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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误入云端会所

  第8章:误入云端会所


七月的江城,午后热浪灼人。


林知意站在“星星的孩子”项目中心画室门口,手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却迟迟没有推开。


门内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夹杂着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在耐心讲解着什么。那是裴砚深——或者说,江砚深——此刻他正坐在孩子们中间,膝盖上摊开一本速写本,手指轻轻指点着一个叫小雨的男孩的画。


“这里的蓝色可以再深一点,”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像夜晚的海,但不是全黑,要有光。”


林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她回复了The Velvet Room的邮件,接受了在下周五举办私人艺术沙龙的邀请。但同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提前去那里看看,不带任何安排,不通知任何人,只是以一个陌生访客的身份,去看看那个裴砚深声称“只是商务会所”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昨天下午,她给苏黎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苏黎秒回:“哪儿?又要去晨星中心?”


“不,”林知意打字,“The Velvet Room。”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苏黎发来:“你确定?那地方……我听说不是什么好地方。”


“所以才要去看看。”


“行,我陪你。但咱们得伪装一下,不能让人认出来。”


于是此刻,林知意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素净的棉麻裙,而是一套苏黎硬塞给她的“战袍”——黑色丝质衬衫,深灰色高腰阔腿裤,一双尖头细高跟鞋。头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甚至还戴了一副平光眼镜。


“看起来像个女投资人。”苏黎早上帮她整理衣领时说,“或者艺术顾问。总之,不像你自己。”


确实不像。


林知意最后看了一眼画室门内——裴砚深正低头帮小雨修改画作,侧脸专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那个画面温柔得让人心软。


她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苏黎已经等在那里,同样一身利落装扮,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


“准备好了?”苏黎压低声音,“我刚查了,The Velvet Room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对外接待时间,可以参观公共区域,但不能进入会员专属楼层。咱们就说……是来考察场地,想租用办艺术活动的。”


“会信吗?”


“试试呗。”苏黎耸耸肩,“反正被赶出来也不丢人。”


---


滨江大道18号,一栋看似低调的六层建筑。


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廊处悬挂着一盏造型简约的铜制壁灯。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地址,很容易就会错过。


下午两点十五分,林知意和苏黎站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


苏黎按下门铃。


几秒钟后,门上的一个小窗口滑开,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她们:“预约信息?”


“我们想咨询场地租赁。”苏黎举起文件夹,“做艺术沙龙用。”


“没有预约不能进入。”窗口啪地关上。


苏黎瞪大眼睛:“这就完了?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林知意上前,再次按下门铃。


窗口再次滑开,同样的眼睛,这次带着不耐烦。


“我们是裴氏文化项目的合作方。”林知意开口,声音平静,“想提前看看场地,为下周的活动做准备。”


她的话说得很模糊,但“裴氏”两个字似乎有魔力。


那双眼睛里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请问您贵姓?和裴氏哪个项目合作?”


“我姓林。”林知意说,“具体项目不便透露,但您可以向裴砚深先生确认——不过他现在应该正在忙。”


她故意用了“裴砚深”而不是“江砚深”,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熟悉的名字。


窗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挺拔,表情恭敬但疏离:“林女士,请进。我是会所的前厅经理,姓陈。”


林知意和苏黎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进门内。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和喧嚣。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面是深灰色的绒布,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光线很暗,只有墙角的隐藏式灯带发出微弱的光,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这边请。”陈经理走在前面,“会所一层是公共接待区,二层是餐厅和茶室,三层以上是会员专属区域,需要刷卡进入。您刚才提到下周的活动——是指裴先生为您安排的私人艺术沙龙吗?”


林知意的心脏一跳。他果然知道。


“是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场活动安排在四楼的‘星空厅’,是我们会所最好的展厅之一。”陈经理推开一扇双开门,“这里是一层大厅,平时用于小型酒会和接待。”


大厅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至少八米,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碎片组成的不规则吊灯,灯光经过水晶折射,在深灰色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家具都是极简风格,但材质一看就价值不菲——整张的黑色大理石桌面,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林知意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已故大师的早期作品,市值至少在千万以上。


苏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眼神示意:这地方不简单。


“会所的创始人是?”林知意问,假装随意。


“抱歉,创始人信息是保密的。”陈经理微笑,“我只能说,是几位对艺术和商业都有深刻理解的人士。裴先生是创始会员之一。”


“创始会员……”林知意重复,“会所有多少会员?”


