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的余温,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祁冉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校服衬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清瘦的腕骨。
他攥着帆布包带的手指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藏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正反复摩挲着一个硬纸盒的边缘——那里装着的是他熬了三个夜晚才做好的奶油曲奇。
每一块都被精心捏成了小苍鼠抱着坚果的可爱形状,那是他兽形最讨喜的模样,也是他藏在心底的一点小小奢望:或许这样,能让裴骆多看他一眼。
教学楼转角的梧桐树下,裴骆正斜倚着树干与人交谈。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隐约露出利落的锁骨线条。
他偶尔抬眼时,眼尾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像极了他那白狮兽形的眼神,慵懒中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祁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头顶发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浅棕色圆耳朵,耳尖还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
他慌忙抬手,将那双泄露心事的耳朵按了回去,只留下两颊滚烫的温度。
“骆哥!”
他鼓起勇气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裴骆闻声转过头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祁冉身上时,却没有任何波澜,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旁边的顾钧挑了挑眉,视线敏锐地在祁冉还没来得及完全抚平头发、掩饰耳根通红的手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但他很识趣地没有作声,只是抱臂旁观。
祁冉小跑着靠近,将手中的纸盒递到裴骆面前,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骆哥,这是…是我自己做的曲奇,你愿意尝尝吗?”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一角,露出里面造型精巧的苍鼠曲奇,淡淡的奶油甜香飘散出来,竟和他身上那份干净温和的信息素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裴骆垂眸看着那些曲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他的声音很淡,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吃甜食。”
祁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当然知道裴骆不爱吃甜,所以他特意减少了糖量,还查遍了裴骆可能喜欢的坚果种类,一点点加进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努力解释一下,却听见旁边的顾钧笑着打圆场:“哟,小苍鼠亲手做的啊?裴骆你也太不给面子了,我都想尝尝了。”
顾钧说着,便带着善意的调侃,作势要伸手接过那个精致的纸盒。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触碰到盒子边缘,就被裴骆一个轻飘飘瞥过来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让顾钧的手顿在了空中,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收了回去。
裴骆的目光重新回到祁冉脸上,这一次,那里面似乎多了些祁冉读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凝结的寒冰,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没必要”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彻底斩断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对仓鼠这类生物,没什么好感。”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祁冉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圆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受伤,直直地对上裴骆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藏匿在发间的耳朵再次失控地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欣喜,而是因为巨大的委屈和慌乱,连耳尖柔软的绒毛都似乎沮丧地耷拉了下来。
他攥着纸盒边缘的手指收紧,再收紧,用力到指节彻底失去血色,泛出惨白。眼眶迅速被汹涌而上的酸涩热意逼红,一层朦胧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眼前那个冷漠的身影。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想说“我只是想让你尝尝亲手做的曲奇”,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微不可闻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为自己的出现,为自己的心意,为自己这只“仓鼠”给他带来的困扰而道歉。
裴骆没再看他,转头继续和顾钧说话,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微不足道。
祁冉愣在原地,望着裴骆被夕阳勾勒出金边的侧脸,那光芒看起来那么温暖,却丝毫暖不了他渐渐冰冷的指尖。
怀里的曲奇盒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只剩苦涩,堵在他的喉咙里,难以下咽。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将纸盒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破碎的宝贝。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顾钧压低声音问裴骆:“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没看见那个小Omega都快哭了?”
裴骆的声音随着风隐约传来,很轻,却字字砸在祁冉心上:“让他早点死心,对谁都好。”
祁冉的脚步顿了一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精致的纸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他从临市追到A市,每天下课后飞奔而来的身影,熬了无数个夜晚精心准备的礼物,在裴骆眼里,都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纠缠”。
原来他那么喜欢的裴骆,是真的讨厌他。
讨厌他的兽形,讨厌他的一切,讨厌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仿佛他也被那份沉重的难过压得变了形。他抱着那盒已经送不出去的曲奇,一步一步,慢慢地消失在教学楼投下的、越来越长的阴影里,仿佛要被那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