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关内刚刚平息兵变的死寂,被关外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如同蛮荒巨兽心跳般的声响打破——那是战鼓,成百上千面战鼓擂响,汇成压抑的洪流,由远及近,碾过雪原,也碾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林晏快步登上关楼最高处。赵铁鹰与石头紧随其后,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垛口,望向关外时,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目之所及,一片黑潮正缓缓漫过银白的地平线。那是无边无际的异族大军,枪戟如林,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数不清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其中一面绣着狰狞狼首的白色大纛尤为醒目,它所代表的,正是狄人王庭最为精锐的“苍狼骑”。更令人心悸的是军阵后方那些庞然大物——高达数丈的攻城塔楼如同移动的山峦,包裹铁皮的沉重攻城锤被数十名壮汉推动着,发出吱呀的怪响。这绝非此前夜袭的百人队可比,这是真正足以摧城拔寨的战争巨兽,兵力,绝对远超五万!
“将军……”赵铁鹰的声音干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兵,面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是王庭主力,看这阵势,是不破雁门,誓不罢休了。”
就在这时,一名监军文书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地捧上一封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参…参军大人!兵部…兵部急令!”
林晏接过,展开。信上的字迹清晰,盖着鲜红的兵部大印,内容却让林宴不甘的闭上了双眼——“…雁门关守将林晏,若敌势大不可力敌,可酌情率部后撤至云内州,保存实力,以待后援…”
“放他娘的狗屁!”石头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瞬间赤红,“云内州在三百里外!这哪是后撤,这是要把整个雁门防线,把关内数万百姓全都卖给狄人!”
赵铁鹰死死攥着腰间断刀的刀柄,他看向林晏,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朝廷…这是要明着放弃雁门关了?用我们这两万老弱和这座破关,去填狄人的胃口,好让他们在后方谈和有个筹码?”
所有闻讯赶来的校尉、士卒,以及刚刚被林晏雷霆手段震慑住的原守军,目光都聚焦在林晏手中那薄薄的一纸文书上。恐慌、绝望、被背叛的愤怒,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退路,朝廷给了他们一条“合法”的退路,却也是一条将脊梁骨彻底抽掉的屈辱之路。
林晏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缓缓扫过城楼上一张张或惶恐、或悲愤、或麻木的脸,最后落向关外那遮天蔽日的敌军。他想起御书房皇帝那看似震怒实则冰冷的眼神,想起兵部那堆积如山的锈蚀兵甲和仅够半月消耗的粮仓。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封般的决绝。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拿着文书,一步步走到城墙边设置的、用于夜间照明的火盆旁。火焰因添加了耐燃的油脂,仍在顽强地跳跃着。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犹豫不决的挣扎。林晏手腕一抖,那封盖着兵部大印,象征着“生路”的文书,轻飘飘地落入了赤红的火焰之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发出“噼啪”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在此刻死寂的关墙上,却清晰得如同惊雷,与关外越来越近的战鼓声形成了诡异的死亡交响。
火焰升腾,映照着林晏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也映照着城楼上所有守军骤然收缩的瞳孔。
文书化为灰烬,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凛冽的寒风。
“锵——!”
一声清越的剑吟,林晏猛地拔出了腰间佩剑。剑光雪亮,映着漫天风雪与关外黑潮。
他回身,剑尖向下,狠狠劈落在身前的垛口石案上!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厚重的石案一角,应声而断,滚落在地。
“退路已断!”林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将士们!此次之战,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家国存亡!身后即是父母妻儿,退一步则山河破碎,进一步则青史留名!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执干戈以卫社稷!”。
“自此始,林晏与雁门关共存亡!诸君,可愿随我,死战于此?”,
短暂的死寂。
随即,赵铁鹰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愿随将军,死战!”
“愿随将军!死战!”石头嘶声力竭,眼中泪水与怒火交织。
“死战!”
“死战——!”
越来越多的士卒反应过来,无论是林晏带来的老弱,还是雁门关的原守军,此刻都被那焚书的火焰与斩断的石案点燃了胸腔中最后的热血。怒吼声起初杂乱,迅速汇成一股,冲破风雪,在残破的关城上空回荡,竟暂时压过了关外的战鼓。
林晏目光再次投向关外。他的视线锐利如鹰,在那密密麻麻的军阵中逡巡,最终,定格在苍狼骑大纛旁,一面稍小些的、绣着金色弓矢的旗帜上。
“传令!”林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苏婉清!”