“全球不超过两百人。”陈经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每一位都需要三位现有会员推荐,并通过审核委员会的综合评估。我们不仅看重财富,更看重品味、资源和…… discretion。”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轻,但意味深长。


Discretion——谨慎,保密。


林知意想起那些关于The Velvet Room的传闻:“那里谈的事情,可能改变一座城市的格局”。


“我可以看看展厅吗?”她问。


“当然,请随我来。”


他们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三个人的身影。陈经理刷卡,按下四楼。


电梯无声上升。


四楼,门开。


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纯白色调,墙面、地面、天花板都是哑光白,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色彩来自墙上的画作,每一幅都配有专业级的射灯照明。


“这里是‘白盒子’系列展厅。”陈经理介绍,“完全中性的背景,让艺术品成为绝对的主角。您的沙龙将使用隔壁的‘星空厅’,风格不同,但理念一致。”


他们穿过白色展厅,推开另一扇门。


星空厅。


林知意站在门口,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展厅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二十米。墙面是深蓝色的绒布,上面用光纤织成了星图——不是随意点缀,而是精确还原的夏季星空。屋顶是弧形玻璃,此刻是下午,玻璃调成了深色,但可以想象夜晚时星光透进来的样子。


展厅中央已经布置好了展墙,空着,等待她的作品。


而四周的墙上,正如那封邮件里所说,已经挂上了几幅她的画——《第九小时》《第七缕光》《暮色将至》……全都是她近两年的作品。


“这些画……”林知意走近其中一幅,“是怎么来的?”


“裴先生提供的。”陈经理说,“他说这些都是他私人收藏的复制品,原作太珍贵,不适合在这里展出。但这些复制品的制作水准极高,几乎看不出区别。”


确实是复制品,但确实做得以假乱真。林知意自己都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细微的差别——笔触的厚度,颜料的质感,画布纹理。


裴砚深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裴先生经常来这里吗?”苏黎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经理迟疑了一下:“会员的行程信息是保密的。但我可以说,裴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尤其最近几个月。”


“最近几个月?”


“是的。”陈经理看了看手表,“事实上,如果二位不介意,我可以带你们看看其他公共区域。但三十分钟后我有个预约,需要提前准备。”


“当然。”林知意说。


他们回到电梯,下到二楼。


二楼是餐厅和茶室,风格又变了——暖色调,大量使用木材和皮革,像某个欧洲古老俱乐部的书房。几个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穿着考究,气质不凡。


陈经理带她们走过走廊,介绍着各个功能区域。林知意看似在听,眼睛却在观察。


她注意到,每一个服务生都训练有素,动作轻盈利落,眼神从不乱瞟。客人们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离得近也听不清内容。墙上挂着一些合影,都是黑白照片,里面的人物有的她能在财经新闻上认出来,有的是陌生的外国面孔。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自成一体的世界。


而她,因为裴砚深的名字,被允许踏入这个世界的外围。


“抱歉,”陈经理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我得去处理点事情。二位可以在这里的茶室休息,或者我让人送你们出去?”


“我们自己逛逛可以吗?”林黎问,“就在公共区域。”


“当然。”陈经理递给她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需要可以打上面的分机号。但请注意,不要尝试进入三层以上的区域,那里的门禁系统会自动报警。”


他匆匆离开。


林知意和苏黎在茶室角落坐下。一个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上饮品单。


“两杯水,谢谢。”苏黎说。


服务生点头离开。


“现在怎么办?”苏黎压低声音,“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夸张。你看那边那桌——”她用眼神示意窗边,“那个秃顶的男人,是鑫海集团的老总,上个月财经杂志封面人物。他对面那个女的,我不认识,但你看她手上那块表,百达翡丽的限量款,我在杂志上看过,七位数。”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桌两个人正在看一份文件,表情严肃。


“他们在谈生意。”苏黎说,“在这种地方谈的生意,肯定不是小买卖。”


服务生送来了水。林知意喝了一口,冰水让她的思路清晰了一些。


“我想去楼梯间看看。”她说。


“你疯了?陈经理说了不能上楼。”


“不去楼上,就在楼梯间看看结构。”林知意起身,“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去洗手间。”


茶室旁边就有一个侧门,标着“安全通道”。林知意推门进去。


里面是消防楼梯,同样铺着厚地毯,灯光昏暗。她往上走了半层,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停下。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上面的声音。


是两个人的对话,隔着防火门,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中文,语速很快。


“……百亿并购案……裴总今晚在顶层敲定最后细节……”


“对方同意让步了?”


