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暴雨中的选择
合同在林知意书桌上躺了五天。
每一天,她都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遒劲的“江砚深”签名,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上方,然后合上。
她没签。
也没拒绝。
苏黎那天在咖啡馆隔壁的茶室,抓着她胳膊语无伦次说了半小时:“知意你听我说,裴砚深这个人——不对,如果他是江砚深,那他为什么——等等,他说是远房亲戚?长得像?怎么可能那么像!”
“你确定没认错?”林知意问。
“化成灰我都认得!”苏黎灌了一大口冰茶,“我爸去年想跟裴氏合作,宴会上我见过他一次。那张脸,那个气场——不对,江砚深看起来温和多了,裴砚深是那种……你看他一眼,就觉得室温下降五度的人。”
“但你还是认错了。”
“就是因为没认错才可怕!”苏黎压低声音,“知意,我后来想了一路。如果江砚深就是裴砚深,那他伪装成普通投资人接近你,为什么?如果他是裴砚深,九十万对他来说就是零花钱!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签合同?直接买不就行了?”
林知意沉默。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还有那辆车,”苏黎继续说,“江城有三辆那个型号的迈巴赫,一辆在市长那儿,一辆在沈氏集团,还有一辆就是裴家的,车牌号0808,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窗外那辆就是0808!”
“也许他只是搭顺风车?”林知意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站不住脚。
苏黎看着她,眼神复杂:“知意,你其实已经有点信了,对吗?”
林知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五天里,江砚深没有再联系她。没有催促,没有询问,仿佛那份九十万的合同和那个诡异的下午,都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这种“不打扰”,反而让她更不安。
第六天傍晚,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如期而至。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画室老旧的玻璃窗上。林知意正在给一幅新画打底,听见雨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阴沉如墨,梧桐树枝在风里狂摆。
她没太在意。老城区的夏季暴雨常见,画室在二楼,地势高,从未漏过水。
直到晚上八点。
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电灯闪烁了两下,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整个空间。
林知意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照见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深蓝色底色上,银白色的线条刚刚勾出雏形,是她新系列的第一幅,暂定名《裂隙》。
窗外的雨声变成了轰鸣。
她走到窗边,手电光扫过玻璃,看见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街面已经积水。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对面屋顶上疯狂摇晃的太阳能热水器。
手机震动,是房东老陈:“小林啊,你在画室吗?刚接到楼下便利店电话,说他们天花板漏水了!你赶紧看看你那儿有没有事!”
林知意心头一紧,转身冲向画室角落。
那里堆放着这次个展的十八幅画——还没来得及运走,用防潮布仔细包裹着,靠墙而立。她的手电光扫过地面,暂时没有水渍。
她松了口气。
又一记惊雷。
紧接着,她听见了“滴答”声。
很轻,但持续不断。
手电光循声而去,照向天花板东北角——那里有一道老旧的水管穿墙而过,平时从不漏水。但现在,墙角已经阴湿了一小片,水珠正一颗颗凝结、滴落。
落下的位置,正好在画堆边缘。
“该死。”林知意低声骂了一句,冲过去搬画。
画幅很大,每幅都有一米二乘一米五,实木内框,沉重得很。她咬牙拖开最外面的三幅,防潮布已经沾了水渍。墙角渗水的速度在加快,水滴连成了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知意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江砚深的声音:“林画家?你那边——”
“画室漏水了。”她打断他,语气急促,“我在搬画,有事晚点说。”
“位置发我。”江砚深的声音立刻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平静,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现在发。我过去。”
“不用,我——”
“发位置。”他重复,“雨太大,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电话挂断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在黑暗和雨声中愣了两秒。手电光柱里,水滴已经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画堆蔓延。
她咬了咬牙,打开微信,把画室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继续搬画。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
敲门声很重,节奏急促。林知意拖着最后一幅画挪到干燥区域,喘息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砚深。
他没有打伞,黑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全湿,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裤脚和皮鞋上溅满泥点,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另一个胳膊下夹着一卷防水布。
