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亮了不到三秒,纪伯言就关了。
他拔掉电源接口,把终端塞进内袋。
外面风雪没停,车窗上刚融化的水立刻结了一层薄冰。
他转头看秦烬,她正按着左眼,手指发抖。
“你眼睛又抽了?”
“没事。”她放下手,“就是有点热。”
纪伯言没信。
刚才那道红光不是错觉。
他知道这玩意儿连着韩束的系统,也知道秦烬一直在硬撑。
可现在回头已经不可能了。
他推开车门,冷风卷着雪直接灌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车,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声。
他掏出机械罗盘,对照远处一座塌了一半的信号塔。
地图显示入口应该在正前方,但罗盘偏了十七度。
“不对。”他说,“图纸是假的。”
秦烬抬头看了眼残破的金属围栏,“他知道我们会来。”
“所以故意留个漏洞。”纪伯言冷笑,“让我们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早就进了他的节奏。”
他们贴着废墟边缘走,每五步换一次掩体。
地面有轻微震动,像是某种感应装置在扫描。
纪伯言让秦烬停下,自己先爬过一段塌陷的管道。
确认安全后才挥手让她跟上。
接近基地外墙时,秦烬突然蹲下。
她的机械义眼闪出红光,一闪一闪,频率越来越快。
“它在响应什么。”她咬牙,“我能感觉到……数据在往外传。”
“你能切断吗?”
“试过。不行。每次我调用林晚的权限,它就会自动同步。”
纪伯言皱眉。
这意味着他们每走一步,韩束都在看直播。
“那就别用权限。”他说,“我们靠自己找路。”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旧式怀表。
铜壳,玻璃面裂了一道缝,但走得准。
他打开盖子,滴答声立刻清晰起来。
“听着这个。”他说,“别管周围的声音。”
他们找到一处通风口,拆开外罩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只能爬行。
爬了二十米后,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道尽头有蓝光闪烁,右边则完全黑暗。
“左边。”秦烬说,“我记得这种光,是记忆舱的指示灯。”
“你怎么记得?”
“我见过。”她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只是林晚的学生。我也被用过。”
纪伯言没再问。
他带头往左爬。
出口下方是一间大厅,布满成排的金属舱。
每个舱体都连接着线路,墙上刻着字。
“我不是错误。”
刻了很多遍,深浅不一,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工具,甚至用骨头反复划出来的。
“这些人……”秦烬轻声说,“他们的意识被抽干了。”
“不止抽干。”纪伯言走近一个空舱,查看控制面板,“是被复制。韩束不要尸体,他要记忆。”
他翻出终端,试图读取残留数据。
系统弹出提示:权限不足。
“需要更高层级。”他说,“第七层。”
“只有苏星遥能开。”秦烬捂着头,“她说过……她是钥匙人。”
“她在哪?”
秦烬强忍头痛,点开义眼中的碎片地图。
画面卡顿几次,终于显示出一个标记:C区深层冷冻库。
“下面三层。”她说,“电梯在大厅尽头。”
他们穿过走廊,灯光开始变化。
明明是直线,走着走着却回到了起点。
第三次重复时,纪伯言停下。
“不对劲。”他说,“门的位置变了。”
“不是门的问题。”秦烬靠着墙,“是空间本身在动。这地方……会呼吸。”
“那就别靠眼睛。”纪伯言捏紧怀表,“听声音。数心跳。记住每一步的距离。”
他们改用触觉前进,手扶墙壁,一步步挪。
终于找到电梯井。
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纪伯言拿出照明棒,掰亮后扔下去。
光线下落十几秒才触底。
“太深了。”他说。
“没有别的路。”秦烬跳了进去。
他跟着跳。
下坠过程中,怀表的滴答声成了唯一参照。
落地时脚踝一软,差点摔倒。
底层空气更冷。
走廊两侧全是冷冻舱,大部分空着。
中间一间亮着红灯。
他们跑过去。
苏星遥在里面。
她全身覆盖霜层,连接着粗大的线缆,一头接入太阳穴,另一头连向天花板上的设备。
生命体征显示屏上,心跳微弱但稳定。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战。
他手里握着枪,枪口对着纪伯言,但手在抖。
“别过来。”他说,“我不想开枪。”
“那就放下。”纪伯言站在原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陆战声音沙哑,“韩束拿我女儿当筹码。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得守在这里。”
“所以你就当看门狗?”
“我不是选择,我是被迫。”
纪伯言摘下面罩。
冷空气打在脸上,刺痛。
“你还记得‘北极之光’那天吗?”他说,“奠基仪式上,我说技术不该只为少数人呼吸。你说你信这句话。”
陆战没动。
“我还记得。”他低声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开枪的是韩束……”
“现在还不晚。”纪伯言往前走了一步,“放下枪,我们一起救她。”
秦烬趁机摸到角落的通讯终端,快速输入代码。
一段伪造通知发送出去:“家属已转移至安全区,等待接应。”
“八分钟。”她低声说,“最多八分钟。”
陆战看着苏星遥的舱体,终于缓缓放下枪。
纪伯言冲到冷冻舱前。
断开连接会死,不断开她永远醒不了。
他盯着脑机接口的频率图,忽然想起什么。
他抬起手,在舱壁上敲出一段节奏。
三短,三长,三短。
那是他们初遇时,他用来唤醒她的摩斯码。
苏星遥的手指动了。
接着是眼皮。
她猛地睁眼,一把撕开连接线,整个人从舱里滚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爸爸的方舟计划……”她声音发抖,“不是逃生……是筛选。”
纪伯言扶住她。
“什么筛选?”
“所有人……都会被读取……留下合格者……”她说完这句话,眼神涣散,倒进他怀里。
警报响了。
低频震动,从地板传来,像心跳一样缓慢而沉重。
秦烬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
接口需要双认证:她的权限,加上苏星遥的生物特征。
“把她手放上来。”她说。
纪伯言抱起昏迷的苏星遥,将她的手掌按在识别板上。
滴。
系统解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项目名称——记忆收割。
第六层文件加载完成。
秦烬插入数据线,强行调用林晚遗留密钥。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渗出血丝。
“顶住……”她咬牙,“还差一点……”
屏幕闪烁,弹出第七层入口界面。
需要钥匙人亲自验证。
但苏星遥已经昏过去了。
倒计时突然出现。
72:00:00
格式化预载中。
纪伯言盯着那串数字。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你能看到内容吗?”他问秦烬。
“看不到……全是加密……但我认得那个图标。”她喘着气,“和林晚最后研究的东西一样……叫‘火种清洗’。”
“清洗?”
“对。不是重建。是清除。”
纪伯言低头看苏星遥的脸。
她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还在挣扎。
陆战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他捡起自己的枪,但没有举起来。
“我守这里。”他说,“你们去查。”
纪伯言点头。
他把苏星遥轻轻放在临时担架上,转身走向主控台。
秦烬还在插着数据线。
她的机械义眼已经不闪了,变成一片死黑。
“你还能撑住吗?”
“不能。”她说,“但我不会拔出来。”
她输入最后一段指令。
屏幕刷新。
一条新信息弹出:
【认证通过。欢迎回家,女儿。】
画面一闪。
黑暗房间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终端前。
他看着屏幕,嘴唇微动。
纪伯言的拳头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