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暴雪第三日。
雁门关彻底成了一座孤岛。城墙垛口积了半人高的雪,狂风卷着冰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关内的欢呼声仿佛只是昨夜一场短暂的梦,随着粮车入库,更深的死寂笼罩下来——夺回的粮食,在近万张嘴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林晏站在关楼瞭望口,他望着关外白茫茫一片,狄人营地的轮廓几乎被风雪抹去,但那苍狼骑的白色大纛,依旧在视线的尽头,像钉死在天地间的一根毒刺。
粮袋上那个形似狼爪又带奇异花纹的标记,还有那张详细标注关内水脉的羊皮地图,在他脑中反复交织。狄人围而不攻,是在等什么?等关内粮尽?还是等……内应?
“大人,”石头的声音带着疲惫,他口鼻旁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留下的淡淡血痕,“粥……快没了。伙头兵说,就算掺上雪水,最多也只够再撑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
林晏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指尖在冰冷的墙砖上划过,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林宴感到身上的担子,此刻重若千钧。不仅仅是喘气,而是要带着这关内近万人,在这绝境里,杀出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迥异于风啸的声音,隐隐从关外东南方向传来。
不是战鼓,不是马蹄,更像是……许多人在雪地中艰难跋涉的摩擦声,夹杂着被风雪割裂的短促呼喝。
“有动静!”垛口处一名耳朵灵敏的老卒猛地直起身,浑浊的眼睛努力向外张望。
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瞬间绷紧了神经。赵铁鹰包扎着厚厚的伤处,被亲兵搀扶着也登上了关墙,他凝神细听,面色凝重:“不是狄人主力行军的方向……人数,不少。”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又被狂风吞没。关内守军握紧了手中锈蚀的兵器,心提到了嗓子眼。是狄人的诡计,还是……
突然,风雪幕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缝隙。
影影绰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出现在关外山坡下。他们穿着臃肿的、各种兽皮拼凑的衣物,身形矫健,在齐膝深的雪中移动的速度却远超常人。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像是制式武器,多是猎弓、柴刀、甚至还有绑着石头的木棍。
不是军队,是……猎户?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如同雪中立起的一座铁塔。他猛地举起右手,手中一块深色硬木片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紧接着,上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压过了风雪的咆哮,清晰地送上了关墙:
“北境猎户——为万民伞中姓氏而战!特来投效林大人!”
万民伞?
关墙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昨夜夺粮成功时更甚的骚动。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晏身上。
林晏瞳孔骤缩。万民伞……那把粗布包裹,伞骨上刻满了无数受恩百姓姓名的伞,他一直带在身边,视为民愿微光的象征。
此事他从未对外宣扬,这些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境猎户,如何得知?又如何会为此而来?
那高大猎户首领见关上没有回应,再次高喊,声若洪钟:“林大人!江南顾家庄,您救下的顾老栓,是我亲叔!伞骨之上,有‘顾’字!我等接到传讯,星夜兼程,特来助大人守关!”
“还有我!漳州李家庄,‘李’字!”
“湖州张氏!”
“祁县王氏!”
一个个姓氏被吼出,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那些名字,不再只是刻在伞骨上的冰冷符号,而是化作了眼前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眼神炽热的面孔。
石头猛地看向林晏,眼眶泛红。他终于明白,当初林晏为何对那把破伞如此珍视。
林晏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中的巨震,沉声下令:“开侧门!放他们进来!加强警戒!”
吊桥再次放下,狭窄的侧门开启。千余名猎户鱼贯而入,他们带着一身凛冽的风雪寒气,也带来了十几架驮满物资的雪橇。上面是风干的肉条、珍贵的盐块、治疗冻伤的草药,甚至还有一些修补弓箭用的筋角胶漆。
虽然数量依旧有限,但在这山穷水尽之时,无异于天降甘霖。
猎户们纪律分明,入关后迅速在关墙下空地集结,无人喧哗,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皮靴踏碎冰雪的声音。那为首的高大汉子,名叫顾大川,几步走到林晏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山林野性的力量:“北境保境盟,顾大川,参见林大人!”
“保境盟?”林晏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是!”顾大川声音压低了几分,仅容林晏和凑近的赵铁鹰、苏婉清几人听见,“朝廷放弃北境三州的消息早已传开,官府跑的跑,降的降。我们这些猎户、山民,不愿等死,更不愿做狄人的奴隶,便自发联合起来,互通声气,结寨自保。盟中兄弟,遍布北境各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残破的关墙和面黄肌瘦的守军:“我们接到多方传讯,皆言林大人持万民伞至北境,欲死守雁门。伞上所刻姓氏,便是信物!盟中弟兄,正从各处向雁门关汇集,我等只是第一批!”
林晏心头剧震。他焚烧撤退文书,欲以身为炬,点燃军心,却未曾想,真正的火种,早已埋藏在这北境的万千百姓之中。万民伞,竟成了点燃这燎原之火的引信!
“传讯?何人传讯?”林晏追问,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已悄然张开。
顾大川摇头:“消息来源很杂,有关内行商带来的口信,有飞鸽传书,也有游侠儿冒险递送。只说是‘故人’,要我们务必相助持伞之人。而且……”他声音更沉,“盟内兄弟还探到消息,朝廷里主和的那帮大老爷们,已经彻底掌控了枢密院,恐怕……很快就会有‘议和’的使团派出了。”
朝廷主和派掌控枢密院!
此言如同惊雷,在林晏、赵铁鹰等人心中炸响。瞬间,许多疑团似乎有了答案。狄人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关内水脉地图?为何围而不攻,像是在等待什么?若朝廷已决意放弃北境,甚至暗中通敌……那雁门关,从始至终,就是一枚注定被牺牲的弃子!
希望与更深的寒意,同时席卷而来。这千余名熟悉山地作战、悍勇善战的猎户是希望之光,照亮了绝境中的一条生路;但这光,也清晰地照出了帝国肌体上那触目惊心的、流淌着脓血的溃烂创口。
风雪依旧,关外狄人的苍狼大纛在远处沉默飘扬。
关内,因为这支意外援军的到来,绝望的气氛被冲淡了许多,一股新的、混杂着愤怒与决绝的力量在悄然滋生。林晏看着顾大川和他身后那些眼神坚定的猎户,又望向关内那些重新燃起一丝火光的守军士兵。
雁门关,还远未到绝境。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