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上办了一场琼林宴,宴会设在皇家禁苑的漱玉池畔,正是暮春时节,池畔垂丝海棠开得如云如霞,与廊下悬挂的琉璃宫灯相映生辉。流水般的宫人捧着金盘玉盏穿梭在朱漆回廊间,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新科进士们身着礼部新赐的蓝罗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上带着尚未褪尽的欣喜与志忑。唯有林晏独自立在漱玉池的汉白玉栏杆旁,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在满园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右臂处新包扎的伤口在罗袍下隐隐透出血色。
他目光扫过宴席。主位尚空,皇帝还未驾临。左下首坐着以徐世芳为首的几位礼部官员,推杯换盏间,眼神却不时瞟向进士们的座席。右下首是几位宗室亲王并番邦使节,其中北狄使团正使拓跋宏鹰隼般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扫视全场。林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轻轻抚过那柄紧缚于小腿的玄色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异常的清醒。
“林会元。”一名面生的内侍端着朱漆托盘近前,盘中白玉酒盏荡漾着琥珀光,“此乃御赐琼浆,陛下特赐新科进士同饮,以彰恩荣。”
酒香醇冽,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被花香掩盖的异甜。林晏脑中瞬间闪过苏老手稿上那一行小字:“徐氏惯用西域奇毒‘离魂散’,无色,味甜如蜜,入喉半刻发作,状若心悸暴卒。”他抬眼,正对上不远处徐世芳看似随意瞥来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林晏已有了决断。他朗声一笑,伸手接过酒盏,宽大的袍袖如云展动,恰好遮住了盏沿。“陛下恩典,林晏感佩五内!”声音清越,引得附近几位进士侧目。就在举盏欲饮的刹那,他借着袖袍掩护,匕首尖端极快地在酒液中一沾即收,酒液入袖,并未沾唇。但他动作行云流水,任谁看去都是满饮此杯的姿态。
“好!林会元果然豪气!”徐世芳抚掌大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得色。
林晏微微颔首,感受着袖中酒液的冰凉渗透布料,触及皮肤。他退回栏杆旁,面色如常,甚至与身旁一位来自江南的进士低声交谈了几句漕运利弊,宴至中程,丝竹愈加热闹。徐世芳身旁一位御史模样的官员忽然起身,高举金杯:“诸位同年,今日琼林盛宴,吾等共敬主考官徐大人一杯!徐大人为国选材,辛劳备至!”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就在这一片喧腾之中,林晏身形猛地一晃,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的一个空玉杯“当啷”坠地。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林会元?”身旁进士惊呼。
“酒……酒有问题……”林晏声音艰涩,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他踉跄一步,扶住汉白玉栏杆,满场哗然!
“怎么回事?”
“林会元中毒了!”
“御酒……御酒怎会有毒?”
席间顿时乱成一团。徐世芳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休得胡言!御酒岂容置疑!分明是林晏自身有疾,或是先前考场旧伤未愈!”
“徐大人!”林晏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虽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学生是否旧伤复发,一验便知!”他倏地抬起沾染了“毒酒”的袍袖,指向那名早已面无人色的奉酒内侍,“还有这盏中之物,亦可请太医验看!”
场面瞬间僵住。几位宗室亲王交头接耳,番邦使节团中,拓跋宏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林晏和徐世芳之间逡巡。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沉寂。
皇帝在仪仗簇拥下缓步而来,面色沉静,不怒自威,附近安排的护卫告知了皇帝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萎靡的海棠、脸色苍白的林晏以及神色紧张的徐世芳等人,最后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内侍身上。
“验。”皇帝只吐出一个字。
随驾的太医令立刻上前,先查看了林晏脉象,又取来那残留酒液的玉杯碎片,以银针探入,针尖瞬间蒙上一层诡谲的幽蓝。太医令脸色凝重,又取出特制的药粉洒上,一丝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回禀陛下,”太医令跪奏,“此酒中确混有西域奇毒‘离魂散’,毒性剧烈,入口片刻便可令人心悸而亡。林会元应是察觉有异,未曾咽下,方能幸免于难。”,真相大白!徐世芳噗通跪地,汗如雨下:“陛下明鉴!臣……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啊!”皇帝眼神冰冷,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道:“琼林宴上,毒杀新科会元。好,很好。”他目光转向拓跋宏等使节,“让诸位使臣见笑了。”拓跋宏抚胸一礼,意味深长地道:“外臣今日,倒是见识了中原朝堂的……风骨。”皇帝脸色更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将一干涉事人等押下,交由大理寺严查!徐世芳,你教管下属不力,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这处罚看似不重,却是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番邦使节的面,首次明确地对徐党表达了斥责。徐世芳脸色灰败,叩首领罪。宴席不欢而散。林晏在石头搀扶下,随着人流默默退场。经过徐世芳身边时,他感受到那道淬毒般的目光。他并未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冷冽,行至漱玉池出口,他与一队匆匆入内的北境驿使擦肩而过,风尘仆仆的驿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林晏脚步微顿,心头莫名一紧。
远处阁楼飞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入阴影,苏婉清望着林晏离去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望向皇宫深处,夜色渐浓,漱玉池的波光映着残灯,荡漾着未散的杀机与更深的暗流。林晏抚过袖中匕首上“清正”二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毒酒的阴冷。他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徐党的反击,边关的风雨,还有那隐藏在蟠龙纹饰后的更大阴影,都将在那最终的殿试之上,向他汹涌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