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把存储卡从手环上拔下来，金属外壳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墙边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亮起，屏幕上浮现出一段资金流向图。

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这是你签的账。”他说，声音很平，“三笔转账，总额二十七亿，时间是‘方舟契约’启动当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流亡部长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那张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薇拉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烟。

火光一闪，照亮她半边脸。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部长。

夜琉光站在林烬身后半步，右手搭在枪柄上。

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个老人。

不是防他逃，是怕他崩溃。

“我不是自愿的。”部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逼我签的。”

林烬转头看他，“谁？”

“顾渊。”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像是被刀割过，“他亲自来财政厅，带了两个人。我没见过那种眼神……他说，如果我不配合，我女儿明天就会出现在‘终焉荒漠’的拾荒者市场上。”

林烬没动。

他的手指开始敲大腿，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

推演开始了。

【目标：还原“方舟契约”签署前七小时真实事件】

【已知信息：强制清空三十七个应急账户；操作需三位元老联签；其中两人失踪】

【可信度评估：当前证人陈述与系统历史数据匹配度87.4%】

【结论：存在胁迫行为，签字无效】

他停下敲击。

“你签的是假账。”林烬说，“真正的财政状态没有崩溃。是你被用来制造恐慌的工具。”

部长猛地抬头，眼眶红了。

“你知道那几天多可怕吗？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突然要卖地换资？为什么生态舱优先级调到最低？没人敢查，没人敢问！我提交了三次修正报告，全被退回。最后一次，我的办公室被人翻过，文件不见了。”

“然后你就跑了？”夜琉光问。

“我不跑，我就死了。”他说，“我交出了所有权限，删了备份，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地下黑港。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妻子……她死在第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

林烬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蓝光，很快消失。

“所以‘方舟契约’根本不是为了救世。”夜琉光低声说，“是为了清场。”

“准确说是拍卖。”部长苦笑，“土地、资源、人口配额，全被打包卖给了资本巨头。‘北极星工业’拿走了最大一块。他们用这些钱建了晨曦城，还有‘彼岸一号’。”

林烬忽然调出手环里的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孩子，蹲在铁皮屋外啃一块灰色的合成蛋白渣。

包装袋上印着“北极星慈善基金会赠予”。

“他们用我们的名字做善事。”林烬说，“而我们，连死人都不如。”

部长看着那段影像，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以为……我以为至少还能保住一点秩序。”他说，“结果我们都成了帮凶。”

“现在你可以做个证人。”林烬说，“不只是受害者。”

“你要我回去？”部长摇头，“伊甸园不是监狱，是坟墓。里面有活体实验体，AI哨兵二十四小时巡逻，还有‘清道夫’部队——那些人是死刑犯改造的，没有痛觉，只听命令。”

“证据在哪？”林烬问。

“主服务器的量子隔离区。”他说，“编号Q-001。是一段原始会议录音，记录了顾渊和‘北极星’总裁的秘密会谈。他们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内容包括如何操控媒体、清除异见者、以及……启动‘净化程序’。”

“你能定位它？”

“我能给坐标。”他说，“但我不会跟你去。你们进不去的。每年只有一次开放机会，高层庆典。想混进去，除非你是特邀科研代表，或者……尸体。”

薇拉吐出一口烟圈。

“科研代表可以伪造。”她说，“身份芯片、生物密钥、行程记录都能做。难点是安检。伊甸园入口有三级验证：虹膜、心跳频率、脑波特征。少一项都会触发警报。”

林烬低头看手环。

新的推演已经开始。

【目标：制定潜入方案】

【路径一：伪装科研人员 → 通过庆典通道 → 黑入主控台 → 提取Q-001文件】

【成功率：43.2%（主要风险：脑波验证无法模拟）】

【路径二：利用运输链混入后勤组 → 沿排污管道进入B区 → 接近备用服务器节点】

【成功率：38.7%（风险：途中遭遇清道夫巡逻）】

【路径三：制造外部危机吸引守卫 → 从顶部通风井突入 → 直达数据中心】

【成功率：51.6%（需精确控制爆炸时机与范围）】

他抬起头。

“我们参加庆典。”

夜琉光皱眉，“你怎么过脑波检测？”

“我不进去。”林烬说，“你去。”

“我？”

