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子时三刻。
雁门关内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冻住了。只有偶尔从关外狄人营地传来的几声狼嚎,刺破这死寂。白日里那点稀薄的米汤早已消耗殆尽,饥饿像无形的刀子,刮着每个人的肠胃。但此刻,聚集在关墙阴影下的三百余人,眼神里却燃着一种比饥饿更灼人的东西。
林晏站在最前,褪去了那身旧袍,换上了一袭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他站得极稳,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
赵铁鹰就在他身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疤痕狰狞,缺口的战刀斜挎在背后,浑身散发着老狼般的悍厉气息。他身后是三百多名自愿站出来的死士,有跟随他多年的北境老兵,也有在黑松林被林晏收服后历经数次血战、眼神愈发坚毅的石头,以及少数几个在绝境中被点燃了血性的原雁门守军。他们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短刃、绳索、引火之物,动作沉默而熟练。
“路线都记清了?”林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工匠营改造的那条泄洪水道,出口在狄人营地侧翼的乱石滩。我们的目标,是这里——”他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虚划,那里早已根据连日观察和缴获的地图标出了狄人后勤辎重区的大致方位,“粮草、箭矢。能烧则烧,不能烧,则夺。”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化作白雾,又迅速消散在寒夜里。
“此行九死一生。”林晏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若有不愿者,现在可退出。”
回应他的,是三百余道更加坚定的目光,和一片压抑着的、武器与甲胄轻微碰撞的声响。
林晏不再多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低喝一声:“出发!”
一行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下关墙,利用夜色的掩护和早已探明的路径,向着那条被积雪和枯草半掩的废弃水道潜行。水道内部阴冷潮湿,结着薄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物的气味。他们匍匐前行,冰碴和碎石磨破了衣裤和膝盖,却无人发出一点声响。林晏一马当先,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在幽闭环境中愈发清晰的感知,引领着队伍在黑暗中穿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夹杂着狄人营地特有的膻腥气和隐约的喧哗。出口到了。
乱石滩上积雪覆盖,几块巨大的岩石提供了天然的遮蔽。林晏示意队伍停下,仔细观察。狄人营地连绵,篝火星星点点,大部分区域已经沉寂,唯有中军大帐附近还有些许人影晃动,巡哨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松懈了。”赵铁鹰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白日的‘胜利’,让他们觉得我们只剩等死了。”
林晏点头,这正是他选择今夜行动的原因。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三股,一股由赵铁鹰带领,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一股由石头带领,负责清除可能的暗哨;林晏亲自带领主力,直扑辎重区。
行动起初异常顺利。石头带领的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躲在背风处打盹的狄人哨兵。林晏等人借着帐篷和物资堆的阴影,快速向记忆中的方位突进。
然而,就在即将接近那片被重重车辆和毡帐围起来的区域时,一队狄人巡哨突然改变了路线,迎面撞来!
“呜——!”尖锐的号角声瞬间划破夜空!
“被发现了!动手!”林晏厉喝,再无隐藏的必要。
刹那间,喊杀声四起!赵铁鹰那边闻声立刻爆发,他如同猛虎出闸,缺口战刀挥舞出凄厉的寒光,带着麾下死士悍然冲向闻声赶来的狄人小队。
“跟我冲进去!”林晏对身边的死士吼道,当先冲向辎重区。箭矢从黑暗中射来,身边数名死士闷哼一声倒地。林晏挥动一把缴获的狄人弯刀格开流矢,脚步不停。
辎重区内,狄人守卫也被惊动,纷纷持刀涌上。混战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林晏身形灵动,在幽闭的帐篷和车辆间穿梭,弯刀每一次挥出都精准而狠辣,他运用兵书所悟,虚实结合,时而佯攻引敌,时而突施冷箭,竟在短时间内连续放倒了数名狄人守卫。
但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支小队被团团围住,压力骤增。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只见赵铁鹰浑身浴血,竟不知何时夺了一匹战马,率领着百余人,如同疯魔般直冲向狄人中军方向!他目标明确,刀光过处,人仰马翻,竟被他硬生生杀透重围,冲到了那面飘扬的苍狼骑大纛附近!
“狄狗受死!”赵铁鹰声若洪钟,战马人立而起,他手中那柄缺口战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劈向大纛下一个正在呼喝指挥的狄人将领——看装束,正是负责粮草调配的粮官!
