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言睁开眼的时候,左手已经冻得发麻。
他没动,盯着自己写在雪地上的公式看了三秒。
E=mc²下面那串推导还在,被风吹歪了一点,但没糊。
他记得这东西。
脑子里那本书还在翻页,一页一页全是字。
不像做梦,像有人把整座图书馆塞进他脑袋里,还分好了类。
“你还活着?”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蹲着,手里终端屏幕闪着蓝光。
疤脸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破铁管上。
纪伯言没回答。
他撑起身体,左臂用力,右臂根本抬不起来。
骨头断了,皮肉外翻的地方结了冰。
“别动!”女人冲过来扶他。
他甩开她的手。
“找东西。”
“什么?”
“能写字的。还要你的终端。”
女人愣住。
疤脸男往前一步:“你到底是谁?掉下来就写一堆鬼画符,想骗我们给你送死?”
纪伯言抬头看他。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公司忘了你们。我不是来骗人的。我是来造太阳的。”
“造——什么?”
“七十二小时。”他打断,“我能在这片废土点亮一盏灯。功率够烧穿五层楼的那种。”
三人全沉默了。
老劳工一直坐在冰堆上,这时突然站起来,走到纪言面前,把肩上缠的破电缆解下来递给他。
纪伯言点头。
“先扫描周围金属残骸。有没有浮空支架碎片?电容模块?任何带磁性的零件。”
女人低头操作终端。
几秒后她抬头:“东侧三十米有强信号,可能是坠毁舱体。”
“去挖。”纪伯言说,“把能用的全拖过来。疤脸,你跟我走,找含氘矿脉。”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不想死在这里。”纪伯言看着他,“你脸上烧伤是维修事故造成的吧?北极工程队第三组,负责能源塔接地。那天爆炸不是意外,是公司远程切断保护系统,把你们当测试耗材。”
疤脸男猛地抓住他衣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套安全协议,是我写的。”
对方手松了。
一行人开始行动。
女人守终端,老劳工和疤脸男去挖残骸,纪伯言带着疤脸男往冰层深处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两小时后,他们带回一块泛蓝的冰石。
“这就是原料?”疤脸问。
“氘元素结晶。”纪伯言敲下一块,“核聚变的燃料。”
回到临时营地,纪伯言拆开自己掉落时卡在岩缝里的支架残片。
里面有个电容,还没完全损毁。
他用碎玻璃当刀,一点点剥出导线。
“你要做什么?”女人问。
“脉冲点火器。”他头也不抬,“没有它,点不着火。”
“你真是工程师?”
“前天还是总工。”他冷笑,“现在是通缉犯。”
零件拼好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低温让焊接接口反复断裂。
他把终端主板拆了,用电路板当热源,贴在接缝处保温。
“这样行吗?”老劳工第一次开口。
“不知道。”纪伯言说,“试了才知道。”
第三次点火失败后,疤脸男一脚踢向装置。
“都是假的!我们折腾这些干嘛?早晚冻死!”
纪伯言没动。
“如果你儿子还活着,你想让他死在这种地方吗?”
对方僵住。
“公司不会来救你。也不会来救我。但我们能给自己造一个出口。”他指着装置,“这灯要是亮了,我们就不再是废物。懂吗?”
疤脸男没说话,弯腰捡起了工具。
第四次组装完成。
纪伯言把电容接入主回路,连接冰层矿脉作为燃料源,再将静电导流板固定在顶部——那是他昨天爬断崖时从高空风带上扯下来的。
“所有人后退。”他说。
终端显示电压上升。
电流通过反应腔,内部气体开始电离。
三分钟。
两分钟。
三十秒。
“要炸了吗?”女人抱着终端往后缩。
“要么点亮,要么炸。”纪伯言盯着仪表,“没中间选项。”
倒计时归零。
一声闷响。
接着是一道光。
白金色的光柱冲上天空,穿透极夜浓雾,照出方圆五百米的轮廓。
冰面反射光芒,像突然升起一座小型太阳。
老劳工跪下了。
双手捂脸,肩膀抖动。
女人盯着终端屏幕。
“信号……连上了!我接到了低轨卫星响应!”
