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紧急启动的“僚机计划”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裴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江砚深——或者说,裴砚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疲惫的眼睛。他站立的姿势很僵硬,背部挺得笔直,那是经年累月养成的、属于上位者的姿态。但此刻,那种从容和掌控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他回想起一个小时前停车场的那一幕。
林知意站在宾利车前,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瞪得很大,那里面写满了震惊、受伤、和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当他从车上走下来,当那些保镖称呼他“裴总”,当她听到那句话……
“裴总,老爷子让您立刻回去。这位女士……需要处理吗?”
处理。
这个词用得多么轻巧,多么残忍。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看到她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晕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沈清音在车里低喊了一声:“砚深,别冲动!”
就是那一声,让他清醒了。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任何情绪。不能在这些保镖面前,表现出对林知意过分的关心。否则,明天她就会出现在老爷子的调查名单上。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她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迷路了。小陈,你送这位女士出去,确保她安全上车。”
他刻意用了“朋友的朋友”这种疏远的说法,刻意没有看她,刻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冷漠的陌生人。
保镖小陈点头:“明白,裴总。”
然后他转向林知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动。现在,听我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看到的。记住,我爱你,这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他说得很急,声音压得很低。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是更深的痛苦。
他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信了多少。
小陈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这边请。”
林知意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子里。然后她转身,跟着小陈离开了。
沈清音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你刚才太冒险了。”
“我知道。”他闭上眼。
“如果被老爷子知道你为了保护她……”
“所以你要帮我。”他睁开眼,看向沈清音,“清音,帮我圆这个谎。就说她是来找你的,你约她在俱乐部见面谈艺术基金的事。”
沈清音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砚深,你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吧,老爷子还在等。”
现在,董事会开完了,老爷子的话也听完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林知意的。还有几条短信:
“你在哪儿?”
“那些人是谁?”
“什么叫‘其他的都是假的’?”
“江砚深,回答我。”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我回家了。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等你”,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能让她继续相信他的理由。
但他能给吗?能给一个不伤害她、不暴露她、又能让她接受的解释吗?
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林知意,是江屿。
他接通:“说。”
“哥,我刚听说停车场的事了。”江屿的声音很急,“老爷子那边已经有人汇报了,说你深夜在俱乐部见了个陌生女人。我暂时压下来了,说你是在见我——我说我女朋友的朋友想进艺术圈,找你牵线。”
江屿,他的堂弟,也是他在裴家唯一能信任的人。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年轻人,从小就崇拜他,成年后更是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和……共谋者。
“谢了。”江砚深揉着眉心,“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知意她……她可能在三楼看见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看见你……以什么身份?”
“裴砚深的身份。”江砚深的声音很涩,“我在训斥王经理,她就在门外。后来苏黎也说看见‘裴砚深’从三楼下来。再加上停车场那一出……”
“她起疑了。”江屿说,这不是问句。
“不止是起疑。”江砚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三楼走廊的监控录像——那是他刚才让安保部传过来的。画面显示,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林知意确实站在B3会议室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她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她看见了。”江屿在电话那头也看到了共享的监控画面,“哥,这事麻烦了。林小姐不是那种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如果她开始调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江砚深说,“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计划。”
“你有什么想法?”