他看起来……很狼狈。
完全不像咖啡馆里那个从容的投资人,更不像苏黎口中那个高不可攀的“裴砚深”。
“电闸在哪里?”他进门就问,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走廊尽头。”
江砚深放下工具箱,快步走向走廊。林知意举着手电跟过去,看见他熟练地打开电箱,用手电照了照,然后“咔哒”一声推上某个开关。
画室的灯闪了闪,亮了。
昏黄的灯光下,漏水的情况看得更清楚——墙角已经湿了一大片,水正沿着墙壁往下流,地上那滩水已经扩散到半米见方。
“水管老化,接口裂了。”江砚深抬头观察了几秒,迅速判断,“得先堵漏,不然水会越漏越大。”
他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一边,卷起衬衫袖子,打开工具箱。里面是专业的水电工器具:扳手、管钳、生料带、速干堵漏胶。
“你会修水管?”林知意惊讶。
“以前帮我母亲修过老房子。”江砚深已经拿起工具走向漏水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帮我拿个凳子。”
林知意搬来高脚凳。江砚深踩上去,伸手去摸墙角的管道接口。他的动作很专业,先关掉水管总阀,然后用管钳拧松裂开的接口,清理锈迹,缠绕生料带,再重新拧紧。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漏水止住了。
但墙体的渗水还在继续,地面积水需要处理。
“有拖把和水桶吗?”江砚深从凳子上下来,衬衫后背又湿了一片——这次是汗水。
“有,在卫生间。”
等林知意拿来清洁工具时,江砚深已经蹲在地上,用一块抹布手动吸水,拧进水桶。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水都用手指抹出来。
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被汗水和水渍模糊,下颌线紧绷。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背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林知意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做事”的样子。
不是谈合同,不是看画,而是实实在在的、会弄脏手的体力活。
“你别蹲着了,”江砚深头也不抬,“去检查画,看有没有受损。防潮布可能不够。”
林知意回过神,赶紧去检查画堆。
最外面的三幅画框边缘有些潮,但画面完好。她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江砚深。
他还在处理积水,水桶已经装了小半桶。地面大部分区域已经擦干,只剩下墙角还有些湿痕。他的裤腿完全湿透,皮鞋里估计也进了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手机在这时响了。
江砚深动作一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依然是“集团”。
他眉头蹙起,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擦地。
但电话又响了。
第三次。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放下抹布,站起身。他走向窗边,背对林知意接起电话。
“说。”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林知意蹲在画堆旁,听见他继续说:“我知道。让他们等。”
停顿。
“我说了,现在不行。”
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掩饰不住。
又停顿了几秒,江砚深的声音忽然冷下去,那种冷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寒意:“那就取消。我不需要解释,照做。”
林知意后背一僵。
这个语气——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和苏黎描述的“裴砚深”重合了。
电话挂断。
江砚深在窗边站了几秒,才转过身。当他面对林知意时,脸上的冷意已经褪去,恢复成那种温和的神情,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烦躁。
“抱歉,”他说,“助理有点急事。”
助理。
林知意想起咖啡馆里那三次“集团”来电。什么样的助理,会被称为“集团”?又是什么样的助理,敢用那种频率催促老板?
她没问出口。
因为江砚深已经走回来,蹲下身继续清理最后那点积水。他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画怎么样?”他问。
“没事,只是画框边缘有点潮。”
“那就好。”江砚深拧干最后一块抹布,站起身来,“墙角得用防水布先盖着,等天晴了再找人彻底修。你这房子太老,管道都锈了。”
他走到工具箱旁,展开那卷防水布,裁剪成合适大小,然后踩上凳子,用强力胶带把防水布贴在漏水的墙角。动作娴熟,像个专业的装修工人。
做完这一切,他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检查效果。
防水布贴得很平整,暂时阻断了墙体渗水。
“应该能撑过今晚。”江砚深说,然后看向自己——湿透的衬衫、沾满泥水的裤子、还在滴水的头发。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抱歉,弄脏你的地板。”
林知意这才发现,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一小滩泥水脚印。
“该说抱歉的是我,”她轻声说,“谢谢你过来。”
江砚深摇摇头,弯腰收拾工具。他的动作很稳,把每样工具擦干净,放回工具箱原来的位置,连扳手和管钳的摆放顺序都有讲究。
林知意看着他,心里那堵用怀疑砌起的墙,在这一刻开始松动。
如果他是裴砚深——那个在苏黎口中“手指不沾阳春水”“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腿软”的商界巨鳄——他为什么要冒暴雨来修水管?为什么要亲手擦地?为什么要用这种笨拙却真实的方式,出现在她最狼狈的时刻?
