空间。但裴家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儿媳,一个能撑起门面的贵妇。老爷子把她关在那栋大宅里,不许她继续画画,不许她和过去的朋友联系,不许她做任何‘不符合裴家身份’的事。”
裴振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知意。
“我见过她最崩溃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小,但记得很清楚。她跪在地上求老爷子,求他让她离开,求他放她自由。老爷子怎么说?他说:‘进了裴家的门,死也是裴家的鬼。’”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涌动着某种深刻的愤怒。
“后来她就病了。抑郁症,越来越严重。老爷子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贵的药,但心病需要心药医。而裴家,恰恰是她的心病之源。”
裴振山转过身,看着林知意:“你猜,最后发生了什么?”
林知意没有说话。
“最后,在一个雨夜,她从三楼跳了下去。”裴振山说,“但跳下去之前,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写满了对老爷子的控诉,对裴家的憎恨,还有……对她儿子的愧疚。她说她对不起砚深,但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走回书桌,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递给林知意。
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字迹娟秀,但潦草,能看出写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
林知意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很长,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秦婉如写道,她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她写道,她恨裴家,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她写道,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但她已经无法再扮演一个好母亲。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砚深,对不起。妈妈爱你,但妈妈要先走了。如果可以,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
林知意的眼睛模糊了。
她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的痛苦,能想象一个年轻母亲在绝望中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
“这封信,老爷子看到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看到了。”裴振山说,“但他把信藏了起来。对外只说秦婉如是因病去世,抑郁症自杀。他还下令,所有知道这封信存在的人,都不许再提。”
“包括砚深?”
“尤其是砚深。”裴振山说,“老爷子告诉他,母亲是病逝的,是因为身体太弱。他不想让儿子恨他,不想破坏自己在孙子心中的形象。”
林知意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十岁的江砚深,失去母亲,却被告知母亲只是“病逝”了。他可能一直以为,如果他更懂事一点,如果他能多陪陪母亲,也许母亲就不会离开。
那种愧疚,那种无力感,会伴随他一生。
“但这还不是全部。”裴振山说,声音更低了,“你知道秦婉如跳楼那天晚上,老爷子在哪里吗?”
林知意睁开眼睛。
“他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裴振山冷笑,“我母亲。也就是现在的裴夫人。那天晚上,秦婉如在房间里崩溃,在写遗书,在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她的丈夫,在隔壁楼,和他的情人翻云覆雨。”
林知意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太残忍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裴振山走回椅子坐下,“裴家是什么地方?是一个能把活人逼死,能把真相掩盖,能把谎言世代相传的地方。而砚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看着母亲抑郁而终,却不知道真相。他以为父亲是爱母亲的,以为母亲的死只是命运的不公。”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意:“然后他长大了。老爷子把他培养成继承人,教他如何在商场上厮杀,如何冷酷无情,如何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但砚深骨子里,有他母亲的那部分——温柔,敏感,向往自由和真实。所以他创造了‘江砚深’。那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保护他心里还没有被裴家完全吞噬的那部分。”
林知意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很乱。
秦婉如的故事,裴家的黑暗,江砚深的童年……这一切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画面。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江砚深。
一个在谎言和真相之间挣扎,在责任和自由之间撕裂,在冷酷和温柔之间徘徊的江砚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知意最终问。
裴振山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讽刺,有无奈,还有一丝林知意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恨裴家。”他坦率地说,“恨老爷子,恨这个毁了我母亲一生、也毁了很多人的地方。但我也恨我自己,因为我也是裴家的一部分,我也在这个扭曲的系统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告诉过你,我不想伤害砚深。但我和他之间,确实有利益冲突。我想要裴氏,他想要自由。我们注定要成为敌人。”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打击他?”林知意问,“为了让我离开他?”
“不。”裴振山摇头,“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然后,你自己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林知意身边,俯身看着她:“林小姐,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了裴家是什么地方,知道了砚深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知道了他的谎言背后,有多少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林知意心上。
“现在我问你:即使知道了这一切,你还愿意爱他吗?还愿意和一个活在两个世界里、背负着沉重过去、未来还可能继续欺骗你的男人在一起吗?”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裴振山。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林知意的手机响了。
是沈清音。
她看了一眼裴振山,对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林知意接通电话:“清音?”