江砚深盯着监控画面上林知意苍白的脸,心脏一阵抽痛。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公寓时的样子,穿着简单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盆多肉植物,笑着说:“乔迁礼物,希望你喜欢。”那时的她,眼睛清澈明亮,笑容干净温暖。
而现在,因为他的谎言,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痛苦和怀疑。
“我不能再骗她了。”他低声说。
“那你是要告诉她真相?”江屿问,“告诉她你就是裴砚深,告诉她你这几年一直在用假身份接近她,告诉她裴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告诉她老爷子绝对不会允许你娶一个‘普通’女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告诉她之后呢?”江屿继续说,“她会理解吗?还是会觉得被背叛、被欺骗?哥,我了解女人。她们可以接受很多事,但很难接受最亲密的爱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江砚深沉默了。
他知道江屿说得对。但他也知道,继续撒谎只会让裂痕越来越深。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无力感。
电话那头传来江屿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个想法。既然林小姐已经起疑,既然她可能在三楼看到了‘裴砚深’,那不如……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你以‘江砚深’的身份,扮演裴砚深的助理。”江屿说得很慢,显然在一边说一边完善思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你们长得像——可以说你们是远房亲戚,或者干脆就说长得像纯属巧合。也能解释为什么你能进云顶俱乐部三楼——因为你是裴总的助理,有权限。还能解释停车场的事——你当时在帮裴总处理私事,沈小姐也在场,是因为沈家和裴家的合作。”
江砚深皱眉:“这太牵强了。”
“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江屿说,“而且这样有一个好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裴砚深这个身份。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你就有理由解释了。甚至……如果林小姐想见‘裴砚深’,你都可以安排。”
“你是让我继续演下去?”江砚深的语气冷了下来,“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哥,我知道你讨厌这样。”江屿叹了口气,“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林小姐知道真相,她面临的会是什么?裴家会调查她,老爷子会评估她,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会把她当成靶子。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她应付不了这些。”
这话戳中了江砚深最深的恐惧。
他之所以创造“江砚深”这个身份,之所以小心翼翼地维持双重生活,之所以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告诉她真相,就是因为这个——他想保护她。想让她远离裴家那个吃人的旋涡。
“而且,”江屿补充道,“这只是一个过渡方案。等你在裴氏站稳脚跟,等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再告诉她真相也不迟。到时候,你可以带着她离开这里,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承诺。
又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江砚深闭上眼睛。他想起林知意说过的话:“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我们之间不能有这么多秘密。”
他也想起自己说过:“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他需要时间。
而江屿的计划,可以为他争取时间。
“这个计划叫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僚机计划。”江屿说,“我当你的僚机。你需要的时候,我就是‘裴砚深’。我会配合你所有的安排,帮你圆所有的谎。直到……你不再需要为止。”
江砚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深蓝色的夜空边缘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必须做一个决定。
一个他厌恶至极,却不得不做的决定。
“只此一次。”他终于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不为例。”
“明白。”江屿的声音很郑重,“那我们现在需要做几件事。第一,伪造一份你的助理合同和工牌。第二,准备一套完整的说辞,解释你和‘裴砚深’的关系。第三,安排一场‘偶遇’,让林小姐亲眼看到你和‘裴砚深’同时出现。”
“同时出现?”江砚深皱眉,“这怎么做到?”
“我来演裴砚深。”江屿说,“我们身高体型差不多,戴上口罩和帽子,远距离看应该能糊弄过去。关键是气质——我会模仿你平时的样子,那种……冷漠的感觉。”
江砚深想起自己训斥下属时的样子。那确实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为了在裴家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你确定能演好?”
“跟你学了这么多年,总该有点长进。”江屿笑了,“不过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个计划执行期间,你要完全信任我。不能中途心软,不能露出破绽。”
信任。
这个词对江砚深来说太沉重了。在裴家,他几乎不信任任何人。
但江屿不同。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弟弟,这个替他挡过刀、背过锅的弟弟,是他唯一能交付后背的人。
“好。”他说,“我信你。”
“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江屿说,“首先,你想想怎么跟林小姐解释昨晚的事。要自然,要合理,要在她完全起疑之前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江砚深看着电脑屏幕上林知意的照片——那是他偷偷拍的,她在晨星中心教孩子们画画,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笑得那么温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的笑脸。
“对不起,知意。”他低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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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林知意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她记得昨晚回来后就一直等江砚深,等到凌晨三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应该是他回来给她盖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客厅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早餐——煎蛋、吐司、牛奶,都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知意,抱歉昨晚回来太晚,看你睡得香没叫醒你。早餐记得吃,我今天上午要去见个客户,中午回来。爱你。”
字迹是江砚深的,语气也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知意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昨晚她发的那些问题,他一条都没有回。
是没看到?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那份精心准备的早餐,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昨晚停车场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江砚深从宾利车上下来,那些保镖叫他“裴总”,沈清音坐在副驾驶座,还有他说的那句话:“记住,我爱你,这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什么叫“其他的都是假的”?