“基本定了,但还要看裴总最后拍板。听说他这次很坚决,非要拿下不可……”


林知意的心脏狂跳。


百亿并购。顶层。裴总。


她轻轻往上又走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楚。但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下楼。


她迅速后退,躲到下一层的拐角阴影处。


防火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出来,一边下楼一边继续交谈。


“……裴砚深这半年像是变了个人,以前这种并购案他从来不管细节,现在连合同条款都要亲自过目。”


“听说跟那个女画家有关。”


“什么?”


“内部传言,他想把艺术投资业务做大,需要更多资本支撑。这次并购如果成了,裴氏在文化产业的布局就完整了。”


“为了个女人?”


“谁知道呢。不过那女的我见过一次,画确实不错,人也挺特别……”


他们的声音随着下楼逐渐远去。


林知意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为了她?


不,不可能。百亿并购,怎么可能为了她?


但那个时间点——这半年,正是他开始以江砚深的身份接近她的时候。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下面上来的。林知意来不及多想,快速往下走,回到二楼的安全通道门,推门出去。


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苏黎。


“你吓死我了!”苏黎抓住她的手臂,“去了这么久,我以为你被保安抓了!”


“听到些东西。”林知意压低声音,“走,先离开这里。”


她们快速穿过茶室,走向电梯。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里面空无一人。


进去,按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缝只剩最后几厘米时,林知意瞥见走廊转角处,几个身影走过。


深色西装,挺拔的身形,被四五个人簇拥着,正走向另一部电梯——那部电梯的门是金色的,旁边有专属标识。


是裴砚深。


他只出现了不到两秒,侧脸线条冷硬,表情严肃,和画室里那个温柔教孩子画画的男人判若两人。他身边围着的人个个气场强大,但都微微落后他半步,姿态恭敬。


然后,金色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身影消失。


林知意的手按在电梯内壁上,指尖发白。


“你看到了吗?”苏黎小声问。


“看到了。”


“那个电梯……是去顶层的吧?”


“应该是。”


一楼到了。电梯门开,她们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来到前厅。


陈经理已经等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林女士要离开了?”


“嗯,看完了,谢谢。”林知意说。


“裴先生刚才交代,如果您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陈经理递过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林知意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张卡片和一串钥匙。卡片上还是那个熟悉的字迹:


“星空厅左手边第三个储物柜,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下周沙龙的所有资料,包括来宾名单和流程。如果你愿意,可以提前看看。——裴砚深”


他早知道她会来。


甚至预判了她会提前来探查。


林知意抬起头:“裴先生……现在在这里?”


陈经理微笑:“会员行程信息是保密的。但如果您想见他,我可以帮您询问。”


“不用了。”林知意合上盒子,“谢谢。”


她转身走向大门,苏黎跟上。


门外,热浪扑面而来,像是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坐进苏黎的车里,空调冷气让林知意打了个寒颤。


“现在去哪儿?”苏黎问。


林知意看着手里的丝绒盒子:“回会所。”


“什么?”


“他给了我钥匙和密码,让我去看储物柜里的东西。”林知意说,“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万一是个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他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林知意推开车门,“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出来。”


她再次走进The Velvet Room。


陈经理看到她回来,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需要我带您去星空厅吗?”


“不用,我自己去。”


再次乘坐电梯上四楼。星空厅里空无一人,深蓝色的墙壁上的星图静静发光。


左手边有一排嵌入式储物柜,看起来像高级健身房里那种。第三个柜子,她输入自己的生日:0923。


柜门轻轻弹开。


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文件袋,而是一个平板电脑,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先打开档案袋。里面确实是沙龙资料——来宾名单足足有三页,近百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简介:收藏家、画廊主、策展人、评论家、媒体人……几乎涵盖了艺术圈所有重要角色。


流程安排得很细致,甚至包括每幅画的讲解要点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但真正让她呼吸停滞的,是平板电脑里的内容。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主界面。屏幕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知意的路”。


点开。


里面是几十个PDF文件和视频。


第一个文件:《欧洲顶级画廊分析及合作可能性评估》。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她刚和“江砚深”签完合同的时候。


