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黄书翰犯罪团伙一审最终宣判的日子。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是连老天爷都在等着看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审判。
刘强很早就醒了。
他站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打上领带,穿上那套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色西装。外套笔挺,衬得他肩宽腰窄,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英气。
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他特意收拾得格外精神。
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连皮鞋都擦得锃亮。
上午11点左右,刘强的车停在了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正门前缓缓踱步,目光不时望向路口。
他在等一个人。
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在法院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白色的低跟鞋轻轻踏在地面上。
姜小美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装饰。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只有唇上一点淡淡的血色。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白衣胜雪,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株雨后初绽的梨花。
刘强立刻迎上前去。
四目相对时,他看见她眼里有紧张,有期盼,也有深藏的痛楚。
十年了,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你来了。”刘强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进去吧。”
姜小美点点头,没说话。她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向那扇庄严的法庭大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十年的时光上。
法庭外已经人山人海。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端着照相机、拿着录音笔,把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咔咔作响,现场报道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这起悬了十年的“福临小区”灭门案,因为牵扯到伪宗教组织、巨额贪污、连环谋杀,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关注度空前高涨。
多家电视台都派了直播车,要对审判结果进行现场直播。
当姜小美出现时,人群一阵骚动。
“是姜小美!被害人家属!”
“姜小姐,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
“对今天的审判有什么期待吗?”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姜小美被强光刺得微微眯眼,但没有停下脚步。
刘强侧身护在她前面,伸手拨开人群,沉声道:“请让一让,谢谢配合。”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记者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两人就这样,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走进了法庭。
开庭时间快到了。
法庭内座无虚席。
旁听席上挤满了人,有受害人家属,有媒体记者,有关注此案的市民,甚至还有几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有人不自觉地咽着口水,有人反复搓着手心,有人低声祈祷。
谁也猜不到最终结果,是严厉的法律制裁,还是会被那些请愿书影响,从轻发落?
毕竟,黄书翰在社会上经营了那么多年,人脉深厚,那一千多份请愿书,可不是闹着玩的。
十点整。
宣告开庭的法槌声,清脆地响起。
咚!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侧门打开,法警押着被告人依次走入法庭。
黄书翰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眼袋很深,但脸上却挂着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
这些天在拘留所里,他每天都会对狱警抱怨,说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现在的磨难“只会让我更强大”。
跟在他身后的,是张建军、李国强、张桂芬、杜盛、金大勇、赵静、郑毅。
八个人,清一色的囚服,戴着手铐。
张建军低着头,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手上沾的血最多,恐怕难逃一死。
李国强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张桂芬和赵静两个女人,一个咬着嘴唇,一个面无表情。
杜盛、金大勇、郑毅这三个所谓的“圣徒守护者”,倒是还强撑着几分硬气,但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所有被告人在被告席站定。
接着,检察官黄仁和辩护律师廖赢基也相继入座。
黄检察官一身检察制服,神情肃穆。
廖律师则是一身昂贵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看起来信心满满。
最后,审判长与另外两名法官,缓步走进法庭。
三位法官都是一身黑袍,面色凝重。
庭审结束后,他们经过多次合议,反复斟酌,才最终写下了这份判决书。
起草工作由审判长主导,三位法官意见完全一致,无人提出异议。
审判长在审判席正中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法庭里鸦雀无声。
对黄书翰犯罪团伙的一审宣判,正式开始。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透过麦克风,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黄书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审判长手中的那几张纸。
那几张纸,将决定他余生的命运。
身旁的廖赢基律师,倒是依然保持着自信的微笑。
他相信,那一千多份请愿书,加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辩护,至少能为黄书翰争取到不是那么重的刑罚。
可黄书翰自己,却莫名地焦躁不安。
他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这几天在拘留所里,他几乎没合过眼。
“被告人,张桂芬、赵静!”