那狄人粮官惊骇欲绝,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狄人粮官的弯刀竟被赵铁鹰这含怒一击劈得脱手飞出!刀光再闪,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在苍狼骑大纛之上!
赵铁鹰探手一把夺过那面狼首旗,奋力挥舞,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粮官已死!狼旗在此!”
这一下,狄人后营彻底大乱!指挥粮官被斩,象征部落荣耀的狼旗被夺,许多狄人士兵不知所措,攻势为之一滞。
“好机会!抢粮!”林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指挥死士猛攻辎重核心区域。他们砍断捆缚的绳索,推开挡路的车辆,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奋力搬出。
“走!快走!”林晏一边格挡攻击,一边嘶声催促。每一息都有人倒下,三百死士,转眼已损伤近半。
石头扛起一袋粮食,眼睛赤红,他看到林晏为了掩护一名扛着箭矢的同袍,后背空门大开,一名狄人骑兵挺矛刺来!石头想也不想,将粮袋往旁边同伴手里一塞,怒吼着扑上去,用身体撞偏了长矛,自己却被矛杆扫中,踉跄几步,口鼻溢血。
“石头!”林晏回身一刀结果了那名骑兵,扶住石头。
“大人……快走!”石头推开他,抹了把血,又抓起一袋粮食。
赵铁鹰也带着浑身伤痕冲杀回来,他将那面夺来的狼首旗狠狠掷在地上,抢过一辆还能驱动的粮车,将夺来的物资奋力往上扔。“上车!能带多少带多少!”
最后的突围惨烈无比。当他们拖着七八辆抢来的粮车,载着阵亡同伴的遗体,冲破狄人越来越稀疏的阻拦,跌跌撞撞冲回那条废弃水道入口时,三百死士,仅余不足二十人,人人带伤。
赵铁鹰走在最后,他为了断后,身中三箭,箭箭入肉,但他依旧如同铁塔般屹立,直到所有人都进入水道,才踉跄跟上,用战刀支撑着身体,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关墙上,一直提心吊胆留守的守军,远远看到了黑暗中挣扎返回的人影,以及那几辆满载的粮车。
起初是死寂,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紧接着,如同燎原的星火,关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这欢呼声浪,甚至压过了关外狄人营地因混乱传来的喧嚣!
“粮!是粮食!”
“林大人回来了!赵将军回来了!”
“我们抢到粮了!”
当林晏等人拖着疲惫欲死的身躯,护卫着粮车终于抵达关墙下,吊桥放下,城门洞开时,看到的是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那饿晕在垛口的老卒挣扎着站起,浑浊的眼里淌下热泪。白日里那些眼神麻木的士兵,此刻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林晏焚烧撤退文书时埋下的火种,在这一刻,被夺回的粮食和同伴的鲜血,彻底点燃!
苏婉清早已带着医匠营的人等候在门口,她看到赵铁鹰浑身是血、步履蹒跚却仍死死护着一辆粮车的模样,瞳孔微缩,立刻指挥人手上前接应。“快!抬下去!小心他背后的箭伤!”
林晏没有立刻休息,他强撑着指挥人手清点、搬运粮草,安排警戒。在混乱中,他走到一辆粮车旁,随手拿起一个狄人用来装粮食的皮袋,指尖触碰到袋口一个用特殊颜料烙下的、形似狼爪却又带着奇异花纹的标记,动作微微一顿。
另一边,石头在协助清理战场时,从一名阵亡狄人哨兵贴身衣物里,摸出了一张小小的、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他看不懂狄文,只觉得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有些眼熟,下意识地递给了走过来的林晏。
林晏展开羊皮地图,借着火把的光芒只看了一眼,眼神骤然冰寒。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雁门关内几处重要的水脉泉眼位置,甚至包括一口隐藏极深的暗井!
粮袋上的部落标记,关内水脉的详细地图……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打着林晏染血的旧官袍。夺粮的成功带来了生存的希望,驱散了绝望的阴霾,但这两样不起眼的发现,却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刚刚升腾的狂热,预示着潜藏在冰面之下,更复杂、更致命的危机。
关外,狄人营地的混乱正在逐渐平息,但一种更加压抑的气氛,开始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