第二个文件:《林知意作品市场定位及价格体系研究》。里面详细分析了她的每一幅画,甚至包括她大学时期的习作。


第三个文件:《自闭症儿童艺术疗愈项目全球案例汇编》。厚达三百页,标注了重点段落。


再往下翻,还有更多:


《艺术圈人脉图谱及关键人物分析》

《国内艺术奖项申报策略》

《个展策划全案模板》

《媒体宣传渠道清单》

……


每一个文件都做得极其专业,显然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而视频文件夹里,是十几段录像——都是她在不同场合的影像:大学时的毕业展、第一次参加群展、在梧桐路画室教孩子、甚至在菜市场买菜的身影。有些镜头明显是偷拍的,但拍摄者保持了距离,没有任何侵犯隐私的感觉。


最后一段视频,日期是昨天。


她点开。


画面是“星星的孩子”项目中心的画室。她从门口走进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开始修改一幅画。整个过程大约十分钟,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拍摄角度是从画室后方的窗户,用的是长焦镜头,所以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到她的表情——专注,沉浸,完全沉浸在创作中的那种宁静。


视频的最后几秒,镜头微微移动,拍到了角落里一个人。


是裴砚深。


他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速写本,但并没有在画,而是看着她。那个眼神——林知意暂停画面,放大。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欣赏,有温柔,有某种深沉的珍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悲伤?


为什么悲伤?


她关掉平板,放回储物柜,但把档案袋拿了出来。


柜门关上,密码锁自动重置。


她走出星空厅,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


疲惫,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动容。


回到车上,苏黎急切地问:“怎么样?里面是什么?”


“他为我做的准备。”林知意轻声说,“很多很多准备。”


“什么意思?”


“他研究了我的一切,规划了我的职业道路,联系了所有该联系的人。”林知意看着窗外,“那个沙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策划了很久的项目。”


苏黎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林知意诚实地说,“如果他是真心想帮我,那这些准备太周到了。但如果他别有用心……”


“你觉得他有什么用心?”


林知意想起楼梯间听到的对话:“百亿并购……需要更多资本支撑……跟那个女画家有关……”


“苏黎,”她转过头,“你觉得,一个人可能为了支持一个画家的职业生涯,去推动一桩百亿并购案吗?”


苏黎瞪大眼睛:“你疯了吧?那是百亿,不是百万!再怎么恋爱脑也不可能——”


“但如果那不是恋爱脑呢?”林知意打断她,“如果那是一种……投资?或者说,布局?”


“什么布局?”


“我不知道。”林知意闭上眼睛,“但我得弄清楚。”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裴砚深。


她盯着屏幕,直到震动停止。然后他发来消息:“看到资料了吗?如果有任何想修改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她回复:“为什么做这些?”


几分钟后,他的回复来了:“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


因为你值得。


值得他隐瞒身份,值得他精心策划,值得他可能动用的百亿资金?


林知意打字:“我现在在The Velvet Room门口。你在这里吗?”


这次回复很快:“在。顶层开会。要上来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


上去吗?


去见那个在顶层谈百亿并购案的裴砚深,而不是画室里温柔的江砚深?


“知意?”苏黎碰了碰她,“你脸色很白。”


“我要上去。”林知意说。


“你确定?”


“确定。”她推开车门,“有些事,必须面对面问清楚。”


她第三次走进The Velvet Room。


陈经理看到她,似乎早有准备:“林女士,裴先生说如果您想上去,让我带您去专属休息室等候。会议大概还要一小时结束。”


“我想直接去会议室。”


“抱歉,那不可能。”陈经理摇头,“顶层会议室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区域,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但您可以在休息室等,会议结束后裴先生会第一时间过来。”


林知意妥协了。


她被带到三楼的一个休息室——与其说是休息室,不如说是个小型的套房。客厅、卧室、浴室一应俱全,装修风格极简但奢华。


“这里是为需要临时休息或过夜的会员准备的。”陈经理说,“裴先生长期预留了这个房间。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陈经理离开,门轻轻关上。


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房间很整洁,几乎没有个人物品。但她在书架上看到几本艺术类的书——都是她提过喜欢的画家或流派的专著。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很干净,显然不常用。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瓶水,还有……她最喜欢的牌子的果汁。


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卧室的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浴室里的洗漱用品都是未拆封的奢侈品牌。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和西装,都是他的尺码。


这个房间,是他在这个秘密世界里的一个据点。


而她,现在被允许进入这个据点。


林知意走到窗边。窗户是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江景,但外面看不到里面。此刻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她的手机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


“林老师,我是晨星中心的陈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切,“抱歉打扰您,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关于那位匿名捐赠人——裴砚深先生。”陈主任停顿了一下,“他今天早上来中心,签了一份文件,将未来十年的捐赠额度提高到了原来的三倍。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想支持的人,值得更多。”


林知意握紧手机。


“他还说,”陈主任继续,“如果以后有一天,您问起关于他的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什么?”


