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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洛阳初印象

  洛阳城的城墙比林晏想象中还要高,灰褐色的墙砖层层垒砌,缝隙里积着未化的雪,像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阴影。官道在这里变得宽阔,车马骤然增多,喧闹的人声混着牲畜的腥膻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肩上那柄用粗布仔细包裹的万民伞,伞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又似乎撑住了他有些虚浮的脚步。石头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有些局促地避让着那些鲜衣怒马的过客,目光里带着初入大城的茫然与警惕。

  城门口堵住了。并非因为盘查,而是几辆装饰极尽华丽的马车正要出城。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鞍辔镶金嵌玉,车壁雕刻着繁复的纹样,连垂下的帘子都用的是流光溢彩的锦缎。行人商贩纷纷避让,巡城的卫兵不仅不加疏导,反而呵斥着驱赶人群,为那车队清出更宽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约莫七八岁的乞儿,不知是饿得发昏还是被拥挤的人流推搡,一个趔趄摔倒在道路中央,正挡在为首那辆马车前。

  驾车的高大仆从厉声咒骂了一句,手中马鞭非但没有勒缰,反而狠狠一抽!骏马吃痛,前蹄扬起,随即重重踏下——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被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轰隆声淹没。

  车队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碾过了一颗石子,扬长而去,留下地上一滩模糊的血肉和一道刺目的血痕。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我的儿——!”一个同样破旧衣衫的妇人发疯般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那小小的尸体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她枯瘦的手徒劳地想将孩子拼凑起来,染得满手猩红。

  一名按刀而立的巡城卫兵眉头紧皱,大步上前,不是去查看那对可怜的母子,而是扬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向那痛哭的妇人:“嚎什么丧!冲撞了贵人的车驾,你想死吗?滚开!”

  鞭影落下,妇人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背上旧布衫裂开,渗出血迹。

  林晏额角那道被李公子马鞭留下的青紫伤痕,在这一刻骤然灼痛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盐粒狠狠揉搓。他眼前有些发黑,那妇人绝望的身影与他记忆中母亲在织机前强忍咳嗽、咳出血丝却依旧不肯停下的模样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都是这样卑微,这样无声地承受着命运的碾轧。他肩上的万民伞似乎又沉重了几分,那伞骨上刻着的一个个名字,此刻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是母亲,是这乞儿,是这妇人,是无数沉默的血泪。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骨节泛白,胸腔里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屈辱与暴怒的热流猛地窜起,几乎要冲垮理智。

  “先生!他们……”石头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紧,下意识就要往前冲。

  就在石头脚步将动未动之际,林晏的手猛地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穩。石头愕然回头,只见林晏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紧抿,但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书斋里温润或激愤的模样,而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光。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石头顺着林晏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队马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车壁上某个家族的徽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而那名鞭打妇人的卫兵,正与其他同僚谈笑,神态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这一幕,与三日前李公子纵马践踏他书箱后扬长而去的情景何其相似!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冲上去理论,不过是多一具被打倒在地的身体,甚至可能像那乞儿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林晏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几乎要焚毁五脏六腑的怒火一点点压下去。他想起了《卫公兵法辑要》中苏定方在夹层批注里的一句话:“怒而挠之,卑而骄之……知己知彼,胜乃可全。” 此刻,他就是那“卑”者,而眼前这森严的等级、这视人命如草芥的规则,就是那“彼”。他不再只是一个愤怒的寒门学子,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冷硬棱角的眼光,去审视这权贵车驾的形制,去分析那卫兵行事背后的逻辑,去理解这洛阳城光鲜表皮下的运行法则。

  那妇人最终被几个面露不忍的路人搀扶开,连同那小小的尸身一起,拖向城墙根下那片低矮混乱的棚户区,像一滴水融入污浊的河流,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城门口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秩序,车马依旧,人声依旧。

  林晏沉默地带着石头走入城内。洛阳的繁华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城镇,酒楼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香料与食物的香气。但他却觉得这香气底下,隐隐透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们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边找到一个卖粗茶的老摊。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林晏要了两碗最便宜的茶汤,和石头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

  邻桌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正在低声议论。

  “……瞧见刚才出城那阵仗没?是永嘉侯府的车驾……”

  “啧,真是造孽啊,那么小的孩子……”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二十年前那场大案忘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这洛阳城里的水,深着呢!”一个年长的脚夫急忙制止,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白发茶摊老板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昏花的老眼似乎无意地扫过林晏,目光里有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一闪而过,“苏家……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晏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苏家?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半块温润的旧玉玦。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只说是故人所赠,务必贴身藏好。玉玦质地普通,边缘有些磨损,上面似乎曾有过刻痕,如今也已模糊。他摩挲着玉玦粗糙的边缘,心头疑云丛生。

  他并未察觉,远处街角一座装饰雅致的阁楼二层,一扇虚掩的窗后,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将他这个坐在茶摊前、抚摸怀中物的清瘦书生,牢牢锁定。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那光芒平等地洒落在洛阳城每一个角落,将权贵府邸耀眼的金色檐角与贫民窟破败漏风的棚屋屋顶同时浸染。光与暗,富与贫,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交织成一幅无比割裂又异常和谐的图景。

  林晏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茶桌上。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夕阳,然后背起行囊,握紧了手中的万民伞。伞柄粗糙的木质硌着他的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支撑感。

  赴京之路,在这洛阳城中,已从一段物理的行程,彻底升格为一场无声的理念交锋。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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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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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祭山河

作者: 筱寒