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抿了一口茶道:“我为何要帮你?”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道。
是啊,非亲非故为何要帮我,现在的吴墨铜又有什么可以拿来当筹码、作赌注?唯有一条命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迎上长公主的视线道:“无他,唯贱命一条。”
良久,长公主才说道:“没想好,就先欠着。”说着便拉过我的手拍了拍道:“岁华,去沈府。”
“是!长公主有急事,请诸位让行!”岁华严峻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原本围在马车周围的百姓竟都识趣的往两边退去,周围登时宽阔了不少。
车轿停在沈家大门口,门口有两小厮,我透过帷裳看向牌匾上的'沈家'二字,我已经记不清我已经多久没回来过了,我来不及想这么多,当务之急,是把阿姐给救出来,阿姐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岁华率先下马,她跟门口小厮说话,那小厮听后便立马进去跟主家通报了,走的那几步路还跌跌撞撞的,这也正常,毕竟沈家小门小户从来没有大人物来访,这次一来便是皇宫内的人,能不慌吗?
“沈四姑娘不怕我?”长公主透过帷裳看着小厮忙乱地动作道。
“殿下如此貌美,又如此平易近人,又有什么可怕的?”我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妙!我忘了我现在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还不是英勇善战的大将军,大意了!
“哦~是嘛?”长公主这才转过头看向我道。我正想说话,沈家大门就在这时被人打开,一人先行至马车前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见谅。”说话的正是沈苟,而沈承安在沈苟身后唯唯诺诺的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苟才是一家之主呢。
“让沈家家主同我讲话。”长公主说着句话明显没有给沈苟留任何的面子,我透过帷裳看到沈苟攥紧衣角的手,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殿...殿下!不知殿下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殿下见谅!”沈承安在沈苟背后行礼道。
“本宫今日来,是为了今日高中的状元,本宫想请她到本宫的府上做客,不知家主是否能行个方便?”长公主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这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小事。
“自然,自然...小女能得殿下青睐,自是她的荣幸.....只是,最近小女不幸感染风寒,怕是......”
沈承安话还没说完,长公主便开口道:“正好,本宫近日也偶感风寒,府中正巧有太医为本宫调养,沈大姑娘的病沈家主便不必操心了。”
“那就好,岁华,命人把东西搬到沈府,顺便去把沈状元给接出来。”长公主在马车内喝着茶道。
“是!”岁华说完便去安排,徒留沈家众人在寒风中等待,我看到了人群最末尾处站着的秋姑。马车内,长公主在闭目养神,而我则悄悄拿起车窗前的帷裳,咬破手指在上面在帷裳最底部边缘处画了一个'一'字,随后在马车回府时,轻轻地把它抛了出去,希望阿商能明白。
“今日天凉,喝盏茶暖暖身体吧。”马车内我和阿姐并肩而坐,长公主说着便各自为我们沏了茶。
“多谢。”我刚想道谢,阿姐却比我快一步道了谢,只一句,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我看向身边的阿姐,只见她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回事?记忆中的阿姐在外人面前从不会如此,为何今日却如此反常?难道...是沈家出了什么事?
“殿下今日帮小女子的大忙,小女子都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了。”等长公主安顿好阿姐,黄昏已近。
“既如此...就常长门宫来坐坐,我啊,一见你便种一见如故的感觉,看到你便也欢喜。”长公主说着便把我的手放在她宽厚的手掌中道。
我抬头看向她,直到此刻,我才偷下闲来细细端详她。她生着一张骨骼清显的脸,颧骨有着恰到好处的起伏,下颌线清晰利落,不说话时,便凝着一股天生的疏离。可偏偏生了一双沉静如墨玉的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泓将雨未雨的湖,那份疏离便被染成了淡淡的哀愁。
“嗯,我会的。”半晌,我才移开视线道。
“路上当心。岁华,送送沈四姑娘。”她的声音似从幽深古泉中泌出,清澈见底,却探不到温度与深浅。
马车缓缓驶出宫外,马车停在街上,我下车跟岁华道谢后便独自向前走去。此时夜已渐深,街上也没什么人,我向着张府走去,本想问问阿商当朝更多细节,可以用来应应急,走着走着却走到了沈府大门口。我顿了顿,看着牌匾上的'沈府'二字,心里五味杂陈,我刚想走开,却刚巧碰见了来关门的小厮。
只见那小厮大叫一声:“四小姐回来了!”而后便来拽我的胳膊,要拖我进沈府,我欲反抗,奈何现在的我还只是孩童,尽管我极力反抗,却还是被他们给拖进去了。
厅堂上,沈承安坐在主位居高临下的望着我,在他身旁坐着的便是章静安。上一世,沈承安跟现在一样遣散了所有下人,我被打了板子,他亲自动的手。章静安,我的母就只是坐在当家主母的位置冷眼旁观......这一世...会有所不同吗?
“你还知道回来!我们沈家可没有你这样不知礼仪廉耻的女儿家!”沈承安说着便顺手拿起旁边一盏茶朝我砸了过来,我闪了闪,茶盏砸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你还敢躲!”我并没有理会沈承安,我抬眼看向了坐在当家主母的章静安,我们面面相觑的瞬间,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厌恶,我就知道,她对我一直都是这样,不会变的。可笑的是,我在期待什么呢?
沈承安喋喋不休的讲着,我只觉得吵。
“就嘴皮上说说有什么用呢?她下次不还是得犯?”就在沈承安喝水的间隙,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章静安此时开口道。
“说得有理...”沈承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接着便道:“就应该给她吃点教训,皮痒了!”