“你……”她开口,又停住。
江砚深抬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你其实可以叫维修工来。”林知意说,“不用自己跑一趟。”
江砚深合上工具箱,直起身。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维修工这个点叫不到。”他说,“而且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的画。”他看向墙角那堆作品,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珍视的认真,“它们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太简单,却精准地击中了林知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咖啡馆里他说的话:“我母亲常说,真正的好画,不是用来震撼人的,是用来安放人的。”
也许……他真的只是江砚深。一个懂画、尊重画、愿意在雨夜跑来修水管保护画的普通投资人。
至于那些疑点——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只是她多心。
“你衣服都湿了,”林知意说,“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我爸有衣服放在这儿,你们身材差不多。”
她转身走向储物间,没看见身后江砚深的表情——在她转身的瞬间,他脸上那种温和的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挣扎。
储物间里,林知意翻出一件父亲的旧衬衫和一条运动裤。回到画室时,江砚深正站在窗边看雨。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街道已经变成河流,路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给,”林知意递过衣服,“卫生间在那边,你可以换一下。”
江砚深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和夜晚的寒意。
“谢谢。”他说,走向卫生间。
林知意趁他换衣服的间隙,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姜茶。窗外的雷声渐远,雨势稍缓,但依然绵密。
江砚深从卫生间出来时,穿着她父亲的旧衬衫和运动裤。衬衫有点小,绷在肩背上;运动裤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平凡了许多。
他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不太合身。”
“总比湿衣服好。”林知意把姜茶推过去,“喝点热的,预防感冒。”
江砚深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杯子。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
“合同,”江砚深忽然开口,“你还没签。”
“嗯。”
“有顾虑可以直说。”
林知意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姜片:“江先生,你那天说,你和裴砚深是远房亲戚,长得很像。”
“是。”
“那为什么苏黎会认错?她见过裴砚深,应该分得清。”
江砚深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因为我和裴砚深很少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大多数人只知道裴家的继承人很神秘,随母姓,常年在外打理海外业务。而我在国内,用的是江砚深这个名字和身份。”
这个解释……竟然说得通。
“所以你们是刻意保持距离?”林知意问。
“算是。”江砚深看向窗外,“裴家关系复杂,我不希望我的事业和裴氏绑得太紧。这也是我用长风资本架构的原因——独立,干净。”
他转回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林画家,我知道你怀疑我。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一个突然出现、出高价、还有神秘背景的投资人,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能保证的是,我对你的作品和合作的诚意,都是真实的。至于我的其他身份——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我会慢慢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江砚深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我自己也还在整理。”
这句话里的疲惫如此真实,让林知意的心脏轻轻一揪。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负重。她凭什么要求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姜茶要凉了。”她轻声说。
江砚深重新捧起杯子。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画室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姜茶的辛辣,和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这个空间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全,仿佛外面的世界和所有的疑云都被暴雨隔绝了。
“雨小了,”江砚深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
“再等等吧,路上积水肯定很深。”
“没事,我叫了车。”他起身,“工具箱和防水布留给你,明天如果还漏,就按我刚才的方法处理。或者给我打电话。”
林知意送他到门口。
江砚深换回自己的湿衣服——他说干洗店能处理好,不肯再穿她父亲的旧衣。湿衬衫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一手提着工具箱,站在门边。
“路上小心。”林知意说。
江砚深点头,转身走入楼道。
林知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久,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一辆网约车亮着双闪停在路边。江砚深拉开车门,先把工具箱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她放下窗帘,回到画室。
墙角那堆画安然无恙,防水布贴得很牢。地面已经擦干,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和一点点泥腥味。
她开始收拾残局——把抹布洗干净晾起来,水桶倒空,工具整理好。在做这些琐事时,她的心绪渐渐平静。
也许她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个在雨夜跑来修水管、徒手擦地、穿着不合身旧衣服喝姜茶的男人,眼睛里没有算计。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份合同。
最后一页,“江砚深”三个字静静躺在甲方栏。
林知意拿起笔。
笔尖悬停三秒,然后落下。
林知意
她的签名在旁边绽开,娟秀而坚定。
合同签完了。
她把合同合上,准备放进抽屉,却忽然看见桌角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是一支钢笔。
深蓝色金属笔身,笔帽顶端镶着一小块深色玛瑙。很简洁的设计,但质感极好。
林知意捡起来,认出是江砚深那天在画廊遗落的那支。他后来来取过,说“母亲旧物,不能丢”。
他怎么又落下了?
她下意识地旋开笔帽,想检查笔尖是否完好——
然后,她看见了。
在笔身靠近笔握的凹槽处,刻着两个极小的篆体字。
字迹太细,她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第一个字是“裴”。
第二个字是“赠”。
裴赠。
赠给裴?
还是……裴氏所赠?
林知意的手指僵住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促的叩问。
她握着那支笔,笔身冰凉,仿佛还残留着江砚深手指的温度。
母亲旧物?
刻着“裴”字的旧物?
次日清晨,暴雨停歇。林知意带着那支钢笔去咖啡馆等江砚深来取,却先等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径直来到她桌前,为首的中年男人恭敬地递上一张名片:“林小姐,裴老先生想见您。关于您和砚深少爷的事。”名片上,烫金的“裴氏集团”四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而此刻,她的手机震动,江砚深发来消息:“钢笔先放你那儿,我今天出差,回来找你。”他说的出差,正是飞往纽约参加裴氏集团的全球董事会——一场他必须以“裴砚深”身份出席的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