“知意,我在茶馆。”沈清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这里确实是个茶馆,装修很雅致。老板说,秦婉如生前确实常来,还留了一些画在这里。”
林知意的心脏微微一松。
至少这一点,江砚深没有骗她。
“但是,”沈清音的语气变得严肃,“老板也说了,秦婉如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每次来,都有一个年轻男人陪着。老板形容那个男人的样子……很像年轻时的裴老爷子。”
林知意的手一紧。
“而且,”沈清音继续说,“秦婉如最后一次来,是跳楼的前一天。那天她和那个男人吵了一架,哭得很厉害。男人走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对老板说:‘如果以后我儿子来这里,请告诉他,妈妈很爱他,但妈妈太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意,我觉得秦婉如的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她不仅仅是抑郁症,不仅仅是裴家的压迫。她可能……有一段无法公开的感情,一份无法承受的痛苦。”
林知意闭上眼睛。
真相,永远比想象中更复杂。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清音。”
“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还在云顶俱乐部。”林知意说,“但很快就走。”
“小心点。”沈清音说,“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后,林知意看向裴振山。
“你都听到了?”裴振山问。
“一部分。”
裴振山点点头:“那么,你现在有更多的碎片了。秦婉如的故事,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U盘。
“这里面,是秦婉如生前的日记扫描件。”他说,“不全,只有一部分。是我母亲……在她死后,从她房间里找到的。她本来想销毁,但我偷偷留了下来。”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林知意面前。
“要不要看,你自己决定。但我提醒你,里面的内容,可能会让你更痛苦。因为你会看到一个艺术家的灵魂,是如何被一点点磨灭的。你会看到她对儿子的爱,对自由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和向往。”
林知意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她知道,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会看到江砚深母亲最私密的痛苦,会看到那些连江砚深都可能不知道的真相。
而这,可能会彻底改变她和江砚深的关系。
“为什么给我这个?”林知意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裴振山说,“也因为,我想看看,在知道全部真相后,你会怎么选择。”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林知意看不懂。
“选择什么?”
“选择站在哪一边。”裴振山说,“或者,选择要不要继续这段感情。”
林知意拿起U盘。它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如果我选择继续呢?”她问。
裴振山笑了:“那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会提醒你,和砚深在一起,意味着你要面对裴家的一切。意味着你可能要活在谎言和真相之间,可能要被卷入权力斗争,可能要时刻提防暗箭。”
他顿了顿:“你准备好了吗?”
林知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爱江砚深。爱那个温柔教她煮咖啡的男人,爱那个在晨星中心陪孩子们画画的男人,爱那个生病时会依赖她的男人。
但她也知道,那个男人还有另一面。那个在裴氏大厦里面无表情的裴砚深,那个在商场上冷酷无情的继承人,那个活在谎言和真相之间的复杂存在。
而她,真的准备好接受全部的他了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砚深。
林知意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心跳加速。
裴振山也看到了。他说:“接吧。告诉他你在哪里,看他怎么说。”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接通电话。
“知意。”江砚深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急,“抱歉,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你到茶馆了吗?老板有没有好好接待你?”
“我……还没到。”林知意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知意看了一眼裴振山。后者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转身走向酒柜,给她空间。
“我临时有点事。”林知意说,“可能去不了茶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江砚深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知意又看了一眼裴振山。他背对着她,正在倒酒。
“在外面。”她最终说,“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林知意说,“我很快就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江砚深说:“知意,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见谁,答应我……小心点。最近不太平,很多人盯着我,也可能……盯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知意听出了里面的担忧。
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即使他还在骗她,即使他还有那么多秘密,但这一刻的担心,是真的。
“我知道。”林知意说,“我会小心的。”
“那……我们改天再去茶馆?”
“好。”
“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嗯。”
挂断电话后,林知意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手机,久久没有动。
裴振山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酒:“他担心你。”
“嗯。”
“但他还是没告诉你真相。”裴振山说,“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试图控制局面,还在试图用温和的方式留住你。”
林知意抬起头:“那你呢?你告诉我这些,不也是在试图控制局面吗?”
裴振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好。”他说,“我们都是棋手,都在下自己的棋。不同的是,我的棋盘上,你是重要的棋子。而他的棋盘上,你可能……是唯一不想当做棋子的人。”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林知意面前。
“U盘你拿着。看不看,什么时候看,都随你。但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先看看里面的内容。”
林知意握紧U盘:“然后呢?”
“然后,选择你的路。”裴振山说,“如果你选择继续爱他,我不会阻拦。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也不会嘲笑。但我希望你的选择,是基于完整的真相,而不是被筛选过的信息。”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还是送送吧。”裴振山说,“晚上不安全。而且……我也不希望你出事。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
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很快,那个中年男人又进来了。
“送林小姐回去。”裴振山吩咐,“确保她安全到家。”
“是。”
林知意跟着中年男人走出房间。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振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但也很坚定。
一个复杂的男人。
就像江砚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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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该看吗?