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工作是假的?他们的关系是假的?
还是……连“我爱你”也是假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林知意抬起头,看到江砚深推门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去见了客户回来。
“醒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怎么不吃早餐?不合胃口?”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很温柔,眼神里有关切。
但林知意注意到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衬衫领口有一点褶皱,整个人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昨晚……”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抱歉,那个跨国会议开到凌晨两点。”江砚深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后来又处理了一些邮件,回来都快四点了。看你睡在沙发上,就没吵你。”
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但林知意昨晚查过,美国东部时间和江城有十二小时时差。如果真是跨国会议,那应该是江城的早上,美国的晚上。
“是吗?”她轻声问,“和哪家公司开会?”
“一家叫‘星辰资本’的投行。”江砚深说得很流畅,“他们在考虑投我们一个新项目,但因为时差问题,只能那个时间开。怎么,不相信我?”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
林知意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所以现在,她该相信吗?
相信这套说辞?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没有。”她低下头,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就是……有点担心你。你看起来好累。”
“是有点累。”江砚深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来了。
林知意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事?”
“昨晚在俱乐部,我遇到了一个人。”江砚深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他是裴氏集团的一位高管,姓江,算是我……远房堂哥。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听说我在做文化投资,就说他们公司正好在筹备一个艺术基金,需要一个顾问。”
裴氏集团。江姓高管。远房堂哥。
每个词都让林知意的心跳加快。
“然后呢?”她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他想让我去试试。”江砚深说,“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位江总,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就是裴氏现在的掌门人,裴砚深。”
林知意的手抖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
“双胞胎?”她重复。
“对,异卵双胞胎,所以长得不是特别像,但仔细看还是有相似之处。”江砚深说得很自然,“我昨晚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位裴总,说实话……确实吓了一跳。难怪以前总有人说我像裴家人。”
解释。完美的解释。
长得像,是因为有亲戚关系。能进三楼,是因为堂哥是高管。甚至连“江砚深”这个姓氏都能解释了——随了母亲的姓。
一切都有了解释。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所以……”林知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要去裴氏工作?”
“不是正式工作,只是顾问。”江砚深纠正,“每周去一两次,帮忙看看项目。待遇不错,而且……这是个机会。如果能做好,以后在圈子里会更容易一些。”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知意,我知道你可能会担心。裴家那种大家族,人际关系复杂,我本来也不想掺和。但这个机会确实难得。而且江总答应我,只是纯技术性工作,不参与内部斗争。”
他的手掌很暖,眼神很真诚。
林知意看着这张她深爱的脸,这张和昨晚那个“裴砚深”一模一样的脸。
双胞胎兄弟。远房亲戚。长得像。
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昨晚在停车场……”她试探着问。
江砚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自然:“那是个误会。我当时在帮裴总处理一点私事——他有个朋友的车在停车场出了问题,我去看看。结果遇到几个裴家的保镖,他们不认识我,态度不太好。抱歉,吓到你了。”
又是解释。合情合理的解释。
“沈清音为什么在车上?”林知意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沈家和裴家有合作,她是代表沈家来谈事的。”江砚深说,“她认识我,所以打了个招呼。怎么了,你……介意?”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点疑惑,像是在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林知意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问,不想再怀疑,不想再在真相和谎言之间挣扎。
“没有。”她摇摇头,“只是……有点意外。”
“我理解。”江砚深握紧她的手,“突然跟你说这些,你肯定一时消化不了。这样,今晚我约了江总吃饭,你也一起来,好不好?见见他,也见见……那位裴总。亲眼看看,你就明白了。”
见面。
见“江总”,见“裴砚深”。
林知意的心跳猛地加速。
“我也能去?”
