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外的风沙停了。

林烬靠在岩壁上，手指还捏着那块读取器。

屏幕已经暗下去，芯片插在接口里没动。

他闭着眼，不是休息，是在回放刚才的画面——王磊走进来时的脚步声，左脚比右脚慢半拍，像是腿上有旧伤。

这人穿了双磨损严重的军靴，鞋帮裂开，用铁丝缠了几圈。

他记得这双鞋。

军校靶场，雨后泥泞。

王磊蹲在最后一排，枪托抵肩，手抖得压不住扳机。

教官骂他废物，踢翻他的枪。

没人帮他捡。

林烬路过时停下，说了句“换握姿”，然后走开。

后来听说那人练到半夜，打出了满环。

现在这人站在他面前，叫他学长，声音发虚。

林烬睁开眼，把读取器放在地上。

他没急着破解芯片，先想清楚一件事：王磊为什么来？拾荒者联盟缺一个能说话的人，但不会派一个和他有过交集的。除非是故意的。

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是真的来了。

王磊弯腰钻进矿坑口，背光站着，轮廓模糊。他没带武器，双手空着，脸上挤出一点笑：“学长，忘了拿这个。”他举起一个金属水壶，“你以前爱喝黑咖，我顺手带了一罐粉末，还能冲。”

林烬没动。

“我知道你不信我。”王磊把水壶放在门口石头上，退后两步，“但我不是来当说客的。联盟那边……他们让我告诉你，拒绝合作没问题，但别碰北区三号哨站。那里有他们的补给仓库。”

“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

“是传话。”王磊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也知道你现在不缺这点东西。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少的事。”

林烬盯着他。

五年前，联邦演习，红蓝对抗。

林烬带队突袭敌后指挥部，发现情报泄露。

调查结果是通信兵误操作。

那个通信兵，就是王磊。

处分记大过，调离一线。

没人觉得奇怪。毕竟他平时就笨手笨脚。

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说话有条理，眼神不躲闪。

“周铭签了我的通缉令？”林烬突然问。

王磊点头：“三级追捕权限，赏金五百万信用点。你在炼狱星的消息传出去那天，东部星域所有港口都收到了协查通知。”

“他还管这些事？”

“他现在不只是中将。”王磊声音低下来，“‘方舟计划’重启后，他进了核心决策组。名字排在第三位。”

林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当年他被押上流放舰时，周铭站在观礼台最边上，敬了个礼。

动作标准，表情平静。

像在送别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你说方舟计划不能出错。”林烬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知道。”王磊抬头，“那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如果失败，整个文明都会崩塌。”

“所以你们宁可冤杀一个少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冤枉的。”王磊摇头，“我只知道上面下了死命令。任何可能威胁计划的人，都要清除。”

林烬笑了下。

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现在算什么？传声筒？还是探子？”

“我是拾荒者。”王磊说，“三年前逃出来的。身上有七处改造痕迹，每天疼得睡不着。但我活下来了。不像其他人。”

林烬没接话。

他知道那种改造。

神经接驳，肌肉强化，代价是寿命缩短一半。

联邦秘密项目里常见。专门用来处理脏活。

“学长。”王磊忽然叫他，“你还记得靶场那天吗？你说我握枪姿势不对。我练了三个月，才不再抖。”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努力，总有一天能追上你。”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追不上了。”王磊苦笑，“你一个人杀了秃鹫帮副帮主，炸了他们的战车。消息传开时，我在垃圾堆里翻零件，手抖得连螺丝刀都拿不住。”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坑口时，脚下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手撑住墙才站稳。

林烬看见他指尖在岩缝里按了一下。

人走了。

风卷着沙粒扫过地面。

林烬起身走过去，在墙角摸到一枚芯片。

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进口袋。

然后他坐回原地，从工具包里取出另一个读取器。

老型号，外壳有烧灼痕迹，是卡尔留下的。

他把芯片插进去，按下启动键。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密码框。

林烬输入一串数字。

错误。

他换了一组。

错误。

第三次，他输入了军校时期的学员编号组合——F7192T。

系统提示：密钥格式不符。

他停下来。

这不是普通加密。

这是联邦特勤系统的变种协议。

只有直属高层的情报人员才会用。

王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又想起那壶咖啡。

顺手带来的？

黑咖粉末在炼狱星比子弹还难搞。

一个拾荒者哪来的渠道？

除非他根本不是拾荒者。

除非他是被派来的。

派来试探他会不会认出旧人，会不会心软，会不会暴露弱点。

林烬拔出芯片，扔到一边。

他抓起地上的水壶，拧开盖子闻了闻。

没有异味。

液体呈深褐色，表面有一层油光。

他倒出一滴在手指上搓了搓，质感黏稠。

正常的咖啡粉冲不出来这种浓度。

他把水壶放在角落，离自己三米远。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段扫描，调到短距脉冲模式。

十秒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微弱信号源——来自水壶底部。

追踪器。

功率很低，只能维持八小时。

足够让别人知道他的位置，不够精确定位。

够用了。

林烬把水壶踢进阴影里，重新拿起读取器。

这次他输入了另一组代码。

是周铭的名字加上联邦安全局最高解密层级的后缀。

屏幕闪烁，进度条开始爬升。

一分钟后，卡在百分之三十七。

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

矿坑深处只剩读取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左眼泛着冷调的浅蓝，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烧红的铁。

文件正在加载。

第一行字跳出来：

【绝密档案 F-7192-T 最终任务记录】

第二行：

【目标人物：林烬，原联邦第7舰队少将】

第三行：

【提交证据类型：伪造通讯日志、虚假坐标传输记录】

第四行：

【证据接收人：周铭，时任东部星域情报主管】

第五行：

【备注：原始报告未归档，去向不明。怀疑被裁决者本人截获】

林烬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方。

裁决者。

这个称呼他听过。

星河之心绑定时，机械音提到过这个词。

说是预言中的执行者，负责清算背叛文明的人。

而现在，一份五年前的机密文件，把他和那个称号连在一起。

是谁写的这份报告？

为什么说他截获了原始文件？

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读取器发出轻微嗡鸣，温度开始上升。

破解还在继续。

第六行字慢慢浮现：

【关联项目：方舟计划·子项‘清道夫行动’】

第七行：

【行动目的：清除潜在威胁，确保计划主导权移交至新晋管理层】

第八行：

【参与人员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周铭。

第二个名字被涂黑。

第三个名字只露出两个字：王……

林烬盯着那个残缺的名字。

手指用力按下确认键。

系统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外部数据入侵尝试，来源：北纬13区信号塔】

【是否切断连接？】

他没选。

反而打开了反向追踪程序。

三十秒后，一张简略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红点闪烁的位置，正是王磊说不能碰的北区三号哨站。

那里不是补给仓库。

是监听站。

专门收集中高危目标的通讯数据。

林烬关掉屏幕。

他站起来，走到矿坑边缘，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某个瞬间，他似乎看到一道车灯划破夜色，朝北方疾驰而去。

他没追。

而是回到原地，从背包里取出一块金属板。

手指按上去，精神力渗入。

金属开始变形，延展，变成一把短刀的模样。

刀身很薄，边缘不平整，像是随手削出来的。

但他握得很稳。

下一秒，他抬起手臂，朝着矿坑顶部的岩石甩了出去。

刀身钉入岩层，发出一声闷响。

尘土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