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锤撞击关门的巨响如同丧钟，在雁门关每个人的心头震荡不休。关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落在林晏洗白的旧官袍上，与他肩胛处尚未愈合的箭伤带来的隐痛交织在一起。

　　“东南段！”林晏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撞击间歇中异常冷静，他看向赵铁鹰。

　　赵铁鹰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更深了，他重重点头：“裂缝在扩大，湿牛皮卸掉了我们大部分擂石的力量！”

　　一切正如林晏所料。狄人并非盲目攻击，他们精准地找到了关墙最脆弱的那处旧伤，并用攻城锤这柄重锤，狠狠砸下。

　　“传令！”林晏的声音穿透喧嚣，“东南段守军，佯装不支，逐步后撤！弓弩手集中火力，覆盖攻城锤后方五十步，阻断其后续兵力！”

　　命令被迅速传达。关墙上，原本密集的箭雨变得稀疏零落，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显得慌乱，甚至有几声刻意放大的惊呼和惨叫。在狄人看来，这正是守军意志崩溃、防线即将被撕开的征兆。

　　“轰——！！”

　　又一声更加猛烈、带着木头碎裂刺耳声响的撞击！厚重的关门在湿牛皮包裹的巨大撞角持续猛攻下，终于不堪重负，门闩断裂，门板向内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破门了！杀进去！”关外传来狄人狂喜的、夹杂着异族口音的呐喊。

　　早已蓄势待发的狄人先锋，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嚎叫，朝着洞开的门洞汹涌而入。他们冲过门洞，踏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关内街道，而是一个三面被高墙环绕、如同巨大石碗的瓮城！

　　冲在最前面的狄人百夫长脸上嗜血的笑容尚未褪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除了他们这些涌入的士兵，瓮城内部死寂一片，高墙之上，隐约可见守军冰冷的目光。

　　就在大部分先锋涌入瓮城，后续部队也争相恐后想要挤进门洞的刹那——

　　林晏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冰冷的字：“放！”

　　站在瓮城通道口的石头，眼眶泛红，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他身后，几名守军用力砍断了绷紧的绳索。

　　“轰隆隆——！”

　　一道沉重的、布满铁刺的包铁闸门从甬道上方轰然落下，如同断头台的铡刀，精准无比地砸在门洞之内！巨响声中，烟尘再起，将尚未完全涌入的狄人后续部队彻底隔绝在外，也将已经冲入瓮城的数百狄人先锋，变成了瓮中之鳖！

　　几乎在闸门落下的同时，瓮城三面高墙上，数十个早已准备好的瓦罐被守军奋力掷下，砸在密集的狄人头顶、脚下，粘稠的黑褐色液体四溅——那是石头亲自带人运来的最后五十桶火油！

　　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狄人先锋们这才意识到陷入了绝境，惊恐地抬头，只见高墙之上，林晏独立风中，旧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缓缓举起了右手。

　　“射！”

　　一声令下，无数点燃的火箭，带着死神的呼啸，从三面高墙同时射下！

　　“噗——轰！”

　　火星沾上火油的瞬间，爆燃开来！烈焰如同咆哮的火龙，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瓮城底部！火光冲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凄厉的、非人的惨嚎顿时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狄人士兵在火海中翻滚、挣扎，浑身是火，如同一个个移动的火炬，最终在绝望中化作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混合着火油的异臭，令人作呕。

　　瓮城，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焚烧生命的熔炉。

　　林晏俯瞰着下方的炼狱，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将军！甬道！”赵铁鹰的低喝声传来。

　　林晏转头，只见被落下的闸门隔绝在外的狄人并未放弃，他们开始疯狂撞击、劈砍那道厚重的闸门，试图救出里面的同伴，或者打开新的通道。闸门在巨力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呻吟，门轴处有灰尘簌簌落下。

　　“赵铁鹰！”

　　“末将在！”

　　“带你的人，死守甬道出口！一步不退！”

　　“遵命！”赵铁鹰眼中凶光一闪，反手抽出那柄缺口累累的战刀，对着身后那群从北境带来的悍卒低吼：“弟兄们，跟老子上！让这些狄狗看看，什么叫边军骨头！”

　　数十名老兵沉默地跟上，如同磐石般堵在了通往关内的唯一甬道出口，刀锋向外，组成了一道血肉防线。

　　高墙上，石头也没闲着，他带着一队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礌石不断砸下，重点照顾那些试图攀爬瓮城内壁或者撞击闸门的狄人。

　　在瓮城一侧相对安全的角落，苏婉清带着临时组建的医匠营设立了伤员收容点。她神情专注，动作迅捷地为几名被流矢所伤或是在先前防守中被震伤的守军处理伤口。浓烟随风飘来，她只是微微蹙眉，用沾湿的布巾掩住口鼻，继续着手上的工作。樟木药箱打开着，里面各种草药和简易器械摆放整齐。她的存在，在这片血腥杀戮之地，维系着一丝生命的微光。

　　火攻取得了显著的效果，涌入的数百狄人先锋几乎全军覆没，瓮城内的烈焰也暂时阻挡了后续的攻势。关外，狄人本阵中传来的号角声变得急促而愤怒，显然主帅没料到会遭遇如此惨重的损失和巧妙而狠辣的陷阱。

　　燃烧产生的浓烟遮蔽了部分视线，关外那片由狄人篝火组成的浩瀚火海，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挫败而躁动不安。

　　然而，林晏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清楚地看到，那面代表着狄人王庭主力、绣着狰狞狼首的苍狼骑大纛，依旧在火海外围稳稳矗立，并未移动。真正的考验，远未到来。

　　更重要的是，石头那一声“这是全部家当了”的低语，如同警钟在他脑海中回响。五十桶火油，雁门关最后的战略储备，在此一役中消耗殆尽。接下来的守城战，他们将失去这最有效的范围杀伤手段。

　　箭矢在消耗，滚木礌石在减少，士兵的体力在透支，而关内的粮草……林晏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虽然暂时士气振奋，但面庞依旧带着菜色的守军。

　　火攻暂缓了危机，却也烧掉了他们本就微薄的底气，并将更严峻的生存难题，赤裸裸地推到了面前。寒风卷过城头，带着焚烧尸体的焦臭，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