纪伯言抓过终端。
“打开全球公共频段。”
“可公司会封锁——”
“用聚变启动时的电磁脉冲冲一下信道。”他快速输入指令,“现在,直播。”
画面跳转。
镜头对准光源中心。
他知道此刻无数屏幕正在接收这个信号。
公司、避难所、流浪车队、地下城。
他站到光下,面对镜头,只说了一句:
“你们看到的光,不是毁灭,是我活着的证明。”
传输完成三分钟后,终端警报响起。
“有队伍接近。”女人喊,“热成像显示五人,武装配置,正从西北方向快速推进。”
纪伯言关掉终端。
“公司清道夫来了。”
“怎么办?”
“等他们进来。”
他让人把反应堆移到冰裂缝边缘,自己爬上高处岩石。
敌人一定会靠近光源查看情况。
那里是唯一能提供热量的地方。
四十分钟后,脚步声出现。
五名黑衣人列队走来,装备精良,戴着呼吸面罩和战术目镜。
带队者举起枪,指向光源中心。
纪伯言吹了声口哨。
一块冰石滚落,砸在队伍前方,引发连锁崩塌。
两人掉进裂缝,惨叫戛然而止。
剩下三人立刻散开,举枪警戒。
“上方有人!”一人喊。
纪伯言从岩石后走出,站在边缘。
“张猛,你妈是肺癌走的吧?去年十二月,医院通知你回家见最后一面,你没请到假。”
那人猛地抬头,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谁?”
“你说呢?”纪伯言继续,“王浩,你妹妹在南方医疗站,肾衰竭,等移植。公司答应救她,条件是你执行清除任务。”
第二人后退一步。
“闭嘴!”
“第三个,李锐。”他看向最后一名队员,“你老家房子被强拆那天,你正在值勤。你爸被打断腿,你不敢反抗。”
三人全僵住了。
“你们不是杀手。”纪伯言说,“你们是被拿捏的人。”
李锐突然扔掉枪,蹲在地上干呕。
张猛举枪瞄准他脑袋。
“少废话!我妹妹还活着——”
“那你开枪啊。”纪伯言站着不动,“打死我,回去交差。看看公司会不会真救她。”
枪口晃了晃。
纪伯言跳下岩石,一步步走近。
“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再当狗。”
张猛崩溃了。
他扔掉枪,靠着冰壁滑坐下去。
纪伯言走到最后幸存者面前。
那人没动,也没放下武器。
“你不配活。”那人嘶吼。
“那就试试。”
两人扑在一起。
扭打中纪伯言用断臂撞向对方喉咙,趁其窒息瞬间夺枪,抵住太阳穴。
扣扳机。
尸体倒下。
他搜背包,找到一块黑色芯片。
插进终端,界面弹出加密提示。
“需要生物密钥。”女人说,“而且有自毁程序,破解失败就会格式化。”
“模拟路径。”纪伯言调出系统辅助界面,“慢慢来。”
两小时后,数据提取成功。
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
【方舟计划倒计时:178:43:12】
还没看完,眼前突然弹出红色警示框。
【文明火种系统警告】
【检测到关联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苏星遥 生命剩余时间:71小时】
纪伯言的手停在半空。
终端光映在他脸上。
反应堆的光芒已经开始减弱,像是随时会熄。
他拔出芯片,收好终端,站起身。
“我要走了。”
“去哪儿?”疤脸问。
“南方。”他说,“五百公里外有个医疗站。”
“你现在走不了!伤还没好!”
“她等不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反应堆。
光还在,但很微弱。
“你们守住这里。”
“如果公司再来人?”
“就说这灯,是给人看的,不是给狗灭的。”
他背上包,戴上护目镜,迈步走向南方荒原。
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他没有回头。
地平线上,第一缕自然光开始浮现。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