“一封信。手写的。他说,等您真正准备好知道一切的时候,再打开。”陈主任说,“我现在在中心,您要过来拿吗?还是我给您送过去?”


林知意看向窗外。


江面上的游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我现在在The Velvet Room。”她说,“晚点过去拿。”


“好的。还有……”陈主任犹豫了一下,“裴先生今天在中心待了一上午,就坐在孩子们中间看他们画画。临走时,小雨——就是那个特别害羞的男孩——主动拉了他的手,递给他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手拉着手,背景是彩虹。”


林知意的喉咙发紧。


“裴先生接过画的时候,”陈主任的声音有些感慨,“我好像看到他眼睛红了。但他很快转过身,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林老师,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捐助人,但像他这样的……很少见。他不是在施舍,而是在……参与。”


挂断电话后,林知意在窗边站了很久。


参与。


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她。


裴砚深不是在远距离资助,而是在参与她的生活,她的创作,她关心的事业。


但这是以欺骗开始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林知意转过身。


门开了。


裴砚深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刚才在走廊里瞥见的那身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一些,袖口卷起,露出精瘦的手腕。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会议结束了?”林知意问。


“暂时休会。”他走进来,关上门,“听说你来了,我找了借口出来。”


“百亿并购案谈得怎么样?”她直接问。


裴砚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听说了?”


“楼梯间,不小心听到的。”林知意盯着他,“所以是真的?你真的在谈一桩百亿并购?”


“是真的。”他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但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夸张。并购对象是一家欧洲的艺术品交易平台,如果能拿下,对裴氏的文化产业布局确实很重要。”


“跟我有关吗?”林知意问,“他们有人说,你这么做是为了支撑艺术投资业务,而艺术投资业务是为了……我。”


裴砚深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如果我说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疯了。”林知意说,“百亿,裴砚深,那是百亿。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他抬起头,眼神深邃,“而且,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并购案本身是商业决策,有它的商业逻辑。但确实,如果你不存在,我可能不会这么坚决地推动这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母亲去世后,我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裴氏的业务,对我来说只是责任,不是热情。直到遇见你。”他的声音很低,“你的画,你的坚持,你对待孩子们的方式……这些唤醒了我心里某些沉睡的东西。我想支持你,想看着你走得更远,想为你搭建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他转过身:“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只是用裴氏的钱简单粗暴地捧你,那是对你的侮辱。你需要的是真正的机会,是专业的体系,是能够让你自由创作同时又被市场认可的环境。而要建立这样的环境,需要资源,需要平台,需要话语权。”


“所以就有了并购案。”林知意说。


“所以就有了并购案。”他点头,“有了它,我可以在欧洲为你打开大门,可以建立更专业的团队,可以整合资源让你专心创作,而不用操心商业上的琐事。这些,都是我作为投资人应该为你做的。”


“但你隐瞒了身份。”林知意也站起来,“你用一个假名字接近我,签合同。为什么?”


裴砚深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看到‘裴砚深’这个名字就退缩。害怕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有钱人的游戏。害怕……你因为我的身份而接受我,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他走近一步,但没有碰她。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但我太贪心了——我既想以真实的身份支持你的事业,又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认识你,了解你,让你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接受我。”他苦笑,“结果两头都搞砸了。”


林知意没有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江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


“储物柜里的东西我看了。”林知意终于开口,“那些资料,那些视频……你花了多少时间准备这些?”


“半年。”裴砚深说,“从决定以投资人的身份接近你开始。”


“昨天在画室,你画的那张速写,”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画三年前的我?”


裴砚深怔住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知意说,“画得很像,连我眼角那颗痣都画出来了。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那个下午,你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猫很瘦,很警惕,但你很有耐心,一点点靠近,最后猫吃了你手里的火腿肠,蹭了蹭你的手。你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三年。”


林知意的眼眶发热。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是我?”