“你是旧联邦军官，档案还在系统里。你的身份可以通过初步筛查。你需要做的，是把微型干扰器接入主控台，在三十秒内激活离线模式，让服务器暂时脱离监控网络。”

“然后你远程接入？”

“对。”

“那你呢？”薇拉问。

“我在外面接应。”他说，“一旦信号切断，我会用预设指令绕过防火墙，直接下载文件。”

“万一失败？”

“那就炸掉整栋楼。”

部长猛地站起来，“你们疯了吗？那里不止有证据，还有上百名研究员！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真相！”

“所以我们不杀无辜。”林烬说，“行动时间定在庆典中途，所有人集中在礼堂。数据中心只会剩两个值班员。我们会提前确认他们的位置。”

“你算得真细。”部长坐回去，声音发虚，“可你拦不住‘清道夫’。他们不怕死，动作快得不像人。上次有人试图闯入，八个人三秒钟就被撕碎了。”

林烬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们快。”他说，“但他们不会防备一个‘自己人’。”

夜琉光明白过来，“你要让我冒充安保人员？”

“你穿过他们的制服。”他说，“而且你熟悉旧联邦的口令体系。只要你不主动开火，AI哨兵不会把你当威胁。”

“你觉得这能行？”

“不行也得试。”他说，“不然我们永远只能躲在废墟里讲过去的事。”

部长低下头，双手抱头。

“我已经说了实话……够了……我真的不想再管了……”

“你说够了，但那些人还在吃蛋白渣。”林烬说，“你女儿死了，可别的孩子还活着。如果你现在闭嘴，等于让他们继续替你死。”

屋里没人说话。

薇拉把烟掐了。

她走到桌边，拿出一张卡片放在上面。

“这是‘伊甸园’今年的嘉宾名单副本。”她说，“其中有三个科研代表已经确认缺席。身份芯片在我这里。生物密钥需要现场采集，但可以临时复制。”

她看向夜琉光，“你的体型和其中一个女性研究员接近。身高差两厘米，问题不大。脸部可以通过光学贴片调整。只要你不长时间面对摄像头，就能混过去。”

夜琉光摸了摸外套袖口的徽章。

“我进去了，你怎么办？”她问林烬。

“我在外围建立信号中继站。”他说，“一旦你打开缺口，我会立刻接入。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四分钟。之后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四分钟太短。”

“足够了。”他说，“我已经优化了数据传输协议。Q-001文件压缩后只有1.2G，理论上九十秒就能传完。”

“理论？”

“我没说一定成功。”他说，“但这是我能设计的最优解。”

部长忽然抬头。

“你们真打算这么做？”

“不然呢？”林烬说，“等下一个三年？等又一批人被扔进荒漠？”

“可你们会死的。”

“也许。”林烬说，“但我们至少试过了。”

部长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

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文件……是真的。”他说，“我没有骗你们。但我劝你们放弃。拿到它也没用。这个世界不信真相，只信力量。”

“那就让它看看，真相能不能变成力量。”

夜琉光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一套衣服。”她说，“还有那个研究员的所有资料。”

薇拉点头，“明早之前准备好。”

林烬把手环重新装好电池，插回接口。

数据同步完成。

地图上标出一个红点——伊甸园实验室，位于晨曦城南郊，六层地下结构，四周布满感应塔。

“计划从现在开始。”他说，“第一步，获取生物密钥样本。”

他看向薇拉，“你知道最近一次运输队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凌晨四点。”她说，“运送新型神经抑制剂，走东线隧道。”

“我们会等在那里。”

夜琉光检查了自己的枪。

“如果遇到清道夫？”

“别硬拼。”他说，“看到他们就撤。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情报收集，不是决战。”

她点头。

林烬走到门口，停下。

“部长。”

老人抬头。

“谢谢你活着。”他说，“哪怕只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部长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鞋底原来藏卡的位置。

林烬转身。

夜琉光跟上。

薇拉没动，站在原地抽烟。

门外风很大。

林烬站在走廊尽头，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大腿。

推演再次启动。

【目标：确保生物密钥采集成功】

【风险等级：高】

【建议行动：提前埋伏，控制司机，避免正面冲突】

进度条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

是椅子腿在地上滑动的声音。

他回头。

部长正慢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支笔，颤抖着在墙上写下几个字：

【别相信穿白大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