如果看了,她会更理解江砚深,还是会更无法接受?
如果看了,她会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没有答案。
只有越来越多的疑问,越来越多的碎片,越来越多需要拼凑的真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林知意回复:“在回去的路上。”
“裴振山说了什么?”
“很多。关于秦婉如,关于裴家,关于砚深的过去。”
“你还好吗?”
林知意看着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还好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正在崩塌。那个她以为简单纯粹的爱情故事,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秘密、谎言、痛苦和阴谋。
而她,正站在废墟中央,不知道该重建,还是该逃离。
车子停在沈清音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
林知意向司机道谢,下车走进大堂。电梯上行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她吗?
那个一心只想画画、只想简单生活的林知意,怎么会卷入这样复杂的故事里?
电梯门开了。
林知意走到公寓门前,正要掏钥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清音站在门内,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嗯。”林知意走进去。
公寓里开着温暖的灯,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沈清音关上门,跟着她走进客厅。
“坐下喝点茶。”她说,“你看起来很累。”
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到手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裴振山给了我一个U盘。”林知意说,把U盘放在茶几上,“秦婉如的日记。”
沈清音看了一眼U盘,表情复杂:“你打算看吗?”
“我不知道。”林知意说,“清音,如果是你,你会看吗?”
沈清音沉默了很久。
“我会看。”她最终说,“因为我不喜欢活在谎言里。即使真相很痛,我也想自己判断,而不是被别人告知该相信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林知意:“但你做好准备了吗?看这样的日记,可能会让你看到很多痛苦的东西。秦婉如的痛苦,砚深的童年,裴家的黑暗……这些都不是轻松的内容。”
林知意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好准备。”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看,我永远都会怀疑。怀疑砚深告诉我的有多少是真的,怀疑我自己看到的有多少是表象。”
沈清音点点头:“那么,就看吧。但答应我,如果觉得承受不了,就停下来。不要强迫自己。”
“好。”
林知意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她把U盘插进去,文件很快弹出来。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按年份命名。从秦婉如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也就是她去世前五年。
林知意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扫描的日记页,字迹娟秀,但能看出情绪的变化。早期的日记里,秦婉如还很乐观,写她在画室里的创作,写她对未来的憧憬,写她新认识的“裴先生”。
“今天又见到了裴先生。他在画廊看到我的画,说很喜欢。我们聊了很久,关于艺术,关于人生。他那么博学,那么温柔,和我以前认识的男人都不一样……”
林知意一页页翻看。
她看到秦婉如陷入爱河的过程,看到她如何被那个“裴先生”的才华和温柔吸引。看到她如何相信,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
然后,日记里开始出现婚姻生活的片段。
“结婚了。一切都像梦一样。裴家很大,很华丽,但我总觉得……不自在。好像每个角落都有眼睛在看着我,好像每个动作都有人在评判。”
“裴先生不让我继续画画了。他说裴家的儿媳不需要工作,只需要当好贵妇。可是……画画不是工作,是我的生命啊。”
“今天又吵架了。他说我不懂事,说我应该感激他给了我这样的生活。可是,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日记里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越来越绝望。
林知意看到秦婉如如何一步步失去自我,如何被裴家的规矩束缚,如何从一个充满灵气的艺术家,变成一个精致但空洞的贵妇。
然后,江砚深出生了。
“今天生了儿子。裴先生很高兴,说这是裴家的继承人。可是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我突然很害怕。我怕他将来也会变成裴家的一部分,怕他也会被这个家吞噬。”
“给儿子取名砚深。希望他像砚台一样沉稳,像深海一样深邃。但更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被困住。”
“砚深今天会叫妈妈了。他那么小,那么可爱。为了他,我好像可以再坚持一下。”
有了儿子后,秦婉如的日记里多了很多温暖。她写江砚深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画画。她写道,儿子是她在裴家唯一的慰藉。
但那种黑暗,始终没有散去。
“裴先生又带女人回来了。这次是个模特,很年轻,很漂亮。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走进客房,突然觉得很好笑。这就是我的人生吗?一个摆设,一个装饰品,一个生完继承人就可以被遗忘的妻子。”
“今天见到振山的母亲了。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愧疚,还有一丝优越感。是啊,她是赢家。她得到了裴先生的心,而我,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又发作了。医生说是抑郁症。开了很多药,吃了就想睡。有时候想,就这么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日记越来越压抑。
林知意看着那些文字,感觉呼吸都困难。她能感受到秦婉如的痛苦,能感受到那种被囚禁、被忽视、被一点点磨灭灵魂的绝望。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年的日记。
“今天偷偷去了茶馆。老板还是那么热情。他说我的气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该怎么说呢?说我的心病了吗?”