“在!”不知何时已来到附近的苏婉清应声上前,她的药箱已然背在身上,神色沉静。
“带你医匠营所有人,即刻转移至瓮城区域,设立主要伤员收容点!优先保障瓮城内部署。”
苏婉清目光微闪,瞬间明白了林晏的意图——外城恐不可守,瓮城才是下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防线。她深深看了林晏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林晏继续下令:“赵铁鹰,带你的人,立刻检查修葺所有城墙,加强城墙的防御”
“石头,带人去军械库,将最后那五十桶火油,全部运至瓮城暗仓!小心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动用!”
赵铁鹰领命而去,石头也急忙跑下城楼。
命令一条条发出,关墙上下的守军如同被上紧发条的器械,开始高速运转起来。然而,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远山之后,天地间最后的光明被吞噬。狄人大军并未立刻发动进攻,他们在关外三里处停下了脚步,开始安营扎寨。无数篝火被点燃,星星点点,迅速连成一片浩瀚的火海,形成一个巨大的、灼热的火环,将孤零零的雁门关紧紧包围在中心。关内,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与关外那燎原之势形成了绝望而鲜明的对比。
赵铁鹰很快带回消息,东南段城墙的裂缝在冻融和上次撞击下,果然又扩大了少许,虽经临时加固,仍是薄弱之处。
石头带人将最后五十桶火油艰难地运进瓮城那个隐蔽的地下仓窖:“将军,已经将所有的油桶都搬运完毕了。”
林晏站在瓮城的通道口,望着那幽深的、仿佛巨兽喉咙的入口,沉默着,守城战是最为惨烈的,攻者取城,守者卫城,注定了是不死不休的死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守住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林宴还在心里琢磨着。
就在这时——
关外的战鼓声,节奏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沉闷压抑,变得急促、高亢,充满了狂暴的进攻欲望!
“咚!咚!咚!咚!”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在数十名北狄小首领的带领下,几个方阵的敌军压上前来。
“戒备——!敌军攻城——!”,“夜袭——!敌军夜袭——!”瞭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的呐喊划破了夜空。
“弓弩手——上墙!”赵铁鹰怒吼出声。
城墙上瞬间沸腾。弓箭手扑向垛口,弩车绞盘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滚木礌石被推上墙沿。新兵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抖;老兵啐了口唾沫,快速的搭弓拉箭,瞄向敌人。
“放箭!”
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关外传来惨叫,虽然盾牌挡住了不少的箭矢,但在数量之下,终究被射穿了手中的皮盾,倒下的人很快也被后面的人补上,又迅速的向前移动着,眼看着已经快到了城下,敌人的弓手也举起了弓开始反击,向城楼上的守军射去,不少守军因为躲藏的慢了些,上身就扎满了箭矢,哀嚎着失去了生命。
但攻城锤仍在前进——牛皮浸湿后极难点燃,箭矢钉在上面,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经过数轮的冲杀,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攻城锤终于被缓缓推向了关门方向!这个需要数十人合力才能操控的战争怪物终于开始要发挥它的作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直接撞击在灵魂上的巨响猛然爆发!
整个雁门关的城墙,都随着这一击而微微震颤起来。
攻城锤,重重地撞在了那道看似厚重、实则早已伤痕累累的关门之上。
巨响的回声在群山与关墙之间反复激荡,预示着血与火的序幕,已被彻底拉开。
“热水!滚油!”守将嘶吼。
城头垂下铁锅,沸腾的液体倾泻而下。关外传来非人的惨嚎,皮肉烫熟的气味混着焦臭随风灌入瓮城。但攻城锤只是稍顿——第二批北狄兵立刻补上,踩着同伴蜷缩冒烟的身体,继续推动巨锤。
“弩车!瞄准推锤的!”林晏指挥到。
三架床弩同时调整角度,手臂粗的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放!”
“嘣——!”
弓弦震响,弩箭化作黑影贯入敌阵。一支箭穿透两名力士,将他们像糖葫芦般钉在地上;另一支箭撞在锤身铁皮上,溅起一溜火星。推锤的阵列出现缺口,但立刻又被填满——北狄人太多了,多得像黑夜涌来的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