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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御书房谏

  御书房的龙涎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压在胸口。林晏肩胛处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毒素带来的麻痹感虽被药物强行压制,却并未完全消退。他垂首立于御案前数步之外。

  皇帝并未立刻开口,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的御案,案头摊开的,正是林晏于殿试之上写就的《边关十策》。墨迹与干涸的血污融合,边缘洇开,尤其“清正”二字,在宫灯映照下,透着一种触目的微光。

  “林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你的《十策》,朕看过了。整饬军备,安抚流民,重建边州情报网络……条陈清晰,尤其是这‘以战养战,民军一体’之论,倒是颇有新意。说说看,如何以此法,削弱永嘉侯这等勋贵在边境的盘根错节之势?”

  林晏心头一凛,皇帝果然最在意这个。他略一斟酌,沉声应答:“回陛下,边镇屯田多为勋贵、将门圈占,士卒无田则无心戍边。可效前朝屯田旧制,清丈土地,分予边军及当地流民耕种,战时为兵,闲时为民。此举既可充实边储,又能固结民心,更可逐步收回被权贵侵占的田亩,断其盘剥之根基。永嘉侯于黑水河谷之马场,便是例证,若收归军屯,可养精兵数千。”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身体微微前倾:“哦?具体如何施行,方能避免激起勋贵反弹?”

  “可先以试点为之,择一二边州施行,以抗狄急需为名,陛下特旨允准。待成效显现,再徐徐图之。关键在于,需派得力干臣,不惧权贵,持身以正。”林晏话语平静,却字字指向核心。他清楚,这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更清楚,若不触及根本,边患永无宁日。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军费贪腐与宦官监军之弊时,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冷却。

  “……故而,臣以为,历年拨付之巨额军饷,需由户部、兵部及御史台三方会同审计,账目公开,杜绝层层克扣。至于监军内侍,”林晏顿了顿,感受到侧后方那道来自太监总管的、毫无温度的目光,他稳住气息,继续道,“其本为陛下耳目,督军纪,察将情,然若权力过大,干涉军事指挥,甚至与边将勾结分肥,则非但无益,反成掣肘,挫伤将士锐气。龙门考场之火,恐非偶然,内廷侍卫调动之弊,或与此类同。”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玉管狼毫簌簌作响。他面色阴沉,方才那点兴味荡然无存,眼中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怒意。“林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审计军费?你是在指责朕的户部、兵部尽是贪墨之徒?质疑朕派出的监军?寒门竖子,仗着几分才学,侥幸得了状元,就敢妄议国本,窥测朕的内廷之事?!”

  龙威如实质般压下,林晏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肩伤处的麻木似乎都加重了几分。他抬眼,迎上皇帝那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着怒火的眼睛,脑中闪过母亲咳血仍坚持织布的身影,闪过洛阳街头被碾死的乞儿,闪过龙门火场中绝望的学子,闪过那青伞连成的穹顶……一股混杂着悲愤与决绝的热流冲上喉头。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避那慑人的目光,声音反而异常清晰冷静,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向地面:“陛下!边防之弊,不在狄虏铁骑之锋锐,而在萧墙之内,在蠹虫啃噬之深,在纲纪败坏之渐!若不能斩断贪腐之手,肃清监军之弊,纵有良将精兵,亦难敌自内而外的腐朽!此非臣一人之妄言,而是北境累累白骨、边关百姓血泪所证!”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九龙白玉杯,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殿堂,瓷片与茶水四溅,有几片甚至擦着林晏的袍角飞过。

  “好一个寒门竖子!好一个‘萧墙之内’!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皇帝霍然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林晏鼻尖,胸膛剧烈起伏,杀意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将整个御书房淹没。

  林晏能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御前侍卫的手似乎已按上了刀柄。他屏住呼吸,目光却未曾闪躲,甚至在那极短的瞬间,捕捉到侧后方那位一直垂首躬身的太监总管,其宽大袖口上,那精致的蟠龙纹路,几不可察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就在林宴以为要被打入天牢,斩首示众的时候,皇帝那滔天的杀意竟在瞬息间开始收敛。他死死盯着林晏,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忌惮、权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那“清正”二字与青伞民意的投鼠忌器。最终,所有的情绪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决断。

  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牙尖嘴利,狂悖无状!然,朕念你殿试应对北狄之策确有几分见地,又新科榜首,杀之不祥。你不是口口声声要为国效力,整饬边关吗?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皇帝目光转向太监总管:“拟旨。擢新科状元林晏为征北参军,即日赴北境朔方城,辅佐主将,戴罪立功!望你……好自为之!”

  征北参军?听起来像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罚,将其逐出权力中心,扔到那烽火连天、危机四伏的边关绝地。林晏瞬间明了,这所谓的“两万兵马”恐怕大有文章。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切情绪,依礼叩谢:“臣,林晏,领旨谢恩。”

  额头触碰到冰冷金砖的瞬间,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这寒意穿透皮肉,直抵心间。

  这不是恩赏,是流放,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皇权与寒门之间那层虚伪的面纱,在这御书房内,被彻底撕碎。他起身,倒退着走出御书房,将身后的浓郁龙涎香与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关在门内。

  阳光刺目,照耀着他身上半干的血色状元袍。下一步,便是去兵部,领取那通往死局的——虎符。

感觉没有太好的思路,但是作者会努力码字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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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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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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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作者: 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