“又在茶馆见到了那个人。他还是老样子,温和,体贴,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快要撑不下去了吗?”
“他劝我离开。说可以带我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动心了。真的动心了。可是砚深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我不能丢下他。”
“今天和裴先生摊牌了。我说我想离开,想带着砚深走。他笑了,笑得很冷。他说:‘秦婉如,你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想走?除非你死。’”
“死……也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林知意的手在颤抖。
她看到了秦婉如最后的挣扎,看到了她对自由的渴望,看到了她对儿子的不舍,也看到了她对死亡的向往。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她跳楼的前一天。
“今天又去茶馆了。可能是最后一次。我告诉他,我决定了。他劝我再想想,说还有别的办法。但我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给砚深写了一封信。希望他长大后能看到,希望他能理解妈妈。妈妈不是不爱你,妈妈只是太累了。”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知意坐在电脑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秦婉如的绝望,明白了裴家的冰冷,明白了江砚深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在谎言中长大的孩子。
一个以为母亲是病逝、实际上母亲是被逼死的孩子。
一个不得不用另一个身份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孩子。
沈清音递过纸巾。林知意接过,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现在你知道了。”沈清音轻声说。
“嗯。”林知意哽咽着,“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
林知意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悲伤的文字,看着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女人的心声,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痛,为秦婉如痛,为江砚深痛。
另一半在茫然,在不知所措,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砚深。
林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她爱了两年、现在却觉得如此复杂的男人,迟迟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像是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接,还是不接?
面对,还是逃避?
继续,还是结束?
林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按下了接听键。
“知意。”江砚深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疲惫了,“你到家了吗?”
“到了。”林知意说,声音有些哑。
“你哭了?”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看什么?”江砚深忽然问。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我知道裴振山今天见了你。”江砚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也知道他给了你什么东西。知意,不要看。那些东西……会让你痛苦。”
“已经看了。”林知意说。
更长的沉默。
然后江砚深说:“我过去找你。现在。”
“不,别来。”林知意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知意……”
“我真的不想见你。”林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需要时间。需要消化今晚知道的一切。需要想清楚……我们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江砚深的呼吸声很重。
“所以你要离开我,是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不知道。”林知意诚实地说,“砚深,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的那个江砚深,和我看到的那个裴砚深,和我今晚了解的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男人——他们都是你,但他们都那么复杂,那么让我看不懂。”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我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决定……我能不能接受全部的你。”
江砚深没有说话。
林知意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痛苦。
但她现在,无法安慰他。
因为她自己,也正在痛苦中挣扎。
“好。”江砚深最终说,声音破碎,“我给你时间。但知意,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最后你做什么决定,都当面告诉我。不要不告而别。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恳求,让林知意的心又是一痛。
“我答应你。”她说。
“那……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沈清音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需要休息。”她说。
林知意点点头,但身体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落在秦婉如最后一篇日记上。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对她来说,今天的一切结束了,明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她,还不知道该怎么书写接下来的篇章。
---
凌晨一点,林知意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看到的一切——裴振山的脸,秦婉如的日记,江砚深电话里破碎的声音。
还有那个问题:她该怎么办?
爱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吗?包括他的谎言,他的过去,他身不由己的苦衷?
还是说,有些东西,一旦知道,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没有答案。
只有夜色越来越深,只有时间一点点流逝。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裴氏大厦二十八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江砚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林知意知道了真相——至少是部分的真相。她看到了裴家的黑暗,看到了他母亲的痛苦,看到了他不得不活在谎言里的原因。
而他现在,只能等。
等她的判决。
等她的选择。
等一个可能让他心碎,也可能让他重生的答案。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裴总,照片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拍照的人找到了,底片买下来了。但还有一件事——林小姐那天在广场拍照的时候,旁边有另一个人也在拍。那个人,我们还没找到。”
江砚深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另一个人?
是谁?
裴振山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的这一切——裴振山约见林知意,秦婉如的日记,临时布置的办公室被看穿——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他和林知意,都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江砚深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拨通了江屿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哥?”
“查一下。”江砚深说,声音很冷,“除了裴振山,还有谁在盯着知意。还有,查一下云顶俱乐部今晚的所有访客记录。我要知道,裴振山见知意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明白。”
挂断电话后,江砚深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安静。
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他,必须保护好林知意。
无论她最后选择什么。
无论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未来。
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爱她的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已经让她痛苦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