突然被点到名字,张桂芬和赵静浑身一颤,不自觉地举起了手。
“经审理查明:二人共谋参与福临小区灭门案。赵静主导策划了犯罪的详细计划,设计所谓完美犯罪方案;张桂芬则按照预先编排的剧本,在案发后向警方作出关键性虚假陈述,故意误导侦查方向,并参与隐瞒、销毁证据。”
何审判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刀:
“上述行为,严重阻碍司法机关依法办案,造成本案长达十年未能侦破,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属不可饶恕的重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
“据此,本院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二百八十条之一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共犯)、妨害作证罪、帮助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分别判处被告人张桂芬、赵静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
听到这个刑期,张桂芬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本以为会判得更重,无期,甚至死刑。
二十年,虽然漫长,但至少还有出来的那一天。
“这不公平!我只是按别人说的做啊!”她突然哭喊起来,声音嘶哑,“我只是照剧本演戏而已!”
法警上前一步,低声制止。
赵静倒是没哭。
她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有无奈,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二十年,等她出来,已经是个老人了。
“被告人,杜盛、金大勇、郑毅!”
三人抬起头。
“杜盛、金大勇合谋参与福临小区灭门案,案发后按照预先设计的剧本向警方作虚假陈述,故意扰乱侦查,并参与销毁关键物证。此外,二人还共同残忍杀害跟踪姜小美的正宇,并持械袭击暗中保护姜小美的刘强警官,意图杀人灭口。”
何审判长的语气陡然加重:
“上述罪行,手段残忍,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
他目光如炬:
“本院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三百零七条之一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杜盛、金大勇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无期徒刑!
要在监狱里待到老死!
杜盛和金大勇脸色瞬间惨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郑毅与杜盛、金大勇等人合谋杀害跟踪者正宇,并长期非法监视、跟踪姜小美,侵犯他人隐私。此外,受黄书翰指使,郑毅非法侵入姜小美住宅,实施暴力威胁,企图抢夺关键证据。在此过程中,持械袭击依法阻止其犯罪的刘强警官,虽未造成死亡后果,但犯罪情节恶劣。”
何审判长继续宣读:
“本院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四十五条、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共犯)、非法侵入住宅罪、故意伤害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郑毅有期徒刑三十年。”
“三十年……”
郑毅喃喃重复,突然失控地尖叫起来,“不!这太重了!我只是听命行事啊!”
法警上前按住他。
旁听席上,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快意。
这些人手上都沾着血,如今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被告人,张建军、李国强!”
福临小区灭门案的直接凶手和主要帮凶,被点到了名字。
张建军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接受了命运。
“张建军作为黄书翰的亲信,持刀残忍杀害姜大海一家三口,并参与销毁证据。犯罪过程中,连未成年儿童亦不放过,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坏,罪行令人发指。”
何审判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上述行为,完全违背基本人性,在任何文明社会均属不可宽恕之重罪。本院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零七条之一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帮助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张建军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
法律规定的最高刑罚。
张建军听完,缓缓低下了头。他没有喊冤,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从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举起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还这笔债。
“李国强在协助张建军杀害姜大海一家的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案发后,通过虚假陈述扰乱警方调查,并参与销毁证据。”
何审判长看向李国强:
“本院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零七条之一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共犯)、帮助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李国强有期徒刑三十年。”
李国强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半晌,他才摇摇头,喃喃道:“荒谬,太荒谬了……”
他的眼神逐渐失焦。
就因为一时贪念,因为对姜大海的嫉妒,他参与了这场谋杀。
现在,三十年的牢狱之灾,将吞噬他余下的人生。
他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现在,轮到最后一个了。
也是所有事件的幕后主使,这场罪案的源头。
黄书翰。
审判长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在商界、政界经营多年,人脉深广,那一千多份请愿书就是明证。
但判决书已经写好,木已成舟。
法律的尊严,不容亵渎。
“被告人,黄书翰!”
黄书翰猛地抬起头。
身旁的廖赢基律师,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但还是强撑着。
这位律师已经尽力了。
即使其他被告都放弃了辩护,他仍然在最后一刻为黄书翰争取,希望能把他的刑期压在十年以下。
甚至,如果能缓刑,那就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