沈承安说着便吩咐家仆把条凳抬进来,那家仆是个势利眼,眼看情形不对便自作主张的想要来按住我。
“我自己来!”我斜睨着眼看向那家仆,不容置疑地说道。
“今日,家主是以‘父’的身份教训女儿。来日,又能以何身份来教训我。”我依旧跪在地上,此时却是坐直了身子、盯着沈承安的眼睛道。
“孽障!”沈承安听后直接一巴掌朝我呼来,这一巴掌及其用力,我被扇飞在一旁,脑袋顿时嗡嗡作响。
我缓缓站起道:“爹,挨完这顿打,我与沈家便再无关系。”
说着便躺在那条凳上,头顶过了许久终于转来沈承安的声音,那声音由愕然到愠怒:“好啊…好啊!我到要看看,离了沈家你还能到哪去!又有哪户好人家敢娶你!打!给我狠狠地打!”我躺在条凳上,愣是一声没吭,视线模糊时,我抬头望向当家主母的方向,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她无关…在醒来时,已在床上。
“四小姐,你醒了?”秋姑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道。
“秋姨…我…”我想坐着跟她说话,一动便又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小姐,等你伤好再说罢。现在,先好好休息。”我听着秋姑的唠叨,心里生出一丝别样的滋味。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我看向秋姑,只见她眼皮沉重,身子往椅背一靠,无声地进入了目卧,她眼皮底下一片乌青,好似已经好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秋姑眉头微蹙,在睡梦中的她又梦到了什么呢?移开视线,我侧卧在床上,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伴随着雨声,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了遇见赵怀瑾的那天。
那时我刚离开沈家,投军无门,浑身上下摸不出一枚铜板。腹中饥火灼得人发昏,索性扯散头发,抹黑脸颊,扮作少年模样缩在巷口。渊帝新登基的诏书还在城墙上贴着,墨迹未干,世道却已翻了个脸——赵怀瑾被贬出京的消息,便是和馊了的饭渣一起飘进我耳朵里的。
野狗比我更熟悉这条巷子。它龇着牙护住半块发霉的馒头时,我竟觉得那霉斑都泛着油光。扑上去抢时被咬了一口,手臂火辣辣地疼,却把馒头死死捂在怀里。正要往嘴里塞,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云纹皂靴。
我抬头。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素袍玉冠,俯身时带着淡淡的书墨气。他手里托着两个雪白的馒头,热气软软地蒸腾着,隔开了巷子里污浊的风。
“要不要跟我走?”他问,声音像浸过溪水的玉石,“馒头管够。”
我盯着那馒头——完整的、干净的、散发着麦香的馒头。野狗在身后低吠,我手臂上的伤口突突地跳。然后我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接过馒头,也接过了他悬在半空中的命运。
“跟。”我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的霉馒头渣。
卫珩是我在他乡结识的第二个人。初次见面时他正独自练枪,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袖口紧束,更显得小臂线条如铁铸般分明。听见马嘶,他收势转身,长枪在身侧划出一道寒弧,稳稳扎入土中。
夕阳正从背后勾勒他——肩背开阔得已具将领雏形,腰身却在皮革束带下收得惊心动魄,腿长得让那杆八尺银枪都显得刚好合衬。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那张脸便完整地露出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极出挑的俊朗,偏偏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像覆着霜雪的剑刃。 那双眼睛黑的没有一点杂质,却也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光亮——如同寒冬中的冰湖,清澈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令人望而生畏。
他望向我们这支狼狈的队伍,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便垂下眼眸,单膝点地:“卫珩,恭迎殿下。”声音清冽,却稳得像生了根。
也是那时,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教我习武,我们一起在月下对饮,我曾问过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离开,他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卫珩却看着我摇了摇头道:“殿下是我的恩人,现局势未定,我又谈何离开?”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真好看。我撇开目光,喝了口酒又道:“卫珩......”
“嗯?”
“我好像醉了。”我的目光与他对上,他的眼眸此刻倒映着我的模样。
他看着我笑了笑道:“睡吧,我在这。”
在梦中油灯摇曳,一只紫色蝴蝶却直直撞上灯芯,燃烧飞舞着,泛着淡淡的紫光......直至一杆银枪刺穿我心口,连同心口那枚平安扣一起化为齑粉。银枪拔出,我的血喷洒在卫珩脸上,我看到他的睫毛轻微颤了颤,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剑重重贯入大地,半跪在地上,阿姐的仇还没报,我怎能倒下?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流出,我终是......报不了仇了。
就在意识快要消散时,一滴水砸在了我的手背上,不知究竟是雨还是泪......
“沈梅!醒醒!”张素商软糯的声音把我从噩梦中唤醒,初睁眼时心口的疼痛传遍全身,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泌出。
“阿梅,你吓死我了。你都昏迷整整三天了,终于醒了。”阿商没察觉出我的异常,只是自语道。
我咳了几声,略带沙哑道:“让你担心了......我没什么大碍。”
阿商递给我一杯温水,我喝了喝又道:“阿商...咳咳...是你去沈府门口把我捡回来的吗?怎么...咳咳...怎么我一睁眼就在这了?”
“你啊...少说点话吧。不过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奇怪,那天雨下得大,阿爹阿母忽然来信,说她们要回来住几天....等我安排好所有事宜,已是半夜。就想着让秋姨去沈府看看你是否安好,结果秋姨刚推开府上大门,就看到你浑身是血的躺在那,而身上伤口血已凝结,看着已然过了一段时辰.....刚才听阿梅这么说,难道不是阿梅自己走到这的吗?”阿商的眼睛略带疑惑的盯着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便道:“那日...我被丢到沈府门外,之后便不省人事,如何能自己走到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