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考场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数百张紧张而专注的面孔。林晏端坐在狭窄的考位上,面前是空白的答卷,鼻尖萦绕着墨锭研磨后特有的松烟气息,混合着老旧木质建筑特有的霉味。他指尖冰凉,右手腕骨的冻伤在阴冷空气中隐隐作痛,但眼神沉静,如同深潭。
考题发下,《问治国平天下之本》。很宏大的题目,足以让许多学子战战兢兢,引经据典。林晏提笔,蘸墨,动作沉稳。他没有立刻书写,而是闭目一瞬。脑海中闪过的是母亲在织机前咳血的侧影,是黑松林中石头诉说田地被迫充作军马场时的悲愤,是洛阳城门口那乞儿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是万民伞骨上那一个个冰冷刻名背后活生生的苦难。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然褪尽,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笔尖落下,破题凌厉,不尚空谈,直指时弊,字字如刀,剖析土地兼并、吏治腐败、边备松弛之祸,锋芒暗藏,却又在兵法的“虚实”之道间,将最尖锐的批判包裹在看似合乎规范的行文之中。
考试进行约一个时辰,考场内一片沉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因紧张或寒冷发出的细微吸气声。
突然,一股刺鼻的烟味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
林晏笔尖一顿,猛地抬头。并非错觉,靠近考场后方堆放杂物的一角,浓烟正滚滚涌出,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梁柱与垂落的布幔。
“走水了!”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死寂的考场瞬间炸开。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学子们惊慌失措地推搡、奔逃,桌椅被撞翻,墨汁泼洒,考卷散落一地。有人试图冲向大门,却发现那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已被从外面闩死,任人如何拍打也纹丝不动。浓烟迅速弥漫,呛得人涕泪横流,视线模糊。
“慌什么!”一声清冷的断喝,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是林晏。他已然站起,旧衣袍在混乱中更显狼狈,但身姿挺拔如松。额角的旧伤在火光映照下隐隐发青,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混乱的火场。
“湿布掩住口鼻!低身!”他厉声指挥,同时迅速扯下自己官袍的内衬衣角,就着考篮里饮用的清水浸湿,捂住鼻口。一些临近的、尚存理智的学子下意识地效仿。
火光跳跃间,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卫公兵法辑要》中的阵图,以及苏定方那凌厉的批注:“八门金锁,困兽犹斗,然死中藏生,绝处逢安……”眼前的考场布局,门窗方位,火势蔓延的路径,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兵书上的阵图。他迅速判断着“生门”所在。
“那边!侧窗!用考篮砸开它!”林晏指向火势相对较弱的一侧,那里有几扇较高的气窗。几个反应过来的学子立刻用沉重的考篮奋力砸向窗棂。木屑飞溅,窗户被破开,涌入的空气却也让火势微微一涨。
混乱中,一位年迈的儒生因吸入过多浓烟,瘫软在地,咳嗽不止,眼看就要被掉落的燃烧物波及。林晏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拽起老儒生向相对安全的区域拖行。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巨响,一根燃烧的断梁带着万钧之势砸落!林晏奋力将老儒生推开,自己却躲闪不及,右臂被灼热的断木边缘狠狠擦过,剧痛传来,旧衣袍的袖子瞬间被撕裂,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内里的衣衫,更有点点滴滴,溅落在方才写了个开头的考卷之上。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但脚步未停,咬着牙,继续指挥众人向预判的“生门”方向——一处相对偏僻的侧门转移。母亲临终前在他掌心写下的“活着”二字,此刻如同烙印般灼热,不是苟且,而是必须“存有用之身”的期望,这期望化作了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绝对冷静。
沿途不断汇聚惊慌的学子,看到林晏沉着指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跟随。有人撕下衣襟为他简单包扎仍在渗血的右臂。队伍在浓烟与火焰中艰难穿行,林晏依据兵书所述及现场观察,不断调整路线,避开火势最猛烈的区域。
终于,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出现在眼前。然而,希望瞬间被浇灭——门同样被从外锁死,而且似乎是更为坚固的铁锁。
“钥匙!考官有钥匙!”有人喊道。
林晏目光冰冷地扫过考官们原本所在的高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翻倒的案几和散落的文书。苏老的警告在他耳边回响——“考场规则,实为舞弊开路……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
就在这时,侧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是巡考的官兵到了!被困的学子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快开门!里面着火了!”众人拍打着门板呼喊。
然而,门外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呵斥:“奉上令,考场重地,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以扰乱科场论处!”
甚至,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森然的刀锋出鞘的寒光。
绝望再次笼罩众人。
林晏低头,看着自己那被鲜血浸染大半、墨迹与血污交融的考卷,那未曾写完的策论,那饱含血泪与锋芒的文字。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愤与决绝涌上心头。他猛地举起那卷血染的考卷,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穿透门板,嘶哑却无比清晰地传遍内外:
“科场见血,天地共鉴!朝廷开科取士,莫非就是要将天下学子,活活烧死在这龙门之内吗?!今日若葬身火海,我等血泪,必将染红这煌煌史册!”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被困学子的心头,也震撼了门外的部分兵士。长久以来被压抑的不公、屈辱、愤怒,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开门!”
“放我们出去!”
“寒门学子,亦是性命!”
怒吼声、捶打声汇成一片,困兽犹斗,其势惊人。门外的呵斥声被这集体的悲愤怒吼压了下去。
不断的骚动引来了更高层级的官员,包括面色铁青的主考官。迫于越来越大的压力,以及火势即将彻底失控的局面,主考官最终不得不下令开门。
当侧门终于被打开,幸存学子相互搀扶着,踉跄冲出火海,大多狼狈不堪,心有余悸。林晏走在最后,右臂伤口仍在渗血,脸色苍白,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卷血墨交融的考卷。
主考官站在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学子们面前,目光扫过林晏和他手中那刺目的血卷,嘴角微微抽搐,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尤其是在几位被惊动前来查看的、风评较为刚正的官员注视下,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布:
“经……经复核,此次会试,林晏,文采斐然,见识卓绝,临危不乱,更有……更有救护同考之义举,当为魁首!即授……会元!”
声音干涩,毫无喜悦可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戏剧性结果的复杂情绪。石头从人群中挤过来,扶住林晏,眼中满是激动与担忧。
林晏脸上却无半分得色。他微微抬起眼帘,冰冷的目光掠过主考官那强作镇定的脸,掠过那些眼神闪烁的官员,最后,在混乱的人群边缘,他敏锐地捕捉到一名低级官员正匆匆离去,其袖口处,一个模糊的徽记一闪而过——那图案,与他初入洛阳时,永嘉侯府华丽车驾上所见,何其相似!
寒意更深。这科举的黑幕,竟已从暗中操纵,升级为明目张胆的暴力镇压,而其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比一个徐家更为庞大。
他不动声色地将苏婉清所赠的那柄刻有“清正”二字的玄色匕首,在袖中更紧地贴缚于小腿之上。同时,他注意到,考卷上那被鲜血浸染的“清正”二字,在火光与血色的映衬下,竟仿佛与匕首上的刻痕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
龙门之火,烧掉了寒门学子最后的幻想,也淬炼出了一柄即将刺破这沉沉夜幕的染血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