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遥的血还在渗。
纪伯言跪在雪地里,手没抖,但指节发白。
他把机械义眼接在临时终端上,屏幕闪了一下,系统开始加载。
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像针扎。
他没抬头,盯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
数据流断过一次,又连上了。
【文明火种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高价值意识体濒临崩溃,启动“伊卡洛斯”预案——意识暂存模式可激活,时限24小时。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需健康个体承担80%神经负荷作为缓冲节点,否则上传即致死。
他直接点了确认。
“我来承担。”
绑定过程很快。
生物密钥录入,脑波频率校准,身份验证通过。
整个流程不到三分钟。
他做完这些,才低头看苏星遥一眼。
她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右肩被砸中的地方已经肿起来,衣服被血浸透。
他把她抱进临时搭的数据舱。
这玩意是用废弃能源箱和信号中继器拼的,外壳漏风,内部线路裸露。
能用就行。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打开主控界面,启动上传程序。
倒计时开始:10、9、8……
苏星遥突然睁了下眼。
声音很轻:“别……丢下我……”
他握住她的手:“我在,一直都在。”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闭上了。
意识上传开始。
他的头立刻疼起来。
不是普通的疼,是脑子里有东西在撕扯,像两股电流对冲。
他咬牙撑着,手指还在操作终端,确保通道稳定。
旧世界的神经调节法被他翻出来,靠记忆一点一点压住痛感。
数据流接入成功。
苏星遥的意识开始迁移。
她的脸慢慢放松,像是睡着了。
而他的身体开始抽搐,额头冒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敲打控制台。
视野出现重影。
他看到小时候的画面——实验室爆炸那天,导师把他推出门,自己留在里面。
那时他说:“你不能死。”
现在轮到他自己说这句话。
不是对自己,是对苏星遥。
上传完成。
系统提示:目标意识已安全暂存,剩余时间23小时57分。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背撞在舱壁上。
呼吸变得困难,耳朵嗡嗡响。
他知道这是大脑超载的反应。
缓冲节点承受了大部分压力,但他还是吃了八成伤害。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记得的事,是舱外的风停了。
雪也不下了。
蓝光从南极方向蔓延过来,照在舱体上,泛着冷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房间里。
四周是合金墙,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扫描灯来回移动。
他躺在一张金属床上,手腕和脚踝被固定带锁住。
脑袋昏沉,像是被人拿锤子砸过。
他试着动手指,能动。
脖子也能转。
身上没有新伤,衣服也没换。
终端不在身边,机械义眼也不见了。
他闭眼回想。
上传完成了。
苏星遥应该安全了。
他是之后才被带走的。
不是中途截断,是任务结束后的俘虏。
这点很重要。
说明公司B等在外面,早就盯上了这个位置。
他们不阻止上传,因为他们知道结果。
他们要的是他本人。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看清那张脸,瞳孔缩了一下。
是导师。
穿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走路很稳。
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站到床边,看着他。
“欢迎回来,伯言。”他说,“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纪伯言没说话。
他看着对方,眼神从涣散到清醒。
刚才的混乱退去,脑子重新运转。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这个人,是在研究院门口。
那人亲手撕了他的学籍文件,说他“思想危险,不适合继续研究”。
那是七年前。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成了公司B的掌权者。
导师伸手,按了墙上的按钮。
扫描灯停止移动。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你吗?”他说,“不是因为你聪明,也不是因为你有系统。是因为你总会做这种事——明知道会毁掉自己,还是要救别人。”
纪伯言终于开口:“所以你们一直看着?看我救人,看我拼命,看我把自己逼到极限?”
“是。”导师点头,“我们在测试极限值。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付出的上限在哪里。爱能不能突破理性边界。你给了答案。”
“我不是实验品。”
“你现在是了。”导师说,“但你可以选择怎么当这个实验品。合作,或者被拆解。”
纪伯言笑了下。
笑得很短。
他抬头看着导师:“你们抓我,不是为了研究我。是为了苏星遥。”
导师没否认。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开前停下:“她能活24小时。你想活多久,取决于你怎么选。”
门关上。
扫描灯重新开始移动。
他躺在那里,没再动。
固定带还锁着,但他已经开始回忆终端的操作逻辑。
脑子里的知识库还在,系统虽然断联,但基础模块没消失。
他还记得数据舱的所有接口位置。
也记得深海之城的通讯频段。
只要给他一次机会接触设备,他就能重新连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他闭眼,假装还没完全清醒。
门打开,有人进来安装设备。
一台小型扫描仪被架在床尾,连接线路插入墙壁。
操作的人没说话,动作熟练。
等他们离开,他睁开眼。
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蹭了蹭食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做实验时被电路板划的。
现在这道疤有点发烫。
他知道他们在扫描他的脑区活跃度。
也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测试。
但他不怕测试。
他怕的是时间不够。
苏星遥只剩23小时。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脱身的办法。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开始显示波形图。
他的脑电波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像一片死水。
但实际上,他在计算。
计算这间屋子的供电线路,计算扫描仪的反馈延迟,计算下一次开门的时间间隔。
他以前就擅长这种事。
在实验室的时候,导师总说他“太安静,想得太多”。
现在他还是这样。
安静地躺着,脑子里却已经推演了七套逃脱方案。
第一套最可行:利用扫描仪反向接入,制造短暂断电。
需要三分钟。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对方觉得他还在昏迷。
门外又有动静。
这次是送营养液。
一支透明液体被挂在床头支架上,管子连到他的手臂。
他闻到一点气味。
不是普通营养剂。
是抑制剂。
用来压制神经系统活性的。
他们会让他越来越难集中精神。
但他已经记下了所有参数。
管子滴下的速度是每分钟20滴。
他盯着液滴落下,数到第67滴时,忽然动了下手腕。
固定带发出轻微摩擦声。
然后他又不动了。
扫描仪的波形跳了一下,很快恢复。
几秒后,墙上的灯闪了一次。
他知道,他们在调整剂量。
没关系。
他只需要再等一次开门。
再有一次接触外部设备的机会。
就够了。
门再次打开时,他闭着眼。
脚步声靠近床边。
一只手伸向输液管。
他猛地睁眼,左手一抬,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
咔的一声。
对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他腾地坐起,右手拽下输液管,翻身下床。
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他撑住了墙。
扫描仪还在运行。
他扑过去,扯开后盖,露出内部线路。
手指快速拨动两根导线,接在一起。
火花一闪。
房间灯光瞬间熄灭。
扫描仪黑屏。
他站在黑暗里,喘着气。
门外传来警报声。
他知道电力不会断太久。
最多三十秒。
他转头看向门口,准备迎接下一波人。
这时,墙上一个小窗口亮了起来。
是内置备用电源启动了。
红光映在墙上。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金属表面,一动不动。
像一把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