裴砚深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在空中停住,又放下。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也许就不会这么不知所措了。”他说,“就像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画里总有深蓝和微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那个下午,我在窗口看到你,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他顿了顿:“艺术圈有很多比你出名的画家,慈善界有很多比你资深的志愿者,世界上有很多比你漂亮的女人。但只有你,林知意,只有你让我想靠近,想了解,想保护,想看你实现所有的梦想。”


林知意转过身,背对着他,因为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滑落。


“我要去晨星中心拿一封信。”她说,声音哽咽,“陈主任说,你留了一封信给我。”


“是。”裴砚深在她身后说,“那封信里,写着我所有没敢当面说的话。也写着……如果你看完后决定离开,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会继续以裴氏基金会的名义支持你的事业,不会让你感到困扰。”


林知意擦掉眼泪,转回身。


“我现在就要去拿。”


“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你……继续开会吧。百亿并购案,别因为我耽误了。”


裴砚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好。”他说,“路上小心。”


林知意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她停下,没有回头。


“裴砚深。”


“嗯?”


“那幅《彩虹桥》,”她说,“小雨画的那幅,你放在哪里了?”


“在我办公室。”他说,“每天都能看到。”


林知意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走向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映出她的脸——疲惫,困惑,眼泪干了的痕迹,但眼神里有某种新的东西。


是决定。


她要去看那封信。


然后,做出选择。


---


一小时后,林知意站在晨星中心门口。


陈主任把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交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信封很轻。她拿着它,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了梧桐路上。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她站在17号门口,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


三年前,有人在那里看着她。


现在,那个人在The Velvet Room的顶层,谈着改变商业格局的并购案。


而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封信,信里可能藏着所有的真相,也可能藏着更深的谜。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手写,字迹是她熟悉的那个。


开头第一句:


“知意,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也说明我可能已经失去了当面告诉你这一切的机会。”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继续往下读。


夜色降临,街灯亮起。


信纸在晚风中轻轻作响。


而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日期,一个地点,和一句话:


“三年前,五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梧桐路17号二楼窗口。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如果你愿意,本周五晚八点,同样的时间,我会在那里等你。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等。——砚深”


林知意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


窗户后有灯光亮起。


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欺骗与真相,隔着深海般的秘密与微光般的真心。


他站在那里。


而她站在这里。


中间,是即将到来的周五夜晚。


是选择。


是答案。


是开始,或是结束。


周五晚七点五十分,林知意站在梧桐路17号楼下。深海蓝的礼服裙摆被夜风吹起,手中的信封已经皱褶。二楼窗户的灯光亮着,那个身影隐约可见。她该上去吗?该给这个始于欺骗的故事一个继续的机会吗?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疯狂震动——苏黎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点开,苏黎几乎是在尖叫:“知意!看新闻!裴氏集团刚刚发布公告,百亿并购案成了!但公告里特别感谢了一个人——‘为我们提供关键艺术战略咨询的林知意女士’!你的名字和照片现在在全网疯传!你在哪儿?裴砚深在找你!他打不通你电话,都快急疯了!”林知意抬头,二楼的窗户打开了,裴砚深探出身来,手里拿着手机,灯光照在他脸上,焦急地四处张望。下一秒,他的目光锁定楼下的她。四目相对。夜风吹散了她手中的信纸,纸张飞舞中,他朝她喊了什么,但声音被风声淹没。而马路对面,不知何时停了几辆媒体的车,摄像机镜头正对准这个方向。闪光灯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中,林知意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裴砚深不知何时已经冲下楼,将她护在身后,用西装外套遮住了她的脸。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别怕,我在这里。”但媒体已经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他们脸上:“裴先生,这位就是林知意女士吗?”“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林女士,作为并购案的关键顾问,您有什么想说的?”闪光灯此起彼伏,问题一个接一个。而裴砚深紧紧护着她,在保镖的协助下试图突围。混乱中,林知意抬起头,透过他手臂的缝隙,看到二楼那扇窗户依然亮着灯,窗台上,放着那幅小雨画的《彩虹桥》。画里,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彩虹下。那一刻,她做出了决定。  

林知意按地址找到会所,却被保安拦下“需会员引荐”。她灵机一动自称“裴氏文化项目合作画家”,竟被恭敬请入。内部奢华远超想象,她听见旁人议论“裴总今晚在顶层谈百亿并购”。转角处,她瞥见江砚深侧影正步入专用电梯——身边围着数名黑衣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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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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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