“当然。”江砚深笑了,“江总说想见见你。他说……能让我这么认真的人,一定很特别。”
他的笑容很温柔,眼神里有爱意。
和昨晚停车场那个冰冷的“裴砚深”判若两人。
“好。”林知意听见自己说,“我去。”
她要去亲眼看看。
看看那个“江总”,看看那个“裴砚深”。
看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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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裴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江屿坐在江砚深的办公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眉头紧锁。
“哥,今晚七点,你和林小姐约在‘云端餐厅’。七点半,我要以‘裴砚深’的身份出现,停留十五分钟。但问题是……”他指着屏幕,“七点四十五分,你——真正的裴砚深——要参加一个视频会议,和新加坡那边。”
江砚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会议改到八点半。”
“改不了。”江屿说,“对方的高管八点半有别的安排。而且这个会议很重要,关系到东南亚市场的布局。”
资源争夺。时间和身份的双重争夺。
江砚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缩短见面时间。你七点二十到,七点三十五离开。十五分钟,足够了。”
“但如果林小姐想多聊几句呢?”江屿问,“如果她问起裴家的事,问起你和‘裴砚深’的关系,问起昨晚停车场的事……十五分钟可能不够。”
“那就控制话题。”江砚深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是裴砚深,是裴氏的总裁。你不需要对一个助理的女朋友解释太多。保持距离,保持冷漠,这才是‘裴砚深’该有的样子。”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江屿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
“哥,你确定要这样吗?”江屿轻声问,“让林小姐见到那样冷漠的‘裴砚深’,她会不会更怀疑?毕竟……你们长得太像了。”
“所以你要演得像。”江砚深盯着他,“不是演我训斥下属时的样子,而是演我在公开场合的样子——疏离,礼貌,但不过分亲近。就像对待一个普通员工的家属。”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平时……就是这么压抑自己的吗?”
江砚深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江屿继续说,“你要在林小姐面前演温柔体贴的江砚深,要在公司演冷酷果决的裴砚深,要在老爷子面前演顺从听话的孙子……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这个问题太尖锐,尖锐到江砚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哪一面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也许,都是假的。
“这不重要。”他最终说,“重要的是把今晚的戏演好。服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江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衣帽间,拿出一套深灰色西装——和昨晚江砚深穿的那套一模一样,连袖扣都是同款。
“我让助理去你常去的店里买的,尺寸按你的来。”江屿说,“口罩和帽子也准备好了。不过哥……你真的不担心被认出来吗?林小姐那么了解你。”
“所以你要注意细节。”江砚深说,“不要做我习惯性做的小动作。不要整理袖口,不要用右手握左手手腕,不要在不说话的时候抿嘴唇。”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自己的习惯性动作。
江屿认真地记着:“还有吗?”
“声音。”江砚深说,“我平时跟你说话的声音,和跟知意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你听过我开董事会时的录音吧?用那种声音。”
“明白了。”江屿点头,“那……如果出意外呢?如果林小姐突然问一个我们没准备好的问题?”
