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带着一种清澈而微凉的质感,透过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斑驳的光影。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余韵,仿佛还悬在空气里,与渐渐响起的嘈杂脚步声、低语声混合在一起,构成校园清晨特有的背景音。
。
祁冉抱着一摞刚分发下来、还带着油墨清香的物理练习册,脚步不自觉地带着一点轻快,走向走廊尽头的高三(1)班。他今天穿着的白色校服衬衫洗得有些发旧,却更衬得他脖颈纤细,肤色白皙。浅棕色的柔软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会触碰到他的一双有光的眼睛。
他的帆布包里,除了课本,还小心翼翼地揣着一包东西——用干净的牛皮纸仔细包好,还带着刚出锅时温热感的糖炒栗子。这是他今天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绕了远路,在校门口那家香气扑鼻的老摊前排队买到的。
他记得很清楚,裴骆从小就有个毛病,天气转凉、用脑过度时容易犯低血糖,脸色会变得苍白。
小时候,在他们还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日子里,每每察觉到裴骆状态不对,祁冉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或者一小包这样暖烘烘的甜食,偷偷塞进他手里。那时,裴骆虽然总会嘴上嫌弃一句“麻烦”,却还是会接过,三两下剥开吃掉。
走廊越往里走越安静,高三(1)班是重点班,大部分学生早已坐在座位上,投入了紧张的课前复习。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极低的背诵公式的声音,营造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祁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1)班后门附近。他踮起脚尖,视线越过门框,小心翼翼地朝里望去。心跳,就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裴骆正微低着头,额前几缕不羁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他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习题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清晨的阳光恰好以最佳角度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倾泻在他身上,为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连那平时总是显得过于凌厉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此刻的光线下,也奇异地柔和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专注而放松,祁冉甚至能隐约看到他头顶发间,那对属于顶级掠食者白狮兽形的、威凛又漂亮的耳朵,若隐若现。
藏在发间的、属于自己的那对浅棕色小耳朵,不受控制地悄悄冒了个尖,又被祁冉手忙脚乱地按了回去,只留下脸颊一阵微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起全身的勇气,才没敢直接走进那个充斥着陌生和精英气息的空间,只是轻轻敲了敲开着的后门框,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雀跃:“骆哥!”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清晰。
裴骆转笔的动作一顿。
他应声抬起头,目光循声而来。当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练习册、显得有些局促的祁冉时,方才那份沉浸在学习中的专注和阳光下难得的柔和,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凝结的冰冷,和几乎化为实质的疏离感。
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没说话,他只是合上了习题册,推开椅子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刻带来一股压迫感,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后门口。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淡的、属于强大Alpha的、如同雪后松林般冷冽的信息素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这气息让祁冉的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夹杂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赶紧把怀里抱着的、有些下滑的练习册往上托了托,试图用它们掩饰自己的不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物理课代表有事,我帮忙把练习册送过来……”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他体温的糖炒栗子,像是献宝一样,小心地、带着点急切地往裴骆垂在身侧的手里塞。
“这个,也给你。早上刚炒的,还热着呢。你之前不是说……有时候早上会觉得头晕……”
他的话语带着仓鼠般的急切和真诚,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过去的影子。
然而——
“谁让你过来的?” 裴骆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和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那包带着祁冉体温和满满心意的栗子被塞进他手里,可他的手指甚至没有弯曲一下去承接,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祁冉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祁冉,我上次说得不够清楚?”
祁冉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和期待,瞬间彻底僵住。练习册因为他的失神,从手臂间滑脱了几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慌忙弯腰想去捡,又意识到手里的栗子和剩下的练习册,动作显得笨拙而狼狈。书脊硌在胸口,带来一阵闷痛,但远不及此刻心口传来的尖锐刺痛。
他攥紧了空着的那只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小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我……我就是来送个练习册……顺便……这个栗子,你以前说过……天冷的时候吃会舒服点……”
他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说了,没必要。” 裴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不容分说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嫌弃的力道,将那包栗子重重地塞回祁冉空着的那只手里。粗糙的牛皮纸袋边缘划过祁冉柔嫩的指腹,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你以为你这样天天跑来,我就会领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顾忌着教室里的同学,但那呵斥的意味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得祁冉头晕眼花,“祁家的小少爷,别在我这儿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了。你这样,真的很让人烦。”
“嗡——”的一声,祁冉感觉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的脸颊和耳朵瞬间变得滚烫通红。然而,这阵热潮退得也极快,紧随其后的是彻骨的冰凉,他的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周围已经有几个靠近后门的同学听到了动静,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目光,悄悄地、或直接或间接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无所遁形。
藏在头发里的仓鼠耳朵再也控制不住,在这一片难堪和巨大的委屈中,“噗”地一下彻底冒了出来,浅棕色的绒毛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紧紧贴伏着,还在微微颤抖。
他攥着栗子纸袋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粗糙的栗子壳透过纸袋硌着指腹,但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无法呼吸的钝痛。
“我没有…我不是要缠着你…” 他想辩解,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单纯地关心,声音却细弱蚊蝇,被淹没在周遭细微的议论声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迅速积聚,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地、拼命地眨着眼睛,仰起头,试图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他不能在裴骆面前,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只是什么?” 裴骆的目光冷漠地扫过他因为难过和难堪而明显耷拉下来的仓鼠耳朵,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只有彻底的不耐烦和驱赶之意,“收起你这副样子,祁冉,我不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划清界限:“以后别再来我们班找我,听见了吗?”
说完,他没再施舍给祁冉任何一个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径直转身,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充满光亮的教室。
后门在他身后被不轻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祁冉连同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辩解、满腔的委屈和那些卑微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心意,彻底隔绝在外,隔绝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没有关严,一阵初秋带着寒意的风猛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祁冉单薄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身上那点残存的、属于Omega的干净温和的气息。他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手里一边是那包已经迅速失温、变得冰冷坚硬的糖炒栗子,一边是那摞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几乎要抱不住的练习册。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并没有完全散去,像附骨之疽,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难堪和可笑。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强忍着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的泪水,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抱着那些沉重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
一直跑到楼梯间无人的转角,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视线,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瓷砖墙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慢地、慢慢地滑蹲下去。
怀里的练习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那包冰冷的栗子也从松开的手中滚落,几颗圆滚滚的栗子从松开的纸袋口掉出,无助地滚到他的脚边。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捡起一颗栗子。栗子壳冰冷而坚硬,像极了裴骆刚才的眼神。他机械地、用力地剥开已经冷透、变得有些发硬的壳,露出里面微微蜷缩、颜色暗淡的栗子肉。
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原本该有的香甜软糯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口的干涩、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像极了此刻他沉到谷底、冰冷彻骨的心情。
原来,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小心翼翼,所有鼓足勇气的靠近,所有带着童年回忆和真切关切的举动,在裴骆眼里,都只是令人厌烦的、甩不掉的纠缠和负担。
他从生活了十七年的临市,孤身一人追到这所陌生的A市,所有的满腔孤勇,每天清早特意绕路买栗子的那点卑微的小心意,在这一刻,都被现实无情地击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还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微微发烫。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把它们藏起来,只是任由它们无力地、彻底地耷拉着,像他此刻彻底坠入冰窖、布满裂痕的心。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