江砚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就随机应变。”他说,“但记住一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受伤。如果实在圆不过去,你就承认你是假的。”
“什么?”江屿瞪大眼睛。
“你可以说,你不是真正的裴砚深,只是一个替身。”江砚深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说裴总太忙,所以找了个替身来应付这种场合。说真的裴砚深在国外,或者在国内某个地方。总之……不能让她怀疑到我身上。”
江屿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这个男人,他从小就仰望的堂哥,裴家最出色的继承人,此刻却在为一个谎言精心布局,甚至不惜让亲弟弟去当替罪羊。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哥,值得吗?”江屿又问了一遍沈清音问过的问题。
江砚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衣帽间,开始换衣服——他要把身上这套“裴砚深”的西装换下来,换上“江砚深”常穿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和卡其裤。
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江屿看到了他背上的一道疤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脊椎中部,狰狞而醒目。
那是十年前留下的。江屿记得,那时江砚深刚满二十岁,在海外分公司历练。一次出差途中,车子被人动了手脚,出了严重车祸。司机当场死亡,江砚深重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事后调查显示,那不是意外。
但老爷子压下了所有证据,只说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从那时起,江砚深就知道,在裴家,连活着都需要小心翼翼。
“哥。”江屿忽然说,“等这件事过去,等你在裴氏彻底站稳脚跟,我们就离开这里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欧吗?我们去挪威,找个湖边的小屋,你想画画就画画,想钓鱼就钓鱼,不用再戴任何面具。”
江砚深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裴氏呢?”他问。
“裴氏不缺你一个继承人。”江屿说,“二叔三叔家的孩子,不都虎视眈眈吗?让给他们好了。你为裴家做的已经够多了。”
江砚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再说吧。”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江屿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
换好衣服,江砚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灰色衬衫,卡其裤,简单的腕表——这是林知意最熟悉的装扮,是她爱的那个“江砚深”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眼神,练习那种温柔而放松的姿态。
一遍,又一遍。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男人,明明拥有常人羡慕的一切——财富、地位、能力、外貌。但他活得比谁都累,比谁都孤独。
而现在,他连唯一的那点真实,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哥,”江屿轻声说,“你会幸福的。我保证。”
江砚深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镜子,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的表情。
然后他说:“走吧。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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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林知意坐在“云端餐厅”的包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这家餐厅位于江城第二高楼的顶层,拥有全城最好的夜景。但此刻她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见面。
江砚深坐在她旁边,正在看手机。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腕表。从出门到现在,他一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放松——和昨晚停车场那个紧绷的他判若两人。
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看手机的频率比平时高,而且每次看完,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虽然很快就舒展开。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林知意的心又沉了沉。
“他们快到了吗?”她问。
“刚发消息,说已经到楼下了。”江砚深收起手机,对她笑了笑,“别紧张,就是吃个饭。江总人很好,至于裴总……他性格比较冷,但不会为难你。”
性格比较冷。
林知意想起昨晚三楼那个冰冷的眼神。
“你和他……关系好吗?”她试探着问。
“谈不上好或不好。”江砚深说得很自然,“他是老板,我是员工。保持距离,做好工作,就这样。”
正说着,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服务生引着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挺拔,气质沉稳。他的脸……
林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和江砚深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下颌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还是有些不同——这个人的鼻梁更高一些,嘴唇更薄一些,眼神也更……冷。
那是昨晚她在三楼看到的眼神。
冷漠,疏离,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这就是裴砚深。
而他身边跟着的,是江屿——林知意记得他,在裴家宴会上见过,江砚深说这是他的堂弟。
“裴总,江总。”江砚深站起身,很自然地打招呼,“这位是我女朋友,林知意。”
林知意也站起来,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体:“裴总好,江总好。”
“裴砚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留了一秒,很快移开,然后径自走到主位坐下。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那种冷漠,那种距离感,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屿则热情得多:“林小姐,又见面了。坐,别客气。”
四人落座。江砚深坐在林知意旁边,对面是“裴砚深”和江屿。
服务生开始上菜。气氛有些尴尬,主要是“裴砚深”不说话,只是偶尔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
江屿努力活跃气氛:“林小姐,听说你是画家?”
“算是吧,主要是教孩子们画画。”林知意说。
“晨星中心,对吧?我听砚深提过。”“裴砚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沉,和江砚深很像,但更冷,更硬。
林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的。”她说,“裴总也知道晨星中心?”
“裴氏每年有慈善捐款。”“裴砚深”简略地说,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话题就这样断了。
江屿赶紧接上:“对了林小姐,我听砚深说你在帮苏氏做刘氏项目?那个项目我了解,前景不错。”
“谢谢江总。”林知意礼貌地回应。
接下来主要是江屿和江砚深在聊工作,林知意安静地听着,“裴砚深”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关于项目和业务的。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符合林知意对“裴氏继承人”的想象——冷静,果断,疏离,高高在上。
但……
她偷偷观察着他。
他喝水的动作——用左手拿杯子,小指微微翘起。江砚深也这样。
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食指敲击桌面,节奏是两快一慢。江砚深也这样。
甚至他刚才接电话时,说“嗯”的那个语调,都和江砚深一模一样。
太多的相似点。
多到让人不安。
“裴总,”林知意忽然开口,“我听说您有个双胞胎弟弟?”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江砚深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裴砚深”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很冷:“谁告诉你的?”
“我……我听说的。”林知意说,“都说你们长得很像。”
“不像。”“裴砚深”简短地说,“异卵双胞胎,只是轮廓相似。”
他说得很肯定,很自然。
但林知意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江砚深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有汗。
“林小姐对我们裴家很感兴趣?”江屿笑着打圆场。
“不是,只是……”林知意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好奇。”江砚深替她说了,“知意第一次接触这种大家族,难免有点紧张。裴总别介意。”
“裴砚深”看了林知意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懂。
然后他说:“吃饭吧。”
接下来的时间,林知意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观察,安静地思考。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裴砚深”接了个电话,然后对江屿说:“新加坡的视频会议,该准备了。”
他站起身,看向江砚深:“项目方案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好的,裴总。”江砚深也站起来。
“裴砚深”又看了林知意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脚步沉稳,右手习惯性插在裤袋里。
和江砚深一模一样。
江屿留了下来:“我送你们下去吧。”
“不用了,江总您忙。”江砚深说。
“那行,改天再聚。”江屿拍了拍江砚深的肩,又对林知意笑了笑,“林小姐,下次见。”
他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林知意和江砚深。
“怎么样?”江砚深问,声音很轻,“现在你相信了吗?”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这张她深爱的脸,这张和刚才那个“裴砚深”如此相似的脸。
她该相信吗?
相信这只是巧合?相信这只是亲戚间的相似?
“他很……冷。”她最终说。
“裴家人都是这样。”江砚深揽住她的肩,“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很难热情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变成那样。我永远是你认识的江砚深。”
他说得很真诚。
但林知意想起了昨晚停车场那句话:“其他的都是假的。”
所以现在,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
“我们回家吧。”她说,声音有些疲惫。
“好。”
他们走出餐厅,坐电梯下楼。电梯里,江砚深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紧。
走到停车场时,林知意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喂?”
“林小姐,我是江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急,“听着,我现在说的话很重要——今晚你见到的‘裴砚深’,是假的。真正的裴砚深,现在在新加坡开视频会议。重复一遍,你见到的那个,是替身。”
林知意僵在原地。
“什么?”
“具体情况我晚点跟你解释。但现在,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给你打过这个电话,尤其是我哥。”江屿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会告诉你一切。”
电话挂断了。
林知意拿着手机,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浑身冰凉。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砚深。
他正在开车门,回头对她微笑:“知意,怎么了?谁的电话?”
他的笑容很温柔,眼神很关切。
和刚才餐厅里那个冷漠的“裴砚深”判若两人。
也和电话里江屿说的“替身”对不上。
所以……到底谁在说谎?
江屿?还是江砚深?
或者……他们都在说谎?
“没、没什么。”林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推销电话。”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像一幅流动的、虚幻的画卷。
而她,正站在真相与谎言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林知意如约来到和江屿约定的“老地方”——云顶俱乐部二楼的那家咖啡厅。她提前到了十分钟,选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两点五十五分,江屿推门进来,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和昨晚的“裴砚深”一模一样。两人径直走到林知意面前,江屿脸色凝重地说:“林小姐,抱歉用这种方式见你。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而那个“裴砚深”摘下了口罩。露出的,是江砚深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林知意从未见过的——冰冷,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说:“知意,游戏结束了。现在,你想听真相,还是继续活在谎言里?”而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又被推开了。沈清音走了进来,她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砚深!你在干什么?老爷子的人就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